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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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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设问的深意:「其当……邪」的口吻与历史意识的觉醒

细读此章,首先值得玩味的是它的句式。「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」——这是设问,是揣度,而不是断言。连用两个「邪」字,语气悬而不决,仿佛作传者立于遥远的后世,隔着数百年的烟尘回望,指认那个时刻,却又不肯把话说死。

这种口吻并非偶然,也不是修辞上的谦退而已。它体现了一种极为诚实的历史意识:对于文献无征、传闻悬隔之事,宁可存疑,不肯武断。孔子论夏殷之礼,正是这种态度:「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;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则吾能征之矣。」(《论语·八佾》)能言其大概,而征验不足,则阙疑不断——「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,这是孔门治学的根本态度。《系辞》作者面对「易之兴」这样的远古之事,用「其……邪」的设问存其疑,正与此一脉相承。

然而设问归设问,倾向是明白的。两问连发,一问时代,一问人事,由面到点,愈问愈切:先说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,这是时代的大判断;再说「文王与纣之事」,这是把时代收拢到两个人身上——一个是将亡之殷的末代之君,一个是将兴之周的受命之主。时代的碰撞,凝缩为两个人的对峙;而《周易》的卦爻辞,便是在这对峙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。

「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」八字,本身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对举。「末世」言其时,「盛德」言其德——一边是时间意义上的衰竭,一边是德性意义上的丰盈。这个对举暗含了先秦人对政权兴替的根本理解:王朝的兴亡不是单纯的力量消长,而是「德」的消长。殷之所以「末」,不在其兵甲不足、土地不广——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载祖伊之言,纣尚自恃「我生不有命在天」,其国力未必遽尽——而在其德已丧;周之所以「盛」,也不在其已有天下——文王之世,周犹是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」(《论语·泰伯》)的诸侯——而在其德已足以受命。换言之,「末世」与「盛德」在时间上是同一个时刻:就在殷纣尚居天子之位、文王犹为西伯之臣的那些年头里,天下的实质已经翻转,德已在周而不在殷。《周易》便兴起于这个名实相悖、表里翻转的时刻——名分上,纣是君,文王是臣;实质上,殷是将倾之屋,周是方升之日。

这个时刻对于「作易」而言,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。若在承平之世,上下相安,名实相符,则言辞可以坦直,吉凶可以明言;而在名实相悖之际,居盛德者反在危地,处末世者犹握生杀,则一切言说都必须迂回、掩抑、危惧。「是故其辞危」的「是故」二字,正是把语言的性格直接系于历史的处境:辞之危,源于世之危、身之危、事之危。这是全章立论的枢纽,后文将反复申说。

尚须一提的是「兴」字。「易之兴也」不说「易之作也」。《系辞下传》他处说「包牺氏……始作八卦」,说「作易者其有忧患乎」,「作」指创制;而「兴」则是兴起、兴盛、显用之意。八卦之画或远在上古,占筮之法或行于夏殷——《周礼》有「三易」之名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亦见易之流传——然而使易之为易、使这部书获得其独特的精神品格与深沉的义理内涵者,则在殷周之际。「兴」字下得极有分寸:它不抹杀易的古老渊源,却把易的精神诞生锚定在那个忧患的时刻。犹如江河之有源,滥觞之水或出于雪山幽谷,而其成为浩荡大川,则必有一段陡然深阔的河道;殷周之际,便是易之为道陡然深阔的河道。

于是,《系辞》作者以两个设问,完成了一件大事:他把一部占筮之书,读成了一部历史忧患之书;把一套吉凶悔吝的符号系统,读成了一个圣人在至暗时刻的心迹。这一读法,为全章——也为整个儒门易学——奠定了方向:读易不是读一册休咎的簿录,而是读一颗身处忧患而不失其正的心。要理解这颗心,就必须先走进那个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