䷡ 大壮卦第 34 卦

大壮卦

第 34 卦 · 雷天大壮

卦辞

利贞。

"利贞":利于守正。大壮讲的是阳气壮盛之道。下卦乾(天/健)上卦震(雷/动),雷在天上,声势浩大。四个阳爻从下方壮盛,阳气正盛。但"壮"也意味着需要守正——力量越大越需要自律,否则就会变成蛮横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大壮,大者壮也。刚以动,故壮。大壮利贞,大者正也。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!

"大壮,大者壮也":大壮就是大的方面壮盛。"刚以动,故壮":刚健而行动,所以壮盛。"大壮利贞,大者正也":大壮利于守正,是因为伟大的力量需要正道来引导。"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!":正大光明,天地的真情就可以看到了。力量必须与正道结合,才是真正的"大壮"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雷在天上,大壮;君子以非礼弗履。

大壮卦下乾(天)上震(雷),雷在天上。"雷在天上,大壮":雷声在天空中轰鸣,声势浩大,这就是大壮。"君子以非礼弗履":君子观此卦象,不合礼法的事情绝不去做。力量壮盛之时最容易逾矩,所以越是强大越要守礼——这是对"壮"的最好约束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壮于趾,征凶,有孚。
壮于趾,其孚穷也。

"壮于趾,其孚穷也":壮在脚趾上,其诚信将穷尽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壮于趾,征凶,有孚":力量壮在脚趾(最低处),出征则凶,但有诚信。初九虽然阳刚,但位置太低,力量还在脚趾上——如果此时就急于行动,必然凶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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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贞吉。
九二贞吉,以中也。

"九二贞吉,以中也":九二守正吉利,是因为居中。九二居中。"贞吉":守正吉利。九二以阳居阴位,刚柔相济,又得中位,是大壮中最理想的状态——有力量但不张扬,壮而能守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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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,贞厉。羝羊触藩,羸其角。
小人用壮,君子罔也。

"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":小人凭借蛮力,君子则不这样做("罔"是不用)。九三处于下卦之极。"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,贞厉":小人逞强用壮,君子不以力量为恃。"羝羊触藩,羸其角":公羊用角去撞篱笆,角被缠住了。"羝羊"是公羊,"藩"是篱笆。九三过于刚猛,如同公羊用角撞篱笆——力量虽大但方法不对,反而被困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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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
贞吉,悔亡,藩决不羸,壮于大舆之輹。
藩决不羸,尚往也。

"藩决不羸,尚往也":篱笆被冲破没有被缠住,可以继续前往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贞吉悔亡,藩决不羸,壮于大舆之輹":守正吉利悔恨消失,篱笆被冲破没有被缠住,力量壮如大车的车轴。九四比九三更进一步——不是蛮力撞击,而是以正确的方式突破障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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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丧羊于易,无悔。
丧羊于易,位不当也。

"丧羊于易,位不当也":在平坦之地丢失了羊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六五阴居阳位。"丧羊于易,无悔":在容易的地方("易"是平坦的场地)丢失了羊,没有悔恨。六五以柔居尊位,不以刚壮自恃,如同把好斗的羊放在平地上——羊跑了也不可惜。放弃逞强反而是明智之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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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六
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,无攸利,艰则吉。
不能退,不能遂,不详也。艰则吉,咎不长也。

"不能退,不能遂,不详也":不能退又不能进,是不祥的。"艰则吉,咎不长也":在艰难中坚持则吉,过失不会持续太久。上六处于大壮之极。"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":公羊撞篱笆,既退不回来也冲不过去。"艰则吉":在困境中保持坚韧则吉。上六阴柔处壮极,进退两难,但如果能忍耐艰难,最终可以脱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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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物不可以终遁,故受之以大壮。

