䷟ 恒卦

卦名训诂：「恒」之为「久」

恒卦居《周易》下经之次。下经首咸而次恒，咸者感也，恒者久也。《杂卦传》一字立训：「恒，久也。」《彖传》开篇亦曰：「恒，久也。」两传同声，可见「久」乃恒卦之本义，先秦说《易》者于此无异辞。

「恒」字之构，许慎《说文》释之曰：「恒，常也。从心从舟，在二之间上下。心以舟施，恒也。」二者，上下也；舟行于二岸之间，往复不已而其道常，故引申为常久。又古文「恒」从月，《说文》存古文之形而曰「从月」，盖月有盈虚而循环不绝，弦望晦朔，周而复始，正取其「久而不已」之象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「如月之恒」，毛传：「恒，弦也。」月上弦而渐盈，喻其将进而不已，此亦「恒」含「久而日新」之意，非死守一隅之谓。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恒」（帛书或作「亘」之属），与今本义同，足证其名之古。

「久」与「常」二训，正可互发。常者不变之体，久者不息之用。然《彖传》于「久」之下别下转语曰「久于其道」「恒久而不已」「终则有始」，则恒之为久，非凝滞之久，乃流行不竭、循环往复之久。日月四时，无一刻之停，而万古常新，此恒之真谛。后文释卦辞、彖传，皆当扣此「不已」二字。

上下二体与八经卦取象

恒卦之画，下巽☴上震☳，故《大象传》直举二体之象曰：「雷风，恒。」震为雷，巽为风。《说卦传》：「震为雷……巽为木，为风。」雷动于上，风行于下，雷厉风行，相薄相与。《彖传》所谓「雷风相与」者是也。

雷与风何以为恒？盖二者皆天地间至动之物，似不当为「久」。然其义正在动而能久。雷之与风，常相须而行，雷动则风随，风行则雷应，二气相鼓荡而不相离，如夫妇之相配、如君臣之相得，往复终始而不息，故曰「相与」。动而不止，正所以为久。若止而不动，则一往而竭，反不能久。此恒卦取象之妙：以至动之雷风，明常久之恒道，盖久非静止之名，而是动之有常、行之有恒也。

又震为长男，巽为长女。《说卦传》：「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谓之长男……巽一索而得女，故谓之长女。」长男在上，长女在下，男尊女卑，夫倡妇随，正室家之正、夫妇之常。《序卦传》曰：「夫妇之道，不可以不久也，故受之以恒。」咸卦艮下兑上，少男少女相感而成夫妇之始；恒卦震上巽下，长男长女正位而成夫妇之久。少者相感以情，故咸；长者相处以恒，故恒。一始一久，一感一守，下经以咸恒发端，正示人伦之大经：相感而后相守，夫妇而后室家，室家而后天下。此恒所以承咸而立也。

卦德卦才：刚柔皆应，巽而动

《彖传》释卦之所以为恒，凡数端，皆从卦体卦德立说：「刚上而柔下，雷风相与，巽而动，刚柔皆应，恒。」

其一「刚上而柔下」。震阳卦在上而为刚，巽阴卦在下而为柔；又以爻论之，初六、九四相易则成此卦之变（恒与咸为反对，咸下卦少男上卦少女，恒下卦长女上卦长男）。汉儒言卦变，多谓恒自泰来：泰䷊乾下坤上，初九升而之四，六四降而之初，则成恒。如此则「刚上」者初之刚升于四，「柔下」者四之柔降于初，刚柔上下而各得其位之常，此「恒」之所由立。要之，刚得居上、柔得居下，上下分定而不相陵，名分既正，故能久。

其二「雷风相与」，已见上文，言二体相须而动。

其三「巽而动」。此举二卦之德。巽之德为巽（顺、入），震之德为动。下巽上震，故曰「巽而动」。动而不顺则妄，顺而不动则滞；唯顺理而动、动以其顺，斯能行之久远而不困。巽者，逊顺以入于理；动者，奋发以见于事。先顺乎理而后动，则其动也有本，故可久。此与咸卦「止而说」（艮止兑说）相对成趣：咸以止说而相感，恒以巽动而相守。

其四「刚柔皆应」。恒卦六爻，初六与九四应，九二与六五应，九三与上六应，三组皆一阴一阳，无一不应。六十四卦中，六爻俱应者，唯泰、否、咸、恒、既济、未济之属。爻爻相应，则上下交孚、内外相得，如夫妇之偕、如朋类之协，相与以终始而不睽，此正所以为「恒」。咸卦亦六爻皆应，然咸主感，初动而相通；恒主久，既应而能守。同一相应，而所主异时，可见《彖传》之言各有攸当。

