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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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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)《诗》《书》中的忧勤惕厉:惧的精神谱系

「惧以终始」并非《系辞》的独创,它是对周人立国精神的凝缩。这个精神谱系,在《诗》《书》中脉络分明。

《尚书》周初诸诰,几乎每篇都在言惧。《康诰》,周公告康叔曰:「呜呼!小子封,恫瘝乃身,敬哉!天畏棐忱,民情大可见,小人难保。往尽乃心,无康好逸豫,乃其乂民。」——把民之疾苦看作痛在自己身上,不可安于逸乐。《召诰》,召公之言尤为深切:「呜呼!天亦哀于四方民,其眷命用懋,王其疾敬德!」又曰:「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」夏殷两面镜子悬在眼前,结论只有一句:「王其疾敬德」——赶快敬德!一个「疾」字,写尽了周初统治者的紧迫感:天命刚刚到手,而夏殷的下场证明它随时可以离去。《无逸》,周公戒成王:「呜呼!君子所其无逸。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」并历数殷之中宗、高宗、祖甲及周文王「不敢荒宁」「不遑暇食」之事,而警告:「无若殷王受之迷乱,酗于酒德哉!」《顾命》记成王临终,犹曰「在后之侗,敬迓天威」。可以说,周初文献是一部「惧」的文献:克商的胜利没有带来陶醉,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战栗——正因为亲手终结了一个自恃天命的王朝,周人比谁都明白天命之不可恃。

《诗经》承其绪。《周颂·敬之》:「敬之敬之!天维显思,命不易哉!无曰高高在上,陟降厥士,日监在兹。」——不要说天高高在上,它的使者上下往来,天天监视着这里。此诗旧说以为成王自儆或群臣进戒,无论谁的口吻,其精神都是「日监在兹」的凛然。《周颂·小毖》:「予其惩,而毖后患。莫予荓蜂,自求辛螫。」——我要惩戒前失,谨防后患。《大雅·文王》卒章:「命之不易,无遏尔躬。宣昭义问,有虞殷自天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」天命不易保,上天之事无声无臭、不可测度,人所能做的只有效法文王之德。而《小雅·小旻》那六个字——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——则为整个传统提供了最经典的身体意象:深渊之临、薄冰之履,惧不是抽象的情绪,而是每一步的重量分配、每一寸肌肉的警醒。曾子临终诵此诗而曰「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,可知在孔门,这三句诗就是「惧以终始」的工夫口诀——终身履冰,至死方得言免。

此一谱系中还应写入《大雅·抑》。此诗即卫武公自儆之《懿》戒,其中有先秦「慎独」观念的最早萌芽:「视尔友君子,辑柔尔颜,不遐有愆。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无曰不显,莫予云觏。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!」——看你独处于室,当求不愧于屋漏(室之西北隅,最幽暗处);不要说这里不显眼、没有人看见我;神明的降临不可测度,岂可怠慢!「不愧屋漏」与《思齐》「不显亦临,无射亦保」相发明:惧的最高形态,是在无人监督处依然如对神明。惧以终始的「终始」,不仅是时间上的自始至终,也是空间上的自显至隐——无一时不惧,亦无一地不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