"物不可以终遁,故受之以大壮":事物不可以一直退避,所以接下来是大壮卦。从遁到大壮的逻辑:退避之后阳气重新壮盛。

杂卦

大壮,则止。

"大壮则止":大壮到了极点就要停止。壮到极致如果不知止,就会变成过分。

深度详解

8,939 字

大壮卦:一只公羊把角卡进了篱笆,进不得,也退不得

1. 遁去之后为什么是大壮:《序卦》里的一个转身

《序卦》说:「遁者,退也。物不可以终遁,故受之以大壮。」遁卦是二阴在下、四阳在上,阴气从脚下往上长,君子避之而退。退不能没有尽头,退到某处,阳气要重新聚起来往前推,这就是大壮。把遁卦倒过来看,恰好就是大壮:遁是四阳在上、二阴在下,大壮是四阳在下、二阴在上。同样是四根阳爻,在遁卦里它们被逼着往上让,在大壮卦里它们从下面往上顶。一退一进,卦画不过是翻了个身。

《杂卦》把这两卦并在一起说:「大壮则止,遁则退也。」遁是退,好懂。大壮为什么是「止」?大壮明明四阳并进,声势正盛,怎么落到一个「止」字上?这个疑问是读大壮卦的入口。《杂卦》的作者显然不是在说卦象里有止的意思,卦象里全是动。他是在说,这一卦要教的东西是止。后面六爻,从初九的「征凶」,到九三的「羝羊触藩」,到上六的「不能退,不能遂」,几乎每一爻都在讲往前冲的人如何被卡住。壮到了这一步,「止」不是选择,是必须。

「壮」字本义是人的盛年。《礼记·曲礼》:「三十曰壮,有室。」《论语·季氏》说人有三戒,「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」。壮的时候血气正盛,孔子给的告诫是「戒之在斗」,不是戒之在怠。这与《杂卦》「大壮则止」是一路的想法:对壮的人,要说的从来不是再加把劲,而是收一收。

2. 大者壮也:四阳在下,壮的是谁

《彖》曰:「大壮,大者壮也。刚以动,故壮。」

「大者壮也」四个字要拆开读。「大」指阳。《周易》卦爻辞里,阳称大,阴称小,泰卦「小往大来」,否卦「大往小来」,说的都是阴阳的进退。大壮就是「大者壮」,是阳的壮。这个卦四根阳爻从初到四连成一片,上面只剩六五、上六两根阴爻,阳已经占了三分之二。阳是往上长的,长到四爻,再往上一步就是五阳的夬,再一步就是纯阳的乾。大壮正处在阳气盛而未极的位置上。

「刚以动,故壮」是从上下两个三画卦说的。下卦乾,《说卦》「乾,健也」;上卦震,《说卦》「震,动也」。刚健在内,震动在外,内里有力,外面在动,这就是壮。《说卦》又说震「其究为健」,震动到底就成了健,震与乾本是一气相通的。乾在下面提供力量,震在上面把力量释放出来,两者合起来就是雷在天上的那一声响。

《彖》接着说:「大壮利贞,大者正也。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。」这一句把卦辞的「利贞」讲成了「大者正也」。壮的东西要正,正了的壮才可以见天地之情。什么是天地之情?《彖》在复卦说「复其见天地之心乎」,在咸卦、恒卦、萃卦都说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。天地之情不是一句虚话,它指的是天地生长万物的那种实实在在的运行。春雷动,万物出,这就是天地之情的一面。可是《彖》特意在「大」前面加一个「正」字,正大才见天地之情,只大不正的,见的就不是天地之情,是人的私力。

3. 大壮利贞:卦辞只有四个字

大壮卦辞:「大壮,利贞。」

六十四卦里卦辞最短的几卦,大壮是其一。它连一个「亨」字都没有。乾卦「元亨利贞」,四个字全有;大壮只剩了后两个。这不能不注意。卦名已经叫大壮,四阳并进,气象够盛了,卦辞不再给它添一个「亨」,反而只说「利贞」。「贞」在卦爻辞的原始用法里是占问,「利贞」是宜于所问之事,可是《彖》传已经把它读成「正」,读成一种品性上的要求。两种读法在这里并不冲突。壮盛之时占问,所得的判断不是大吉大利,只是一个「利贞」,宜于守正。这话本身就是一种节制。