卦辞逐句训释：亨，无咎，利贞，利有攸往

恒之卦辞曰：「亨，无咎，利贞，利有攸往。」四语相承，层层有序。

「亨」。亨者通也。《彖传》申之曰「恒亨无咎，利贞，久于其道也」。恒道之亨，不在骤得，而在久于其道。凡道之能久行而不穷者，未有不通者也；唯其能恒，故能亨。此与诸卦言「元亨」者微别：恒不言「元」而但言「亨」，盖恒非创始之卦（创始者乾坤屯之属言元），而是持守之卦，重在守成致通，故曰「亨」而已。

「无咎」。《系辞传》曰：「无咎者，善补过也。」恒之无咎，由于持守有常、行不违道，故罪过无自而生。能恒则寡过，寡过则无咎。然必「久于其道」而后无咎；若久于非道（如九三「不恒其德」、上六「振恒」），则虽久而有咎矣。是知「无咎」系于「贞」，系于「道」，非徒以久为贵。

「利贞」。贞者正也、固也。《彖传》明言「利贞，久于其道也」，是以「贞」为「正道」之守。恒而不贞，则所恒者或非其正，久之愈深而愈陷（如初六浚恒）。故必合于正而后利于久，必久于正道而后谓之恒。「利贞」二字，乃恒卦之枢机：恒之可贵，正在恒其所当恒；恒其所当恒，斯利矣。

「利有攸往」。攸，所也；往，行也。恒既言久、言守，何以又言「利有攸往」、利于有所前行？《彖传》释之最精：「利有攸往，终则有始也。」此一语揭恒道之神髓。恒非胶固一处、坐守不迁之谓，而是循环往复、终而复始、行之不息之谓。一事终则一事始，一日终则一日始，故能往而不穷、久而不竭。若执「久」为不动，则一往即尽，安能久？唯终则有始、相续无间，斯所以为恒。故「利贞」言其守常之体，「利有攸往」言其日新之用；体用相济，恒道乃全。守而能行，常而日新，此《周易》言「恒」迥异于世俗「守旧」之识者也。

《彖传》之申说：天地圣人之恒

《彖传》后半，由卦而推之天地、四时、日月、圣人，以见恒道之大，文曰：「天地之道，恒久而不已也。利有攸往，终则有始也。日月得天而能久照，四时变化而能久成，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；观其所恒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！」

此段层层放大，以明「恒」非一卦一事之私，乃贯天人之公理。

「天地之道，恒久而不已」：天地之所以为天地，正以其运行不息、亘古如常。「不已」二字最要——天地非不动也，乃动而不息、变而有常，故曰恒久。此即「久于其道」之极致。

「日月得天而能久照」：日月丽乎天而运行，循黄道、历寒暑，往来出没而光明不竭。其所以能久照者，得天之常道也。「得天」即顺乎天行之常，顺常而动，故久。

「四时变化而能久成」：春夏秋冬，递嬗不停，正以其「变化」而后能「久成」万物。若四时不变，凝于一气，则物不得遂其生。是知变化正所以为恒，不变反不能久。此与「终则有始」相发，明恒道之中本含变易。

「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」：自天地日月四时，归之于人，则圣人法天地之恒，守道不渝，持之以久，而后教化大行、天下成俗。「化成」者，渐摩浸润、积久而成，非一朝可致，故必「久于其道」。此正人事之恒。

「观其所恒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：与咸卦《彖》「观其所感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、萃卦《彖》「观其所聚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同一句法。万物之情，於感处、聚处、恒处皆可窥见。就恒而言，凡物各有其所恒：天地恒于运行，日月恒于照临，四时恒于代序，君子恒于其德。观一物之所守所久，即可知其情性之实。故《彖》以此一语收束，归于「情」字，见易道之察物，深矣。

《大象传》：君子以立不易方

《大象传》曰：「雷风，恒；君子以立不易方。」

「雷风」举二体之象，已释如前。「立不易方」者，君子取法于恒以自处之道也。方，常也、道也、所守之正也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「方，常也。」「立不易方」，谓卓然自立，确守其常道而不轻变。雷动风行，至变也，而其相与终始之常不变；君子处事接物，万变在前，而其立身之大本、所守之正道不可移易。是于至变之中守其不变，于不变之体应其万变，此「立不易方」之深意。

