䷚ 颐卦第 27 卦

䷚ 颐卦

第 27 卦 · 山雷颐

卦辞

贞吉。观颐,自求口实。

"贞吉。观颐,自求口实":守正吉利。观察颐养之道,要自己寻求食物(自食其力)。颐卦讲的是养育之道——养身、养德、养人。下卦震(雷/动)上卦艮(山/止),上下两个阳爻如同上下两唇,中间四个阴爻如同口中空虚,整个卦象像一张嘴巴。"观颐"既是观察别人如何养育,也是反省自己如何养育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颐贞吉,养正则吉也。观颐,观其所养也;自求口实,观其自养也。天地养万物,圣人养贤,以及万民;颐之时义大矣哉!

"颐贞吉,养正则吉也":颐卦守正吉利,养育正道就吉利。"观颐,观其所养也":观察颐养,是看他养育什么(养正还是养邪)。"自求口实,观其自养也":自己寻求食物,是看他如何养活自己。"天地养万物,圣人养贤,以及万民":天地养育万物,圣人养育贤才,进而惠及万民。"颐之时义大矣哉!":颐养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山下有雷,颐;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。

颐卦下震(雷)上艮(山),山下有雷。"山下有雷,颐":山下有雷声——雷在山下蛰伏,如同食物在口中咀嚼。"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谨慎言语、节制饮食。口的两大功能是说话和吃饭,都需要节制。言语不慎会惹祸,饮食不节会伤身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九
舍尔灵龟,观我朵颐,凶。
观我朵颐,亦不足贵也。

"观我朵颐,亦不足贵也":看着我垂涎欲滴,也不值得尊贵。初九阳居阳位,本有自养之力。"舍尔灵龟,观我朵颐,凶":放弃你那能不食而活的灵龟(比喻自身的宝贵才能),却来看我大吃大嚼而垂涎三尺,凶。"灵龟"象征高洁的自养能力,"朵颐"是垂涎欲滴的样子。放弃自身的才德而贪图他人的供养,是自甘堕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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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颠颐,拂经,于丘颐,征凶。
六二征凶,行失类也。

"六二征凶,行失类也":六二出征则凶,是因为行动偏离了同类。六二阴居阴位。"颠颐,拂经,于丘颐,征凶":"颠颐"是颠倒了正常的颐养方式(向下求养而非向上)。"拂经"是违背常理。"于丘颐"是到山丘上去求食。"征凶":出征则凶。六二不能自养,又不按正常途径求养,方向错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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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拂颐,贞凶,十年勿用,无攸利。
十年勿用,道大悖也。

"十年勿用,道大悖也":十年不可用,是因为大大违背了正道。六三不中不正。"拂颐,贞凶,十年勿用,无攸利":违背颐养之道,即使守正也凶,十年都不可任用,没有任何好处。"拂颐"是违逆颐养的正道。六三完全偏离了正确的养育方式,后果极为严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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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颠颐吉,虎视眈眈,其欲逐逐,无咎。
颠颐之吉,上施光也。

"颠颐之吉,上施光也":颠倒颐养方式的吉利,是因为向上施予光明。六四阴居阴位得正。"颠颐吉,虎视眈眈,其欲逐逐,无咎":颠倒颐养(向下养育他人)吉利,像老虎一样目光炯炯、欲望持续不断,没有过失。六四居上位而向下养育百姓(颠倒了自上求养的方式),如同虎视般专注而有力。"逐逐"形容持续不断的追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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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拂经,居贞吉,不可涉大川。
居贞之吉,顺以从上也。

"居贞之吉,顺以从上也":安居守正的吉利,是因为顺从地追随上位者。六五居君位。"拂经,居贞吉,不可涉大川":违背常理,但安居守正则吉,不可以涉险。六五以阴柔居尊位,自身力量不足以独立养育天下,需要依靠上九的帮助。"不可涉大川"说明此时不宜冒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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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由颐,厉吉,利涉大川。
由颐厉吉,大有庆也。