拿大壮和它的近邻比一比更清楚。大壮之前的遁,卦辞「亨,小利贞」;大壮之后的晋,卦辞「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日三接」,说的是受赏受宠的盛况。大壮夹在中间,前面有亨,后面有赏,唯独它自己只有「利贞」。壮而不亨,是《周易》对壮的基本看法。壮本身不带来通达,壮只是一股力,这股力用在正处才有利,用偏了反而伤人伤己。后面六爻要说的,都是这个道理的具体展开。

《文言》讲乾卦时说「利贞者,性情也」,又说「利者,义之和也;贞者,事之干也」。贞是事情的骨干,是能把事情立起来的那个东西。壮的人最容易忘的就是这个骨干。他觉得自己有力,就以为力可以代替干,结果力使出去了,事情却没有立起来。大壮卦辞只给「利贞」,是提醒壮者:你有的是力,你缺的是干。

4. 雷在天上:君子从这幅图里读出的是「非礼弗履」

《象》曰:「雷在天上,大壮。君子以非礼弗履。」

上震为雷,下乾为天,雷在天上。雷本来就在天上响,这个象看起来没什么特别。可是《周易》另有几卦也和雷有关,比较一下才知道大壮的雷是什么雷。屯卦是「云雷」,雷还裹在云里,未发。豫卦是「雷出地奋」,雷从地下出来,万物奋起。复卦是「雷在地中」,雷藏在地下,一阳初动。震卦本身是「洊雷」,雷接着雷。到了大壮,雷已经升到了天上,是最高处、最响亮的那一声。

这样一个象,《大象传》给君子的功课是「非礼弗履」。不合礼的事不去做。乍看之下,这个功课和雷在天上没有关系,雷是动的,礼是节制,两者好像反着。可是细想,正因为壮盛的时候动的力量最大,这时才最需要一道界限。雷在天上,声威已极,如果没有节制,它就会变成暴。「非礼弗履」不是让壮者不动,是让他动的时候有所不为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颜渊问仁,孔子答「克己复礼为仁」,进一步问其目,答「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」。「非礼弗履」和「非礼勿动」是同一个句式,讲的是同一件事。「克己」两个字尤其贴近大壮:己力正盛的时候,去克的正是这股己力。

《大象传》的六十四条君子之事,绝大多数是从正面说君子当如何,大壮却用一个「弗」字,从反面说君子不当如何。同样带否定的只有寥寥几条,如否卦「不可荣以禄」。壮盛之卦偏偏说「弗履」,这里面有分寸。壮者最该学的,不是做什么,是不做什么。

5. 壮于趾:脚先动了,人还没想好

初九:「壮于趾,征凶,有孚。」《象》曰:「壮于趾,其孚穷也。」

趾是脚。初爻居一卦之最下,《周易》常用足、趾来说初爻,贲卦初九「贲其趾」,噬嗑初九「屦校灭趾」,艮卦初六「艮其趾」,夬卦初九「壮于前趾」。「壮于趾」是壮在脚上,力气全在脚上,脚先动了。脚先动而身还没跟上,这样往前走,「征凶」。

「有孚」两个字在《周易》里多是好话,中孚、需、比等卦的「有孚」都是可信、有实。可是在这里,《象》却说「其孚穷也」。这个孚是穷尽了的孚。怎么理解?初九是阳爻居阳位,阳刚得位,它自己是实的,是有孚的。问题不在它有没有孚,在它的位置。它在最下,上面还有三根阳爻,它的孚只够它自己用,走不远。「穷」就是走不出去。一个人有诚有力,可是位置太低、时候太早,他的诚和力都到不了该到的地方。这不是他的孚假,是他的孚穷。

夬卦初九是它最好的对照:「壮于前趾,往不胜为咎。」夬是五阳决一阴,比大壮又进了一步。初九照样是「壮于前趾」,照样往前走,结果是「不胜」,是打不赢。两卦的初九讲的是同一个道理:壮的势头从最底下的那一爻就已经显出来了,可是最底下的那一爻恰恰最不该先动。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说「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」,足下是起点。大壮初九的毛病是把起点当作了全部,脚上有力,就以为可以一路踏过去。
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北宫黝之养勇,「不肤挠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,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」。这是纯粹的血气之勇,一点都不能忍。孟子并不推崇它。他推崇的是曾子从孔子那里听来的大勇:「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」大勇在往之前先「自反」,先反过来问自己直不直。「壮于趾」的人缺的正是这一反,他还没有问自己缩不缩,脚已经迈出去了。