「不易方」非顽固不通之谓。前已明恒含「终则有始」之变，则君子之「不易」者，乃其道、其德、其志、其守，非其迹、其法、其权宜也。道一定而不可易，事则随时而宜变。守正道之常，而应事变之新，斯为君子之恒。故《大象》之教，归本于「立」与「守」二字：立者卓然有所树，守者确然有所执；树德立志，持守不渝，是君子法恒之要也。下经诸卦《大象》多言修身处变，而恒以「不易方」立其骨干，可谓人格修养之大纲。

卦序、对待与互体

《序卦传》：「夫妇之道，不可以不久也，故受之以恒。」恒承咸而来，已详于前。咸感而合，合则当久，故恒继之。又恒之后受之以遯（䷠），《序卦》曰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，故受之以遯」——久极则当退避，亦「终则有始」之一转。是恒之上下，咸感于前、遯退于后，正见一久字所处之时位：既不可不感而合，复不可一味滞久而不知退。下经以咸恒立夫妇人伦之始，以遯退继之，圣人于人事进退之节，可谓深切著明。

就错综言之：恒之综卦（反对，倒转其象）为咸䷞——恒震上巽下，倒之则兑上艮下而为咸；咸恒互为反对，故《序卦》《杂卦》并举，「咸速也，恒久也」（《杂卦》），一对待之卦也。恒之错卦（旁通，六爻尽变）为益䷩——巽下震上之恒，阴阳尽易则成震下巽上之益。恒以雷在上、风在下而相与以久；益以风在上、雷在下而相益以动。二卦皆雷风之合，而上下异位，一主久守、一主增益，可参看而见易象之巧。

互体之象，恒卦二三四爻互成乾☰之半（实为下互），三四五爻互兑☱（或互乾，依爻位取之）。恒卦自二至四为乾（九二、九三、九四，二阳一阳……按九二九三九四，其下巽中两阳上接，互体取三爻）。谨依确然者言之：恒中四爻（九二、九三、九四、六五）可析出互体，三四五（九三、九四、六五）成兑☱之象（兑为泽、为说），二三四（九二、九三、九四）成乾☰之象（乾为健、为天）。互乾者，刚健不息之质，正应「恒久而不已」；互兑者，和说相与之情，亦合「雷风相与」「刚柔皆应」之义。互体所见之乾健、兑说，潜藏于雷风之中，使恒之「久」既本于刚健不息，又济以和说相应，刚柔交养，恒道乃成。

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升降

汉代象数易学，于恒卦亦有可述者，谨取确然不诬者言之。

就卦气消息言，恒非十二消息卦（消息卦为复临泰大壮夬乾、姤遯否观剥坤十二辟卦），而属杂卦，孟喜卦气以杂卦分配节候。恒卦上震下巽，雷风皆木气、东方与东南之卦，其气主春夏之交、万物长养之时，物得雷风之鼓荡相与而生长不已，正合「久成」之义。此就卦气大略言之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言，恒卦居震宫。京氏八宫以八纯卦为首，依次变出。震宫一世为豫、二世为解、三世为恒——恒乃震宫三世卦也。震为长男，恒为震宫所摄，又正以长男长女配为夫妇，宫属与卦义两相契合。纳甲之法，震纳庚（震宫诸卦内外配干支以候吉凶），恒卦上震下巽，其纳支配位，汉儒据以占筮。此皆京房一家之法，取其大要，不敢妄列干支以涉虚构。

就荀爽升降、虞翻卦变言，前已及「恒自泰来」之说：泰之初九升居四、六四降居初，刚上柔下而成恒。荀氏「乾升坤降」之旨，正可释《彖》「刚上而柔下」一语——刚自下升上，柔自上降下，各得其位之常而不相夺，故能久。卦变之说，汉儒多端，要在以爻之升降明卦义之所成，取其足以发明「刚上柔下」者而已，余则从略。

凡此象数，皆当以传义为主、象数为辅。汉易之可贵，在以卦气、纳甲、升降、互体诸法，证成《彖》《象》之理，使「恒久不已」之义有象可征；若徒逞干支爻辰而离于义理，则非善учить《易》者。故本节但举其确而可信者，不强为铺陈。

六爻时位之综述

恒卦六爻，专文别有逐爻之解，此但就一卦时位、阴阳消息之大势作一综观。

恒之为卦，贵在守常而能久、动而有恒。然六爻所处之时位不同，故守恒之得失各异，最足见「恒非一概以久为善」之旨。

初六居恒之始，以柔处下，与九四正应。然始恒而即求其深，《象》曰「浚恒之凶，始求深也」。浚，深也；恒道贵循序渐进、久而后成，初六躁于深求，欲一蹴而臻其久，故「贞凶，无攸利」。此戒人守恒不可急于求成，始之太深，反失其常。

