䷾ 既济卦
卦辞
"亨小,利贞。初吉终乱":小有亨通,利于守正。开始吉利但最终混乱。既济讲的是已经完成之道。下卦离(火)上卦坎(水),水在火上——水火相交、各得其位,是最完美的状态。六爻阴阳各得其正位(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),是六十四卦中唯一所有爻都"当位"的卦。但"初吉终乱"警告:完美之后就是衰退的开始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既济亨,小者亨也":既济亨通,是小的方面亨通。"利贞,刚柔正而位当也":利于守正,刚柔各得其正而位置恰当。"初吉,柔得中也":开始吉利,是因为柔爻得到了中位。"终止则乱,其道穷也":最终停止就会混乱,因为其道路走到了尽头。既济是完成的状态——但完成即意味着没有了前进的动力,停滞就会导致混乱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既济卦下离(火)上坎(水),水在火上。"水在火上,既济":水在火上面,水火相交而各得其用,这就是既济。"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在安定之时思考可能的祸患并预先防备。"居安思危"是既济卦的核心教导——越是完美的时候越要警惕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曳其轮,义无咎也":拖住车轮(放慢速度),从道义上说没有过失。初九阳居阳位。"曳其轮,濡其尾,无咎":拖住车轮(不急于前进),打湿了尾巴(小有不便),无咎。初九在既济之始就保持谨慎——不急于求成,宁可慢一点也不冒进。
查看详解"七日得,以中道也":七天后就能得到,是因为中道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妇丧其茀,勿逐,七日得":妇人丢失了车帘("茀"是车上的遮蔽物),不要追赶,七天后自然会找回来。六二以柔居中,在既济的安定中暂时失去了一些东西,但不必焦虑——保持中道,失去的终会回来。
查看详解"三年克之,惫也":三年才能攻克,很疲惫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":殷高宗(武丁)征伐鬼方(北方异族),三年才攻克。"小人勿用":不要任用小人。九三在既济中发动战争——即使是英明的君主(高宗),征伐也需要三年。在安定之后的军事行动要格外慎重。
查看详解"终日戒,有所疑也":整天保持戒备,是因为有所疑虑。六四阴居阴位。"繻有衣袽,终日戒":"繻"是华丽的衣服,"袽"是破旧的衣物。有华丽的衣服也有破旧的衣物——准备好各种情况。"终日戒":整天保持警惕。六四在既济中保持高度警觉——好日子里也要准备好应对坏日子。
查看详解"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时也":东边邻国杀牛祭祀(盛大),不如西边邻国合乎时宜。"实受其福":实际上能受到福分。九五居中正之位。"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实受其福":东边邻国杀牛做盛大的祭祀,不如西边邻国简朴的禴祭。"禴"是最简单的祭祀。九五强调诚意比形式重要——朴素但合乎时宜的祭祀,比铺张但不合时宜的祭祀更能得到福分。
查看详解"濡其首,厉,何可久也":打湿了头部,危险,怎么能持久呢?上六处于既济之极。"濡其首,厉":打湿了头部(水淹过头顶),危险。上六是既济的终点——一切都已完成,但如果不知收敛,就会像过河时水淹过头顶一样危险。"何可久也"再次警告:完美的状态不可能持久。