6. 九二贞吉:卦里最安静的一爻

九二:「贞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九二贞吉,以中也。」

大壮六爻里,九二的爻辞最短,只有两个字。它没有羊,没有藩,没有趾,也没有车。周围几爻不是撞篱笆就是丢羊,它一句话都没多说。《象》传给它的解释也只有三个字:「以中也。」

九二是阳爻居阴位,照理说是不当位的。可是它居下卦之中。在大壮这种四阳并进的卦里,「中」比「当位」重要得多。四根阳爻都是壮的,壮到什么程度才不过,这个分寸要靠中来把握。九二在下卦的中间,上面有九三、九四挡着,它自己又不在最下面冲锋的位置,它壮而不冒,动而有节。爻辞不给它任何图像,就是因为它没有做出什么可以画成图像的事。它只是在那里守着。

「贞吉」这两个字,在大壮卦里出现了两次,九二和九四都是「贞吉」。这不是巧合。九二是下卦之中,九四是四阳的最上一爻,两者都是壮的力量需要被约束的关口。卦辞说「利贞」,到了爻辞,「贞吉」两次出现,每次都出现在力量最需要节制的地方。可以说,大壮全卦的吉,都系在一个贞字上,而九二是这个贞字最纯粹的体现。

《系辞下》说「二多誉,四多惧」,又说「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」。九二以刚居柔,得的是柔中之用。它有乾的健,又居阴位而不显其健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孔子说「过犹不及」,说的是子张与子夏,一个过了,一个不及。大壮九二的好处是它两边都不靠。

7. 羝羊触藩: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

九三:「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,贞厉。羝羊触藩,羸其角。」《象》曰:「小人用壮,君子罔也。」

九三是大壮卦里最有名的一爻,「羝羊触藩」四个字从这里来。羝是公羊。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「取羝以軷」,出行祭路神用的就是公羊。公羊的特点是有角,好抵。藩是篱笆。《诗·大雅·板》「价人维藩,大师维垣」,藩是围在外面的那一圈屏障。一头公羊用角去顶篱笆,角卡在篱笆缝里,进不去,退不出,这就是「羸其角」。「羸」是缠住、困住。

这幅图之前,爻辞先说了一句话:「小人用壮,君子用罔。」面对同一股壮,小人用它,君子不用它。「罔」字有两种读法。一是读作「无」,君子用无,就是君子不用壮。《象》传说「小人用壮,君子罔也」,把「用」字去掉,直接说「君子罔」,君子是无,这与读作「无」相合。另一种是读作网罟的「网」,君子用网,不用角。羊用角去撞篱笆,人则用网去罩,网是柔的,柔的东西能制住刚的。两种读法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小人靠蛮力,君子靠别的东西,靠不用力,或者靠一种柔的办法。

九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对比?它是下卦乾的最上一爻,阳爻居阳位,又处在下卦向上卦过渡的地方。乾卦九三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,那个位置本来就危。到了大壮,九三上面又是震,震为动,九三夹在乾健与震动之间,是全卦壮气最冲的一爻。这样的位置上,用壮就是羝羊触藩。爻辞先说「贞厉」,守正也有危险,然后才画那头羊。就是说,这一爻即使守正,也免不了危,如果不守正,就直接是那头卡住的羊。

《老子》第七十六章: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。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强则灭,木强则折。」羊角是坚强的东西,篱笆是柔韧的东西,角撞进篱笆,被困住的是角。「君子用罔」的罔,如果是网,那正是柔弱胜刚强的一个例子。《老子》第四十三章说「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」,用在这头羊和这道篱笆上,一点不勉强。