"由颐厉吉,大有庆也":由他来主导颐养,虽有危险但吉利,有大的喜庆。上九是颐卦最上的阳爻。"由颐,厉吉,利涉大川":由他来主持颐养之事,虽有危险但吉利,利于涉险。上九阳刚居上,是颐养天下的最终承担者。"厉吉"说明责任重大、有危险,但因为能力足够,最终吉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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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不养则不可动,故受之以大过。

"不养则不可动,故受之以大过":不养育就不能行动,所以接下来是大过卦。从颐到大过的逻辑:养育不当或过度就会导致"大过"(过分)。

杂卦

颐,养正也。

"颐,养正也":颐的本质是养育正道。养育的关键在于"正"——养什么、怎么养,都要合乎正道。

深度详解

7,551 字

颐卦:一张嘴管进也管出,养对了才叫吉

1. 物畜然后可养:颐为什么排在大畜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物畜然后可养,故受之以颐。颐者,养也。」大畜是积蓄,蓄积到了有余,才谈得上养。这个次序看似平常,其实定下了颐卦的基调:颐讲的不是无中生有,而是有了积蓄之后怎么分、怎么用、养谁、被谁养。一个空空如也的人不存在「养」的问题,只有活命的问题。到了颐,前提已经不同。

《序卦》紧接着又说:「不养则不可动,故受之以大过。」颐的后面是大过,大过是大有所为、栋梁受重。养是动的准备。这一前一后,把颐夹在「积蓄」与「大动」之间,它是中间的那口气。人吃饱了才能干活,国家养足了人才才能承担大事,道理都在这两句话里。

《杂卦》给颐的定义只有三个字:「颐,养正也。」不是「养」,而是「养正」。这一个「正」字,是全卦的眼目,后面要反复说到。

2. 卦名是一个下巴:从身体的部位到「养」的意思

「颐」在先秦语言里首先是身体的一个部位,指两腮和下巴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写支离疏的形貌:「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。」下巴缩到肚脐的位置,肩膀高过头顶,这是一个佝偻到极点的人。《庄子·天运》写老聃「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」,用的也是这个意思。颐就是下颌,是吃东西时动的那个地方。

从下颌到「养」,中间只隔一步。人吃饭,靠的是上下颌开合。看一个人的下巴在动,就知道他在吃。「颐」由此引申为吃、为养,是很自然的事。卦爻辞里「朵颐」二字,朵是动,朵颐就是下巴一动一动地嚼。

卦形也配合这个意思。颐卦上艮下震,六画之中,初九、上九两阳在外,中间四阴。阳爻实,阴爻虚,上下两画实、中间四画虚,画出来正像一张张开的嘴:上下两排是唇齿,中间是空着的口腔。这不是后人的附会,卦名本身就叫「颐」,取象于口是题中应有之义。再看上下两体,《说卦》说「震,动也」「艮,止也」。人吃东西,上颌不动,下颌动。颐卦上艮而止,下震而动,与口的实际动作恰好一致。

所以颐这个卦,从名到形到体,都围绕着一张嘴。嘴有两件事:吃进去,说出来。这两件事在颐卦里都有着落。

3. 观颐,自求口实:卦辞把「养」拆成两半来看

卦辞:「颐:贞吉。观颐,自求口实。」

「贞吉」是占问得吉。可是接下来的两句并不是许诺,而是两个动作。「观颐」,看别人的颐;「自求口实」,自己去谋自己嘴里的食物。这两句一外一内。看别人怎么养、养什么,是观;自己嘴里的东西怎么来,是求。卦辞没有说「养则吉」,而是说,先去看,再去求,而且是自求。

《彖》传解得极准:「观颐,观其所养也;自求口实,观其自养也。」把「观颐」落实到「观其所养」,把「自求口实」落实到「观其自养」。两个「观」字,说明卦辞的重心在于看清楚。所养,是这个人拿什么去养别人、养什么样的人;自养,是这个人拿什么养自己、养自己的哪一部分。这两件事看明白了,一个人的高下就出来了。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记曾子事亲的一段,正是「观其所养」的绝好注脚:「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将彻,必请所与;问有余,必曰有。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。将彻,不请所与;问有余,曰亡矣,将以复进也。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」同样是每顿有酒有肉,曾子问父亲剩下的给谁,曾元不问。一个养的是父亲的心意,一个养的只是父亲的口腹。酒肉相同,所养不同。孟子这段话讲的是孝,可是「观其所养」这四个字,用在这里没有一处不合。