查看详解序卦
"有过物者必济,故受之以既济":有过越之能的人必然能够成功,所以接下来是既济卦。从小过到既济的逻辑:经过小的过越之后达成目标。
杂卦
"既济,定也":既济的本质是安定——一切都已完成、各就各位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深度详解
7,259 字既济一卦,居《周易》上下经六十四卦之第六十三,位次几尽而未尽,正当全经将终之际。其卦坎上离下,水在火上,水火相交而功用成;六爻阴阳各得其正,无一爻不当位,是六十四卦之中爻位最为整齐严密者。然卦辞偏不许之以纯吉,而曰"初吉终乱",《彖》申之以"道穷",《大象》戒之以"思患预防"。一卦之中,既济其名,未济其忧,盈极思反之理,于此发露无遗。下文从卦名训诂、二体取象、卦德卦才、卦辞逐句、彖象申说、卦序对待、汉易象数、六爻综述以至人事启示,层层剖之。
卦名训诂:既、济二字之本义
"既济"二字,先须分训。
"既"字,《说文·皀部》:" 既,小食也。从皀,旡声。"其本义为食毕。甲骨金文之"既",象人食已而回首背向食器之形,与"即"(就食而向器)正相反。引申之,凡事之已成、已毕、已尽者皆曰"既",故"既"有"已经""尽""终"之义。《诗·小雅》"既见君子"、《书》"既月",皆训"已"。是"既"字本身便含"事已成而临于尽头"之意味,置于卦名之首,已伏"终"字之机。
"济"字,《说文·水部》:"济,水。出常山房子赞皇山,东入泜。"此为水名之本义。然"济"于经传习用为"渡水"之义,《尔雅·释言》:" 济,渡也。"又《尔雅·释言》:"济,成也。"故"济"兼"渡水"与"成就"二训。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"济盈不濡轨",用其渡水之义;《左传》"以济大事",用其成就之义。二义实相贯:渡水而至彼岸,事乃有成,故由"渡"引申为"成"。
合"既"与"济",则"既济"者,已渡、已成之谓。水火既交,事功既就,故《杂卦传》一言以蔽之曰:"既济,定也。"定者,已定、已成、安定之义。六爻各正其位,刚柔皆当,无可移易,故曰"定"。然"定"亦"止"也,止于已成,则无可复进,盛极之中已含将衰之兆。卦名一"既"字,正与下卦"未济"之"未"字遥相对待,一已一未,一成一待,全经之终乃以此两卦收束,深寓"成非究竟、终而复始"之旨。
上下二体:水在火上,坎离相交
既济卦体,上坎下离。坎为水,离为火。《说卦传》:" 坎为水……为月……为陷……为险。"又:"离为火,为日……为电。"水火二者,于自然为相息相克之物,于人事为相成相济之用。
何以水在火上而谓之"既济"?盖烹饪炊爨之象也。釜置于火,水在釜中,火在水下,火炎上而温水,水得火而成炊,于是生者熟、寒者温,事功以成。古人取火上有水、水受火炊之象,以喻阴阳交感、上下相济而成功用。《大象传》直言"水在火上,既济",正取此交济成功之象。反观未济卦(䷿),离上坎下,火在水上:火性炎上而愈上,水性润下而愈下,二者背道而驰,永不相交,故功用不成而谓之"未济"。一交一不交,而既济、未济之分判然。
更细言之,水性就下,今乃居上;火性炎上,今乃在下。水欲下而火欲上,二气相向而行,于是相遇相交于中。此即《彖》《系》所谓"天地交而万物通"之理在水火上之体现。坎中之阳陷于二阴,离中之阴丽于二阳,坎离者乾坤之中爻交易而成,故汉儒以坎离为乾坤之用、为日月之精。日月运行而成岁功,水火交济而成炊事,皆"既济"之象也。
然此交济之象,亦自含其危。火在下而水在上,火盛则水沸而溢,水多则火灭而息。相济之中,自有相灭之机;成功之顷,已伏败坏之渐。此所以卦虽名"既济"而辞反戒以"终乱",《大象》反教以"思患"也。
