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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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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:忧患之教的普遍性

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」——初读此句,或觉与上下文不甚衔接:上文说辞危、说平倾,何以忽然赞叹其道之大?细思之,这一句正是全章由「史」入「道」的转关,其义有三层。

第一层,是对「危」的普遍化:忧患之理不限于殷周之际,而弥纶百物。若易道只是文王一人在羑里的处世秘诀,只是殷周之际一段特殊经验,那便是一时一地之术,谈不上「道」。此句申明:危易平倾之理,贯穿于一切存在。天地之间,何物不在盈虚消息之中?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」,天体如此;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」,地势如此;寒暑相推,往来相代,四时如此;生老病死、盛衰荣辱,人事如此。既然万物皆处于变易,则万物皆有其「危」——皆有其将变将倾的关口;既然皆有其危,则「危者使平、易者使倾」之理,便是万物共由之路。「百物不废」者,无一物被这个道理遗漏、无一物可以自外于这个道理之谓也。忧患不是人生的例外状态,而是存在的常态;易道之大,大在它把这个常态说破了。

第二层,是对「用」的普遍化:易道于百物无所废弃,事事物物皆可入于其教。《周易》六十四卦,取象至杂:天地雷风水火山泽之外,井、鼎、屦、簪、床、帷、瓶、瓮、牛马羊豕、狐鼠鱼雉、桑杞瓜果,乃至婚媾、争讼、行旅、征伐、祭祀、饮食,无一非象,无一非教。《系辞》他章所谓「以言者尚其辞,以动者尚其变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占」,「百姓日用而不知」——易道不择物而施,不择人而教,上自天子之忧社稷,下至行旅之虑资斧,皆在其笼罩之中。惟其如此,「惧以终始」才不是圣人的专利,而是人人日用之间可行的工夫。道之大,不在其高远难攀,而在其无处不在、无物不载——这层意思,与《庄子·知北游》「道无所不在」之论,异曲而同调;只是庄子由此走向齐物,易教由此走向敬慎。

第三层,是对「忧患」价值的翻转:正因道大而百物不废,故忧患非道之缺陷,而是道之慈悲。设想一部只报吉祥的书:它必须回避凶、悔、吝、厉,于是它必须对世界作删削,把险阻艰难从视野中裁去——那样的「道」是狭的,因为它废弃了百物中一切不悦目的部分。《周易》相反:它收容全部的阴暗——坎之重险、困之穷厄、剥之侵蚀、蛊之败坏、明夷之伤、睽之乖、蹇之难——六十四卦中,纯粹顺遂之卦几乎没有,而处处是险阻中的通路。「百物不废」故「百险不讳」;不讳险,故能于险中开路。这是忧患之教特有的完整性:它之所以「甚大」,正因为它不许诺一个没有危险的世界,而是许诺任何危险中都有可尽之人事。俗眼看来,言危言惧似乎狭隘阴郁;此句断然翻转:唯危惧之道足以覆载百物,因为百物本来就活在危惧的实相之中。

「百物不废」四字尚可与《中庸》所自出的先儒传统中「天地之道」的意象参看,然为谨守先秦畛域,我们只需引《荀子·天论》为证: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」天道不为任何人改变其常轨,而吉凶之判在人之应对——这与「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;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的结构完全一致:道之常(大而不废)为经,人之应(危与易)为纬,经纬相交,而吉凶生焉。荀子又曰:「强本而节用,则天不能贫;养备而动时,则天不能病……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」(《天论》)「天不能贫」「天不能病」的自信,与「危者使平」的枢机同归于一处:命运的开合之柄,半在天而半在人,而人所握的那一半,名字叫做敬慎。

这一节既明,全章的重心便自然落到那四个字上——人所能自尽者何?曰:「惧以终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