九二以刚居柔、得下卦之中，与六五相应。刚而能中，处恒之善者，故「悔亡」。《象》曰「能久中也」——能久居于中道，则虽有可悔之端而悔亦亡。一卦之中，唯此爻最得恒之正：守中不偏，持之以久，恒之善者莫过于此。

九三以刚居刚，过刚不中，《爻》曰「不恒其德，或承之羞，贞吝」。《象》曰「无所容也」。德之不恒，则进退失据，羞辱及之，天下无所容身。此爻《论语·子路》尝引之：「子曰：『南人有言曰：「人而无恒，不可以作巫医。」善夫！』『不恒其德，或承之羞。』子曰：『不占而已矣。』」孔子引恒九三爻辞以明「人而无恒」之不可，正可与本爻互证——无恒之患，至于巫医不可作、羞辱不可免，圣人于此致意深矣。九三居恒而不能恒，乃一卦反面之鉴。

九四以刚居柔、处上卦之下，然其位非所安，《爻》曰「田无禽」。《象》曰「久非其位，安得禽也」。久居非其所宜之位，犹田猎而无所获。此戒人守恒必先得其位、当其所；所守非正、所居非位，则虽久无功。

六五以柔居尊、得上卦之中，与九二应，《爻》曰「恒其德，贞，妇人吉，夫子凶」。《象》曰：「妇人贞吉，从一而终也。夫子制义，从妇凶也。」六五柔顺守恒，从一而不二，在妇人则为贞顺之吉（从一而终，妇道之常）；在丈夫则当裁制以义、随时制宜，若一于柔顺而从妇，则凶。此爻最见恒道之分际：守常因人因位而异，柔顺之恒宜于妇而不宜于夫，可见「恒其德」亦须各当其分。

上六居恒之极，以柔处动之上，《爻》曰「振恒，凶」。《象》曰「振恒在上，大无功也」。振者动摇也；恒极而犹振动不已，居上而躁动无常，是失恒之大者，故凶而无功。恒至于极，当静以守成，而反振摇，则前功尽弃。

综观六爻：恒之善者，唯九二之「久中」、六五之「贞」（就妇人言）；其失，则初之「浚」（求深太急）、三之「不恒」（德之无常）、四之「非位」（守非其所）、上之「振」（极而妄动）。一卦之中，得恒之正者少而失之者多，正以见守常致久之难。守恒之要，在中（九二）、在正（利贞）、在当位（戒四之非位）、在循序（戒初之浚）、在有终（戒上之振）、在因时因分（六五妇夫之别）。此六爻所昭示之恒道，与卦辞「利贞」「利有攸往」、彖传「久于其道」「终则有始」，若合符契。

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合一卦观之，恒之大义在「久」，而其精要在「久于其道」与「终则有始」。世俗之所谓恒，每流于固守不变、株守一隅；而《易》之恒，乃守正道之常、而应事变之新，于变易之中见其不变，于不变之体应其万变。故恒非凝滞，乃流行；非守旧，乃日新；非一往不返，乃终始相续。

施之修身，则如《大象》所言「立不易方」：立定根本，确守正道，不以一时之利害毁誉而移其志、易其守。德贵有恒，《论语》引九三爻辞，正戒「人而无恒」之不可——无恒则巫医不可作、羞辱必随之。故养德、为学、立业，皆贵持之以久，积久而后有成，此「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」之教也。

施之处事决策，恒卦昭示数端：其一，贵守常而戒躁进——初六「浚恒」之凶，戒人不可急于求深、欲速而不达，事须循序，久而后熟。其二，贵守中而戒过刚——九二「久中」而悔亡，处事得中道、持之以久，则可补过致通。其三，贵当位而戒妄据——九四「久非其位」而无功，谋事必先审己之所处、所宜，居非其位，久亦徒劳，当退则退（故恒后受之以遯）。其四，贵有终而戒妄变——上六「振恒」之凶，事当守成之时而反躁动摇撼，则前功尽弃；当静守者静守，斯能有终。其五，贵随时制宜——六五「妇人吉、夫子凶」，明守常之道因人因位而异，刚柔进退各有所当，不可一概而论；君子「制义」，当随时裁断，不泥于一。

要而言之，恒之道，可一言以蔽之曰：守其所当守，恒其所当恒，而后能久；久而能新，新而有常，斯天地之所以不已、圣人之所以化成。处常处变，守恒应变，体此卦义，则进退取舍之间，思过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