至于「观其自养」,《孟子·告子上》说得更直接:「体有贵贱,有小大。无以小害大,无以贱害贵。养其小者为小人,养其大者为大人。」又说:「饮食之人,则人贱之矣,为其养小以失大也。」一个人只知道养口腹,别人就看不起他,因为他为了小的丢了大的。孟子把「养」分成养小体、养大体,颐卦的「自求口实」,说到底就是问:你求的是哪一种口实?

「自求」两个字也要留意。口实是要自己去求的,不是等着别人送到嘴边。这在下面初九、六二、六三的爻辞里有反面的例证,三爻都是等着别人养、盯着别人吃,结果没有一爻是吉的。

4. 养正则吉:养有正与不正,天地和圣人的养是哪一种

《彖》传开头一句:「颐,贞吉,养正则吉也。」它把卦辞的「贞」读成「正」。这不是随意改字,而是《易》传一贯的读法,在《彖》传看来,占问所得的吉,归根到底是行事得正的吉。养这件事,正了才吉,不正就不吉。

「养正」两个字在《周易》里还出现过一次,在蒙卦的《彖》传:「蒙以养正,圣功也。」蒙是童蒙,养正是把一个孩子往正路上养。颐卦的养正,范围更大,是把「养」本身做正。两处合看,可以知道《彖》传的作者对「养」这件事有一贯的看法:养不是喂饱就算,养有方向,养有对错。

那么什么是正的养?《彖》传接着举了两个范例:「天地养万物,圣人养贤以及万民。」

天地养万物,是不择物而养。《荀子·天论》说:「天地合而万物生,阴阳接而变化起。」万物得天地之气而生、而长,天地并不挑选。《系辞下》说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,天地的养就是它的生,生就是养。这是最大的养,也是最正的养,因为它没有私心。

圣人养贤以及万民,则有一个次第。先养贤,再及万民。这不是偏心,而是路径。圣人一个人养不了天下,他把贤者养起来,贤者再去养万民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说「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」,讲的就是先把贤者安顿好。《孟子·万章下》记万章问「士之不托诸侯,何也」,孟子答以「周之则受」,君主周济贤士是应当的,只是要有礼数。养贤不是施舍,而是把国家的骨架先立起来。养贤到位,万民自然受其养。《彖》传用一个「及」字,把这个顺序说得很清楚。

最后一句:「颐之时大矣哉!」《彖》传里用「大矣哉」感叹的卦不多,颐是其中之一。养这件事,看起来是日常琐事,一顿饭、一句话,可是天地以此生万物,圣人以此立天下,所以说大。

5. 山下有雷:君子为什么要在这个卦里管住嘴

《象》传:「山下有雷,颐;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。」

上艮为山,下震为雷,雷在山下。这个象怎么就成了「慎言语,节饮食」?还是要回到那张嘴。上止下动,是口的形状;雷在山下,是口中有声。嘴巴的功用有两个,一是进,二是出。进的是饮食,出的是言语。《象》传抓住这两件事,一个用「节」,一个用「慎」。饮食要节,是限量;言语要慎,是审出。

先说饮食。《论语·乡党》记孔子的饮食:「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……肉虽多,不使胜食气。唯酒无量,不及乱。」肉再多,不让它压过主食;酒不定量,但不到乱的地步。这就是节。节不是不吃,是有度。《论语·学而》「君子食无求饱」也是这个意思,不求饱,不是饿着,是不把饱当成追求。《老子》第十二章说:「五味令人口爽。……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。」为腹是吃饱,为目是贪看,贪多。老子和孔子的话路不同,可是对口腹这件事,两人都在说一个节字。《荀子·礼论》讲礼的起源,说「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;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」,所以先王制礼来「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」,接着又说「刍豢稻粱,五味调香,所以养口也」。荀子并不反对养口,他要的是有「度量分界」的养口。这个度量分界,就是《象》传的「节」。