8. 藩决不羸:篱笆开了,车轴还得结实

九四:「贞吉,悔亡。藩决不羸,壮于大舆之輹。」《象》曰:「藩决不羸,尚往也。」

九三的羊撞在篱笆上,角被卡住。九四的篱笆却开了。「决」是溃开、决口。篱笆决开了,角不再被缠住。九四是四阳的最上一爻,它上面就是六五、上六两根阴爻。阴是柔的,是可以被穿过的。九三顶的是九四,阳顶阳,所以卡住;九四顶的是六五,阳遇阴,所以通了。这是「藩决不羸」在爻位上的道理。

可是爻辞并不因此就说「大吉」。它先说「贞吉,悔亡」,守正才吉,悔才会消失。然后才说藩决,最后补一句「壮于大舆之輹」。輹是车轴下面那块承托车厢的木头,把车厢和车轴连在一起。车要走得远,靠的不是轮子转得快,是这块木头结实。小畜九三「舆说辐」,大畜九二「舆说輹」,都是车上的这一块出了问题,车就走不动。大壮九四正相反,它「壮于大舆之輹」,壮在车的这块要害上。前面说初九「壮于趾」,壮在脚上,那是壮错了地方。九四的壮,是壮在车最需要结实的地方。同样是壮,一个凶,一个吉,差别只在壮的位置。

《象》传说「尚往也」,尚是上,往前走。九四之前的三根阳爻都被压在下卦,到九四终于突破进了上卦,篱笆开了,车轴也结实,可以往前走了。但九四是阳爻居阴位,它的壮里带着一分柔。这一分柔,正是它能「藩决」而不「羸角」的原因。九三纯刚,撞上去就卡住;九四刚中带柔,篱笆反而在它面前开了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四多惧,近也」,九四近君位,本是多惧之地,它却得了「贞吉悔亡」,靠的就是刚而能柔。

《论语·子路》:「无欲速,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」羝羊触藩是欲速。九四不急,先修好车下的那块木头,篱笆自然开。

9. 丧羊于易:丢了羊反而无悔,这里面有一段上古旧事

六五:「丧羊于易,无悔。」《象》曰:「丧羊于易,位不当也。」

六五是阴爻居阳位,居上卦之中,是大壮的君位。前面四爻讲的都是阳的壮,到了六五,阳已经没有了,是阴。阴爻在这里做什么?爻辞说它「丧羊于易」,把羊丢了。

「易」字可以读作场地边界的「埸」,田畔,也可以读作平易的「易」。在田边把羊丢了,或者在平易之地把羊丢了。可是《周易》里还有一处极相似的话,旅卦上九:「鸟焚其巢,旅人先笑后号咷。丧牛于易,凶。」一处丧羊,一处丧牛,都在「易」。两处都是「于易」,这不像是泛泛地说田边。先秦典籍里恰好有一段关于「有易」的旧事。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:「有困民国,勾姓而食。有人曰王亥,两手操鸟,方食其头。王亥托于有易、河伯仆牛,有易杀王亥,取仆牛。」《楚辞·天问》连着问了好几句:「该秉季德,厥父是臧,胡终弊于有扈,牧夫牛羊?」「恒秉季德,焉得夫朴牛?」该就是王亥,恒是王恒,兄弟二人都是殷人的先公。殷的先公王亥曾经把牛羊寄养在有易,在有易被杀,牛羊也被夺去。《竹书纪年》也记有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被杀之事。「丧羊于易」「丧牛于易」,若与这段旧事对读,就不是随口说的丢东西,而是殷人祖先在有易国失掉了牛羊、失掉了性命的那一件大事。

《周易》卦爻辞里用到殷人旧事的不止这一处,既济九三「高宗伐鬼方」,未济九四「震用伐鬼方」,泰卦六五「帝乙归妹」,都是殷代的人和事。「丧羊于易」如果也是其一,那么六五这句爻辞就有了很重的分量:羊丢在了有易,可是「无悔」。为什么无悔?王亥虽死于有易,殷人并未就此衰落,后来上甲微借河伯之师伐有易,殷人的势力反而由此壮大。一时的丧失,成了后来的转机。这与大壮六五的处境正相合:阴爻居阳位,位不当,它守不住那些壮的力量,四根阳爻的势头到它这里被化掉了。可是化掉了反而无悔。壮气到了顶上,不必再用它,把它丢了,是对的。

