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其辞危:忧患之书的语言性格
「是故其辞危。」——「危」字在此至少涵着三层意思,三层递进而相贯。
第一层,危是处境之危映入言辞。作易者身在危地,其言自然多凛凛之气。通检《周易》卦爻辞,「厉」(危也)字凡二十余见: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(乾九三)、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」(未济卦辞)、「履虎尾,愬愬」(履九四)、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(否九五)——虎尾、狐尾、深渊、苞桑,无一不是千钧一发之象。《周易》的世界里,人永远走在薄冰上:即便是最吉的谦卦,也只是「有终」而已;即便贵为九五,仍须「其亡其亡」地自警。这种弥漫全书的危机感,正是末世气氛的语言沉积。
第二层,危是言辞之婉曲隐危。处危地者不能直言。观卦爻辞的言说方式:它几乎从不指名道姓地论时政、斥暴君——除了「帝乙归妹」「高宗伐鬼方」「箕子之明夷」等寥寥数处半露半藏的史影——它把一切都推入象的世界:龙、马、牛、羊、鼎、井、枯杨、茅茹。欲言进退之难,则曰「羝羊触藩,不能退,不能遂」;欲言居暗世之道,则曰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」;欲言脱险之机,则曰「系用徽纆,寘于丛棘,三岁不得,凶」。象是一层护膜:它使意义可以传递而言责可以豁免。这与《诗》之比兴、与后来庄子所谓「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」(《庄子·天下》)而寓言十九的策略,同出于一个古老的生存智慧:直言贾祸的时代,真话只能以曲线抵达。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二章(紧接本章)论易之辞曰「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,其旨远,其辞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」——「曲而中」「肆而隐」,正是「其辞危」在修辞层面的展开:迂曲然而中的,铺陈然而深隐。
第三层,也是《系辞》作者最看重的一层:危是使人危惧的功能。「其辞危」不仅描述这些言辞的来历与形态,更指向它们对读者的作用——读之使人不敢安、不敢肆、不敢侥幸。卦爻辞的吉凶判语,很少有无条件的许诺;「吉」的前面,往往横着一串条件:「艰贞吉」「居贞吉」「贞疾,恒不死」;而「凶」「吝」「悔」「厉」诸字,则如警钟层层悬挂在每一步选择的路口。一部《周易》读下来,人得到的不是「你将得福」的保票,而是「你须敬慎」的鞭策。这正是「危者使平」得以成立的机制:辞危,故读者惧;惧,故敬慎;敬慎,故得平。言辞的性格,就这样转化为读者的心态,再转化为行为的品质,最后转化为命运的走向。
这里潜藏着一个对占筮之书的根本改造。寻常的占卜,问的是「结果如何」,人在其中是被动的:吉则喜,凶则避,祸福悬于神明之手。而「其辞危」的《周易》,把重心从结果移到了人自身:它的言辞不是预告命运,而是锻炼面对命运的心。《左传》中的贤者已明乎此。穆姜将往东宫,筮遇艮之随,史曰「随其出也」,穆姜却自省曰:「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」(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)——占辞言吉,而德不足者不敢冒认其吉。又昭公十二年,南蒯将叛,筮得坤之比,「黄裳元吉」,以为大吉;子服惠伯曰:「吾尝学此矣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……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。」——易不为行险侥幸者开路。这两条筮例说明:至迟在春秋,明达之士读易,已经把「德」置于「占」之先,把「惧」置于「幸」之先。《系辞》此章的「其辞危」,正是对这一读法的理论总结:易辞之设,本为使人危惧修省,不为使人徼幸求福。
由是观之,「其辞危」三字,实为全章的枢机。向上,它承接历史:末世之险、幽囚之惧,凝为言辞之危;向下,它开启义理:辞危故人惧,人惧故转危为平——这便是下一节要深论的八个字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