再说言语。《诗·大雅·抑》:「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」玉上的斑点还能磨掉,话说错了收不回来。同一篇又说:「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。莫扪朕舌,言不可逝矣。」不要轻易出言,不要说随便说说就算了,没有人替你按住舌头,话出了口就追不回。《系辞上》在解中孚九二时说:「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」枢是门轴,机是弩机,一动就不能停。言语是荣辱的关口,这就是「慎」的理由。

《象》传把饮食和言语并列,都归到一张嘴上,意思是:养自己,从管住这张嘴开始。吃进去的要有节,说出来的要有慎。这是颐卦落到君子日用上最实在的一层。

6. 初九舍尔灵龟:怀里揣着宝龟,眼睛盯着别人的嘴

初九:「舍尔灵龟,观我朵颐,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观我朵颐,亦不足贵也。」

这一爻的语气是对人说话,「尔」是你,「我」是我。你放着你的灵龟不要,来看我嚼东西,凶。

先说灵龟。龟在先秦是最贵重的东西之一,因为它用来占卜,能通神明。《尚书·大诰》周公说:「宁王遗我大宝龟,绍天明。」文王留下的大宝龟,是用来承接天命的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记「臧文仲居蔡」,蔡就是大龟,臧文仲给它盖了雕梁画栋的屋子,孔子说这算什么智慧。可见龟之贵重,贵重到有人为它建专门的房子。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韩简说「龟,象也;筮,数也」,龟是与筮并称的两大占问之法,而龟在筮之先。灵龟就是这样一件东西,它是宝物,是决疑的凭借,是一个人能拥有的最贵重的所有。

「舍尔灵龟」,是把这样的宝物放下不管。「观我朵颐」,是看着别人下巴动。两句连起来,就是一个人自己有极贵重的东西,却不去用,反而流着口水看别人吃。这不是穷,而是贱。所以《象》传说「亦不足贵也」,一个「亦」字带着一点叹息:你本来是贵的,你有灵龟,可是这样一来,也就不足贵了。

初九是阳爻,居颐卦之初。上文说过,颐卦上下两阳是唇齿,是养人的那一方;中间四阴是口中之虚,是需要被养的。初九本是阳刚,本是有能力自养的人,可是它在下体震中,震动而求,又与六四相应,就往上去看六四。它放弃了自己阳刚可以自立的本分,去羡慕别人的口食。爻辞说凶,不是因为它挨饿,而是因为它自己有而不知有,把自己降低了。

《庄子·秋水》里有一个神龟的故事,可以参看。楚王派人请庄子出仕,庄子问使者:楚国有神龟,死了三千年,楚王把它用巾笥藏在庙堂之上;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骨头受人尊贵,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?使者说宁愿活着。庄子说:那你们走吧,我要在泥里拖尾巴。这个故事讲的是另一件事,可是里面有一个共同的看法:龟的贵,不在于被人供着,而在于它自身。初九的灵龟也是这样。你自己是龟,本来不必看别人吃什么。

7. 六二颠颐、六三拂颐:求人养,求错了方向,也求错了人

六二:「颠颐,拂经于丘颐,征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六二征凶,行失类也。」

六三:「拂颐,贞凶,十年勿用,无攸利。」《象》曰:「十年勿用,道大悖也。」

这两爻要合起来看,都是阴爻,都在下体震中,都是求养的一方,都不吉。

六二的爻辞有三层。「颠颐」,颠是倒过来。六二是阴柔,在初九之上,本来应该由上养下,六二却向下求初九来养,是倒着的养,所以叫颠。「拂经于丘颐」,拂是违背,经是常道,丘是高处,指上九。六二既向下求初九不合,又转而向上求于上九。可是六二与上九并不相应(六二应五,五是阴,不应),跑到高处去求,也违背了常道。「征凶」,往前走就凶。《象》传说「行失类也」,类是同类、是应当亲近的对象。六二上下都求不到该求的人,行动失去了同类,所以凶。