卦德卦才:明而能险,刚柔正位
以八经卦之德言之,离为明,坎为险(亦为险陷、为劳)。下离上坎,是内明而外险,明于内而行于险难之上。其德为:以文明之资,履险难之地,故能涉险而济、犯难而成。《彖》言"刚柔正而位当",即就六爻之才而论。
既济六爻:初九阳居阳位(初为阳位),六二阴居阴位,九三阳居阳位,六四阴居阴位,九五阳居阳位,上六阴居阴位。六爻无一不当其位,阳皆居奇、阴皆居偶,此为六十四卦中独一无二之"全正"之卦(未济则反之,六爻皆不当位)。不惟当位,且阴阳相应:初九应六四,六二应九五,九三应上六,三对皆一阴一阳,应而且正。又九五居上卦之中而为阳刚得中之君,六二居下卦之中而为柔顺得中之臣,二五中正相应,君臣各得其道。
故就卦才而言,既济乃是"无可挑剔"之卦:位无不当,应无不和,中无不正。事至于此,可谓尽善。然《周易》之妙,正在于此尽善之中读出隐忧:凡物盈则必亏,定则将变,正位至于无可复进,则唯有趋于"穷"而已。卦才之全美,恰是卦辞"终乱"之所由生。此即所谓"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"之理。
卦辞逐句训释:"亨,小利贞,初吉终乱"
卦辞曰:"亨,小利贞,初吉终乱。"当分四节读之。
其一,"亨"。 亨者,通也。《说文》无"亨"字独立训诂之确解,然经传习用"亨"为"通达""享通"之义。既济水火既交、上下既应,气通而事济,故曰"亨"。此"亨"乃就一卦既成之全局而言,事既已济,自然通达。
其二,"小利贞"。 此句句读,先秦两汉传文实读作"亨,小者亨也。利贞",《彖传》明云:"既济,亨,小者亨也。利贞,刚柔正而位当也。"据《彖》,则"亨"下属"小"字,断为"亨小",谓所亨者乃"小者";而"利贞"自为一句,言其利于守正。所谓"小者亨",盖既济之时,大功已成,可大者已无复可成,所余者唯小事尚待亨通而已;又或谓阴柔小者于此亦得亨遂。无论何解,要在"小"字含"事已大成、所余者小"之意。"利贞"者,利于守正固。当此既济之时,唯当固守正道,不可妄动妄进,故曰"利贞"。《彖》以"刚柔正而位当"释之,正谓六爻皆正、位皆当,故宜守此正而勿失,是为"利贞"之所本。
其三,"初吉"。 初者,事之始也。既济之初,水火甫交、事功初成,正当成功之始,气象方新,故曰"初吉"。《彖》释曰:"初吉,柔得中也。"以六二柔顺得中、上应九五之君,柔得中而事顺,故初而获吉。汉儒卦气之说,亦以既济近于一岁阴阳调和之候,初交之际,万事谐和,是其"初吉"之象。
其四,"终乱"。 终者,事之极也。既济既已大成,无可复进,进则反退,成则将坏,故其终也必乱。《彖》释曰:"终乱,道穷也。"道穷者,言济之道至此而穷尽,无可复行。盈极必亏,定久必动,安极思危,治极生乱,此天道人事之常。故既济之卦,始于吉而终于乱,其势使然。《大象》"思患预防"之教,正为救此"终乱"而发。
合此四句,卦辞之意了然:既济者,事虽已成、气虽已通,然所亨者小,所利者唯在守正;其初虽吉,而其终必乱。一卦之中,吉凶相倚,成败相寻,《易》道戒盈惧满之旨,于此卦辞尽之矣。
《彖传》申说:道穷与柔中
《彖传》之释既济,字字扣合卦辞而层层推进,最堪玩味者在"道穷"二字。
"既济,亨,小者亨也"——释卦辞之"亨小"。"利贞,刚柔正而位当也"——以六爻全正释"利贞",明其所以宜守正者,正因位已无不当,守之则吉,失之则凶。"初吉,柔得中也"——以六二之柔得中释"初吉",柔顺居中而上应刚君,故初而吉。"终乱,道穷也"——以"道穷"释"终乱",此乃全传之眼目。