即使不取有易旧事,只按字面读,「丧羊于易」也是通的。羊是壮的象征,前面九三、上六都是羝羊。六五是阴爻,它没有角,它把羊丢在了平易之地。它不像九三那样用角去撞,也就不会被卡住。它丢掉的是壮,得到的是无悔。《象》传说「位不当也」,阴居阳位,本来是不好的,可是在大壮卦里,这个不当位的阴爻,恰恰是唯一一个不用壮而得无悔的爻。位不当,却处得当。

10. 不能退,不能遂:壮到了头是什么样子

上六:「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,无攸利,艰则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不能退,不能遂,不详也。艰则吉,咎不长也。」

羊又出现了。九三是「羝羊触藩,羸其角」,上六是「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」。两爻遥遥相对,九三是下卦之极,上六是上卦之极。九三的羊角刚卡住,上六的羊已经完全动弹不得。「遂」是进而得成。不能退,也不能进,卡在篱笆缝里。这是大壮走到最后的样子。

上六是阴爻,本来应该是柔的,为什么它也成了羝羊?因为它在震的最上,震为动,动到了极处。它自己没有阳的实力,却处在动之极的位置上,被整卦的壮气推到了这里。它的壮不是它自己的壮,是被裹挟的壮。这种壮最难收拾,因为它退不回去,前面又没有路。「无攸利」,没有什么是有利的。

可是爻辞最后给了一句「艰则吉」。艰是艰难,知道艰难,在艰难中守着,就吉。《象》传说「咎不长也」,过错不会长久。为什么不会长久?因为大壮已经走到了头。《序卦》说「壮不可以终,故受之以晋」,大壮的下一卦是晋,是进。上六卡在篱笆里,正是壮气的尽头,尽头之后就是变。它只要撑过这一段艰,卡住的局面就会自己松开。这不是靠它再用一次力,恰恰是靠它不再用力。

《象》传「不详也」的「详」字,可以读作审慎的审。不审,就是没有看清楚。羊撞篱笆的时候,从来没有看清楚那道篱笆是什么。上六到了这一步,如果肯「艰」,肯承认自己处在艰难里,那就是它终于审了。审了之后,退不能退,进不能进的局面并没有变,可是人变了,人从一头羊变回了一个知道艰难的人。这就是「艰则吉」的吉。

《老子》第三十章:「物壮则老,是谓不道,不道早已。」第五十五章又重复了一遍。壮的下一步是老,这是物之常。可是《老子》说这是「不道」,意思是道不走这条路,道不壮,所以也不老。大壮上六是走到了「壮则老」的那一步,它的出路不在再壮一次,而在「艰」,在收住。收住了,「咎不长」,它就从「不道」里退了出来。

11. 上栋下宇以待风雨:《系辞》为什么说宫室取诸大壮

《系辞下》第二章历数上古圣人制器尚象,从包牺氏的网罟说到神农的耒耜,一直说到十三卦。其中有一条:「上古穴居而野处,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,上栋下宇,以待风雨,盖取诸大壮。」

盖房子这件事,为什么取象于大壮?《系辞》没有解释。可以从卦象上想。上震下乾,乾为天,震为雷,雷在天上,这是最猛烈的风雨天气。人要在这样的天气里活下去,就要有房子。「上栋下宇」,栋是屋脊,宇是屋檐,上面有脊,下面有檐,雨水从脊上流到檐下,人在里面不受风雨。房子是人给自己造的一道藩。前面九三、上六的羊撞的是藩,被藩所困。到了《系辞》这里,藩换了一个方向,它不再是拦住羊的东西,而是替人挡住风雨的东西。同样是一道界限,从里面看是困,从外面看是护。