六三的处境更差。六二至少还有个「居中」的位置,六三不中不正,居震之极,是动到了头。「拂颐」,是整个地违背了养的正道。「贞凶」,占问是凶。「十年勿用」,十年之久不可有所作为。「十年」在《周易》里是一个极言其久的数目,屯六二「十年乃字」,复上六「至于十年不克征」,都是说一个长到几乎看不到头的时段。「无攸利」,无所利。四句连下来,是六爻中最重的断语之一。《象》传说「道大悖也」,悖是逆,六三与养之道是大逆。

六三为什么这样重?六三与上九正应,按说有靠山。可是它自身阴柔失正,又在震动之极,它对上九的求,是一味躁动地去索取。上九是「由颐」之主,天下由它而养,不是给六三一人专用的。六三把养人之主当成自己的饭碗,这就是「拂颐」,整个颠倒了养的关系。

回头看《彖》传的「观其自养」。六二、六三的问题,都在自养上。它们不是没有人可以求,而是自己没有立住。孟子说「养其小者为小人」,六二、六三就是只顾往外伸手的小体之养。这两爻与初九合起来,下体三爻全凶。三爻的共同点是:都在震动之体,都是求养于人,都不曾「自求口实」。

8. 六四颠颐吉、六五拂经居贞吉:同样的字,为什么到了上体就变了

六四:「颠颐,吉。虎视眈眈,其欲逐逐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颠颐之吉,上施光也。」

六五:「拂经,居贞吉,不可涉大川。」《象》曰:「居贞之吉,顺以从上也。」

这两爻的爻辞里有两个词,是从六二那里搬过来的:「颠颐」和「拂经」。六二「颠颐」是征凶的一部分,六四「颠颐」却是吉。六二「拂经」是凶因,六五「拂经」却可以「居贞吉」。同样的字,为什么到了上体就变了?

先看六四。六四在上体艮中,艮是止,是养人的一方。六四是阴柔,自己没有养人的力量,它向下与初九正应,靠初九的阳刚来养它所应当养的人。这也是倒过来的养,所以也叫「颠颐」,可是六四的「颠」,是为了有资本去养人,不是为了自己吃。《象》传说「上施光也」,六四在上位施养于下,这个施是光明的。它借的力,用在正处。

「虎视眈眈,其欲逐逐」这两句极有画面。眈眈是专注地向下看,逐逐是接连不断。六四对着初九,像老虎盯着猎物那样专注,想要的东西一个接一个。这话听着不像好话,可是爻辞说「无咎」。因为六四求的不是私欲,它求得专注、求得不断,是为了源源不断地有东西施与在下的人。养人的人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六四的「逐逐」是这个意思。它的欲望是对的欲望,所以专注不是贪。

再看六五。六五居君位,是全卦名义上的养天下之主。可是六五是阴柔,自身不足以养天下,它要靠上九。六五与六二不应,它没有可以向下取的对象,只能就近依从上九。这是「拂经」,违背了君养臣、上养下的常道。爻辞却说「居贞吉」,只要它安居守正,就吉。《象》传说「顺以从上也」,六五的吉,在于它顺着上九、听从上九。一个自身柔弱的君主,肯把养天下的事托付给贤者,自己守住位置不乱动,这是吉的。

「不可涉大川」是一个限定。六五可以居贞而吉,但不能自己去干大事。它的力量不够,大川是渡不过去的。这句话与上九的「利涉大川」对照着看,意思就明白了:大事由上九去做,六五守住就好。

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说:「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,欲有谋焉则就之。」又举例:「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」汤与桓公,都是先把自己放在学生的位置上,然后才把伊尹、管仲当臣子用。这个「学焉而后臣之」,就是六五的「顺以从上」。六五的居贞之吉,不是它自己有多大本事,而是它知道自己没有本事,肯从。这样的君主,天下反而得养。

六四、六五的字与六二相同,而吉凶相反,关键在于它们所处的位置。六二在求养之体,六四、六五在养人之体。同样的「颠」和「拂」,用来给自己吃,是凶;用来养人,是吉。《彖》传「观其所养」和「观其自养」的分别,到这两爻上看得最清楚。