何谓"道穷"?盖《易》之为道,贵在变通流行,所谓"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"(《系辞》)。既济者,六爻皆正、阴阳皆当,已臻于无可再正、无可再当之极致。无可再进,则变化之机已尽,流行之道已穷。道穷则止,止则不通,不通则乱。故既济之"乱",非由外至,乃其自身"道穷"之必然。此与未济适成对照:未济六爻皆不当位,正待变易调整,其道方长,故未济反居全经之末而有"将济"之望。既济道穷于前,未济启途于后,圣人列卦之深意在焉。
《彖》以"柔得中"释"初吉"而不及九五之刚中,亦有微意。盖既济之时,刚已得位,无待赞美;所恃以致初吉者,乃柔之得中、顺以承刚。然柔顺虽足以致初吉,却不足以保终;保终须有刚健不息之力,而既济之势已穷,刚虽正而无所复施,故终归于乱。一"柔得中",一"道穷",吉凶之机已判于此。
《大象传》:"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"
《大象传》曰:"水在火上,既济;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。"此就一卦之全象,立君子修身处世之教。
"水在火上",前已言其为水火相交、烹炊成功之象,亦为相济相灭、安中藏危之象。君子观此象,不安于既济之成,而忧其将变之患,故"思患而预防之"。
"思患"者,于无患之时而预念其患。事方既济,举世方以为安,而君子独深思将来可能之忧虞。"预防"者,于患未形之先而豫为之备。患既已成则救之已晚,唯于未然之际豫为堤防,乃可弭之于无形。此正承卦辞"终乱"、《彖》"道穷"而来:既知既济之终必乱,则君子之道,不在坐享其成,而在居安思危、防微杜渐。
水在火上之象尤切此义:火在下烹水,须臾不戒,则水沸而溢、火炽而焚,或水满而灭火、釜漏而败事。故炊者必"终日戒"(正是六四爻辞之意),不可须臾离也。君子之保既济,亦犹炊者之守釜:当其功成水温之时,正其最须戒惧防患之日。《书》所谓"制治于未乱,保邦于未危",《诗》所谓"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"(《豳风·鸱鸮》),皆"思患预防"之实义。既济一卦之教,归根结柢,在于一"戒"字。
卦序与对待: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中的既济
《序卦传》: "有过物者必济,故受之以既济。"既济上承小过卦(䷽)。《序卦》之意:能有所过越于物者,必能有所成济,故小过之后继之以既济。盖"过"则有所济度,由过而济,事理之序也。然此处尤当注意者,乃既济非居全经之末,其下尚有未济。何也?《序卦》终篇之意,正在于:物不可穷尽,既济之后必继以未济,明"终而未尝终、成而复待成"之理。既济若居末,则全经止于一"定",是天道有尽;今以未济殿后,则全经终于一"未",明造化无穷、循环不息。圣人列既济于未济之前,深意在此。
《杂卦传》: "既济,定也。"以一"定"字概括全卦。定者,成定、安定、确定。六爻各正其位而不可移,故曰"定"。与未济相对,未济者"男之穷也"(《杂卦》),穷则待变,定则已成。一定一穷,相对成文。然《周易》之"定",从非死定,定中含变,故定而终乱,此即定之所以非究竟也。
综卦(反对): 既济卦倒转之,初为上、上为初,则成未济卦。既济(坎上离下)反之为未济(离上坎下),二卦互为综卦(反对之卦)。既济、未济互综,且同居全经之末,相为终始,恰成《周易》"反复其道""周流不息"之总结。
错卦(旁通): 既济六爻阴阳尽变,初九变阴、六二变阳……则坎上离下尽反而成离上坎下,亦得未济。故既济之错卦(旁通)与其综卦同为未济。既济与未济,错之综之皆相对,二卦之关系最为密切,实为一体之两面:成与未成、定与未定、终与始。全经以此一对收束,正示人以"既济非终、循环无端"之至理。