再从卦德上想。「刚以动,故壮」,房子要经得起风雨,要的就是刚。乾在下,是房子的基址和梁柱,要硬。震在上,是房顶,要能承受动,风吹雨打、雷震屋瓦,屋顶是受动的部分。刚在下而动在上,这正是一座房子的结构。「以待风雨」的「待」字用得好,房子不是去抵抗风雨,是等着风雨来。壮的正用是待,不是攻。大壮六爻里没有一爻是攻出去而得吉的,唯一的吉都在贞、在艰、在无悔。《系辞》把这一卦落到了房子上,是说壮的力量最好的归宿,是造一个能让人安居的东西。

这也回应了《杂卦》的「大壮则止」。房子是止的地方。人在野外奔走,是行;进了房子,是止。壮到了极处,能止得住,能给自己和别人一个安顿的处所,这才是大壮真正的完成。

12. 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:孔子与老子对「壮」的同一种警惕

大壮卦全篇讲壮,却几乎没有一句赞美壮。这一点在先秦的思想里并不孤立。

《论语·季氏》记孔子说君子三戒:「少之时,血气未定,戒之在色;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;及其老也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。」壮年之戒是斗。斗是把壮气向外用,用到人身上。「羝羊触藩」就是一场斗,羊和篱笆斗,结果羊输了。孔子把「斗」列为壮年最要防的事,与《大象传》「非礼弗履」是同一个方向:壮的时候,最要紧的是有所不为。

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子路问「子行三军,则谁与」,孔子答:「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」子路是孔门里最壮的一个人,孔子给他的话是「临事而惧」。惧不是怕,是在做事之前先停一停。大壮初九「壮于趾」缺的是这一停,九四「贞吉悔亡」有的是这一停。

《老子》第三十章除了「物壮则老」,前面还有一段:「善有果而已,不敢以取强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骄,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强。」有了结果就够了,不要再进一步去逞强。这和《彖》传的「大者正也」可以对读。壮不是错,壮而不正,壮而取强,才是错。老子和孔子对壮的态度不完全一样,孔子说戒,是要人节制;老子说不道,是要人根本不走这条路。可是在「壮不可恃」这一点上,两家是一致的。《周易》大壮卦介乎两者之间,它承认壮,承认阳气盛长是天地之情,可是它对壮的每一步都加了限制,利贞、贞吉、贞厉、无悔、艰则吉,没有一处让壮放开手脚。

《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记楚庄王在邲之战后说「夫文,止戈为武」,又说武有七德,「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」。武的本义是止戈,不是用戈。这与「大壮则止」是一样的思路。真正的壮,是能止住自己的壮。楚庄王打赢了晋国,却不肯筑京观以夸武功,说「武非吾功也」。他在最壮的时候止住了,这是大壮九四「贞吉悔亡」的一个人事样子。

13. 壮不可以终:大壮之后是晋

《序卦》说:「壮不可以终,故受之以晋。晋者,进也。」

大壮不能长久停留。它的六爻从「壮于趾」开始,到「不能退,不能遂」结束,是一段壮气从萌发到用尽的全过程。用尽之后,卦变了,变成晋,变成一种新的进。晋卦是火在地上,日出于地,「明出地上」,是光明的进,不是蛮力的进。从大壮到晋,是从用力到用明。羊撞篱笆是用力,日出于地是用明。同样往前走,走法完全不同。

回头看大壮卦的六爻,会发现一件事:全卦有羊的三爻,九三、六五、上六,九三卡住,上六卡死,只有六五丢了羊而无悔。没有羊的三爻,初九凶,九二吉,九四吉。得吉的爻,要么是不出声守中的九二,要么是刚中带柔、修好车轴的九四,要么是把壮丢掉的六五。凶和厉的爻,都是把壮直接用出去的。这一卦讲的不是壮有多好,而是壮到手之后怎么办。

《系辞下》说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。亡者,保其存者也。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壮而不忘弱,是大壮卦没有明说却处处在说的话。四根阳爻并进,声势已经到了雷在天上,这时候君子想的不是再响一声,是「非礼弗履」,是「贞」,是「艰」。壮者能止,然后才有晋。那头把角卡在篱笆里的公羊,要等到它不再用角的那一刻,篱笆才会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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