9. 上九由颐:天下由它而养,所以它厉,也所以它吉

上九:「由颐,厉吉,利涉大川。」《象》曰:「由颐厉吉,大有庆也。」

「由颐」,由是从、是经由。天下之养由此而出。上九是全卦养人之主,六五靠它,六四靠它,六三向它求,六二也向它求。整个卦的口食,都从这一爻出来。

「厉吉」,厉是危。养天下的人处境一定危,因为他担的责任重,向他伸手的人多,稍有不当就招怨。可是爻辞接着说吉。这个吉是过了厉之后的吉,不是没有厉的吉。上九知道自己危,才不敢懈怠,才能持久地养人。乾卦九三「夕惕若厉,无咎」,也是这个路数:知道危,反而没事。

「利涉大川」,与六五的「不可涉大川」正好相对。六五不能干的大事,上九能干。因为上九是阳刚,是实实在在有养人之力的一方。天下由它养,所以大事也由它做。

《象》传说「大有庆也」,庆是福,是喜。上九一个人养天下,天下人都受其养,这个福是大家的福,所以叫「大有庆」。这与初九的「不足贵」形成两头。初九也是阳爻,也有养人的资本,可是它去看别人吃,成了不足贵;上九同样是阳爻,它把资本拿出来养天下,成了大有庆。两个阳爻,一在初一在上,一凶一吉,全在于把自己的力量用在哪里。

回到《彖》传「圣人养贤以及万民」。上九就是那个「贤」,六五就是那个「圣人」,或者说是那个应当做圣人的君主。六五养上九,上九养万民。这条线通了,颐卦就通了。六五「顺以从上」是它把上九养起来,上九「由颐」是它把天下养起来。这一个「及」字的次序,在爻位上落实得清清楚楚。

10. 下三爻皆凶,上三爻皆吉:颐卦真正要说的一件事

把六爻排在一起看,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:初九凶,六二征凶,六三贞凶;六四吉,六五居贞吉,上九厉吉。下体三爻没有一个好,上体三爻没有一个坏。

这个分布不是巧合。下体是震,震是动,是求。上体是艮,艮是止,是养。下三爻都在求人养,上三爻都在养人。颐卦用这个对照说了一件事:求人养的,凶;养人的,吉。

这话要说得再细一点。下三爻的凶,不是因为它们需要吃饭。谁都需要吃饭,卦辞的「自求口实」也承认这一点。它们的凶,在于「求」的方式:初九自己有灵龟而不用,六二上下乱求而失类,六三专盯着上九而大悖。三爻的共同毛病是眼睛只往外看,没有一爻回到自己身上。《彖》传的「观其自养」,在这三爻里落了空。

上三爻的吉,也不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吃饭。六四要靠初九,六五要靠上九,它们同样有所需。它们的吉在于「养」的方向:六四取于初九是为了施于下,六五从上九是为了养天下,上九本身就是养的源头。三爻的共同处是有所施与。《彖》传的「观其所养」,在这三爻里得到了回答。

所以颐卦的「养正」,不是叫人不吃,也不是叫人只给不取。养正是:取,要取得有节有度,取来是为了立住自己或施与别人;给,要给得专注不断,给出去才是这一卦真正的吉。这与《象》传「慎言语,节饮食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管住自己这张嘴,是自养之正;用自己的力量去养人,是所养之正。两个都做到了,才是《杂卦》那三个字:「颐,养正也。」

11. 不养则不可动:颐卦留给大过的话

《序卦》说颐之后是大过,「不养则不可动」。大过是「栋桡」,是承重的栋梁压弯了,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。这样的事,要有养在前面。

颐卦六爻里能「涉大川」的只有上九,因为只有上九养足了、养对了。六五不可涉,因为它虽然居正位,自身还不足。这就是「不养则不可动」在颐卦内部的写照。养是动的前提,养得不够就去动,是六三那样的「十年勿用」。

《彖》传「颐之时大矣哉」,感叹的是养这件事关系之大。可是颐卦本身讲的,都是最切近的事:一张嘴怎么吃,怎么说,一个人自己怎么立,立住了怎么去帮别人立。天地养万物,圣人养贤以及万民,说到底也是从这些切近处推出去的。孟子说「养其大者为大人」,颐卦六爻里那个大者,就是上九的「由颐」,从自己一口食,养到天下人都有一口食。到了这一步,才可以往下翻,看大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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