互体: 就既济卦中四爻互体观之,二三四爻互为离(下互),三四五爻互为坎(上互)。是既济卦之中,又自含一坎一离,水火之象重见于卦腹之中,济而又济、交而又交,愈见其"既济"之纯。然坎为险,互体之坎在内,则成功之中险象内伏,亦"终乱"之一征也。
汉易象数:坎离卦气与日月之用
汉代象数易学于坎离二卦最为推重,既济由坎离合成,其象数之义尤富。
卦气消息: 孟喜卦气之说,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"四正卦",主四时方位:坎主冬至、离主夏至、震主春分、兑主秋分,各主一时,以四正二十四爻主二十四气。坎离既为四正之二,主冬夏两至、水火两极。既济合坎离于一卦,是兼水火、统冬夏,于卦气为阴阳调燮、寒暑交济之象。水火既交,犹寒暑既调,故初而和吉;然调和之极即偏胜之始,至与至相接而无可复进,故终而趋乱。卦气之理,亦与卦辞"初吉终乱"暗合。
坎离为乾坤之用、日月之精: 汉儒(如《易纬》《参同》一系之说)以乾坤为体、坎离为用:乾坤者天地之本,坎离者乾坤中爻交易而成,为日月水火之精。离为日、坎为月,日月运行而成昼夜寒暑,水火相济而成生养之功。既济水在火上,犹月在日上、阴承阳而调和,故为造化成功之象。日月相推而明生,水火相济而功成,皆"既济"之大用。
纳甲: 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坎纳戊、离纳己,戊己属中央土。既济上坎纳戊、下离纳己,戊己合德,居中央而调四方,正应"既济"调和成功、安定居中之义。土者,万物之所归、四时之所寄,戊己居中而既济成功,亦见其"定"之象。(按八宫之序,既济属坎宫三世卦,自坎宫递变而来,此为京房一系之说,姑述其大略,干支细数不强求其密。)
卦变(虞翻一系): 汉末虞翻好言卦变,谓诸卦多自乾坤、十二消息卦递变而来。既济一卦,刚柔正而位当,于卦变之说,每谓自泰卦(䷊,地天泰)变来——泰之二、五(或谓上、三)刚柔往来交易,遂成既济,水火得以交济,犹泰之天地交而后成既济之水火交。其说虽繁,要旨在明"既济之成由于阴阳之交",与《彖》"刚柔正而位当"、卦象"水火相交"之义一以贯之。卦变之确数,各家不一,此姑取其"由交而济"之大义,不强为之密合。
六爻综述:自尾而首,戒盈惧满之程
既济六爻虽各正其位,然爻辞所示,乃由"初吉"而趋"终乱"之一程,自下而上,戒惧之意愈深,颇足为一卦时位大势之缩影(逐爻细义另详专文,此但综述其大略)。
初九"曳其轮,濡其尾,无咎":初居既济之始,犹涉川之初登。曳轮以缓其进,濡尾以慎其行,不急于济,故得"无咎"。《象》曰"义无咎也",谓其守谨慎之道,于义自无咎。既济之初,正宜如此持重,是"初吉"之始。
六二"妇丧其茽,勿逐,七日得":茽者,车之蔽饰(盖谓妇人乘车所用之障蔽,旧训其为"首饰"或"车蔽"之属,要为所失非大)。失之而曰"勿逐",安守中道而不妄追,七日自得。《象》曰"以中道也",明六二柔顺中正,虽暂有小失,守中则自复。"七日得"者,日数周复之象,亦既济卦近循环往复之一征。
九三"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,小人勿用":此爻引殷高宗武丁伐鬼方之史事。高宗者,殷之中兴之主;鬼方者,殷周之际西北之远国。伐之而历三年乃克,见其功之艰、其师之劳,《象》曰"惫也",谓久战而疲惫。当既济将半之时,犹须远征苦战、三年方成,足见"既济"之功非可轻得,且戒以"小人勿用"——成功之际尤须慎用其人。此爻据《诗》《书》所载殷商史影立象,于先秦确有所本。
六四"繻有衣袽,终日戒":繻、袽者,旧训为破衣败絮之属,用以塞舟漏。舟行而备败絮以塞漏,终日戒惧而不敢懈。《象》曰"有所疑也",明既济过中,舟将有漏,故终日戒惧、预备塞漏之物。此正《大象》"思患预防"之爻象化,戒惧之意至此而著。
九五"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,实受其福":东邻盛祭以杀牛,西邻薄祭以禴(薄祭也,《说文》《尔雅》皆训禴为薄祭、夏祭)。然杀牛之丰不如禴祭之薄者,何也?以时也,以诚也。《象》曰"不如西邻之时也""吉大来也"。既济过盛之时,丰盈之祭反不如俭薄之诚,明盛极当损、华不如实之理。此爻于既济之中,独示返朴守诚、惧盈思损之道,最得一卦精意。
上六"濡其首,厉":上居既济之终,犹涉川而至于灭顶,濡及其首,危厉之至。《象》曰"何可久也",言既济之极,势不可久。初九"濡其尾"而无咎,上六"濡其首"而危厉:始也濡尾而谨慎得吉,终也濡首而灭顶致危——一卦自尾而首,恰是"初吉终乱"之全程写照。
综观六爻:初谨而吉,二守中而复,三劳而成,四戒而疑,五损盈返诚,上濡首而厉。其势由吉而忧、由成而危,戒惧之意步步加深,正与卦辞"初吉终乱"、《彖》"道穷"、《大象》"思患预防"丝丝入扣。既济非享成之卦,乃守成之卦;非进取之卦,乃戒盈之卦。六爻之程,一言以蔽之:成之愈久,惧之愈深。
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既济之为卦,集六十四卦"盈极思反""居安思危"之义理于一身,其于人事之启示,可约为数端。
其一,成功非究竟,定中藏变。 既济六爻皆正,事至尽善,而卦辞偏曰"终乱"、《杂卦》虽曰"定"而《彖》断以"道穷"。此明告人:任何"已成"之局,皆非永恒之定。功成名就之日,正是盛极将衰之时。明乎此,则当其成功,不骄不怠,预知其变。
其二,思患预防,戒惧保成。 守成之难,难于创业;而守成之要,全在"思患预防"四字。当无患之时预念其患,于未然之先豫为之备。六四"终日戒"、《大象》"思患预防",皆此义。现实决策中,凡处于事业、组织、家国之鼎盛既济之时,最当建立危机之预案、防患之机制,于顺境中察隐忧、于丰盈中备衰歉,方能延既济之吉、缓终乱之至。
其三,守正固本,利在贞固。 卦辞"利贞",明既济之时唯利于守正。当此之际,不宜妄动妄进、贪求扩张,而宜固守正道、巩固已成。九五"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",尤示人:华丽之表不如诚实之里,铺张之盛不如俭约之真。守成之道,在返朴归诚、损盈益谦,而不在炫耀夸饰。
其四,知止知反,终始相循。 既济之后继以未济,圣人列卦之意,在示人以"成非终点、终而复始"。智者于既济之中,已预为未济之图:当一事既济,不耽于已成之安,而早谋下一程之未济;当功业已定,不止于一定之局,而善处循环无端之运。能于既济之中见未济之机,乃为真知《易》者。
其五,水火之喻,相济相戒。 水在火上,相济成功而相灭藏危。凡人事之相反相成者——刚与柔、文与质、张与弛、攻与守——皆当如水火之既济:使之相交相济以成功,复防其相胜相灭以败事。济之之道,在调和而不在偏胜;保之之道,在戒惧而不在自安。
要之,既济一卦,名为"既济"而意在"未安",象为"水火交"而戒在"相灭",爻虽"全正"而辞断"终乱"。其示人者,非享成之乐,而守成之惧;非进取之勇,而戒盈之智。处既济之世者,当以"思患预防"为心法,以"利贞守正"为行则,以"返朴存诚"为操守,以"终而复始"为远图。如是,则虽居道穷之地,而可常保初吉之休;虽当盈极之时,而能预弭终乱之祸。此既济一卦之大旨,亦《周易》戒慎恐惧、自强不息之微意所寄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