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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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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惧以终始:敬慎的工夫论

「惧以终始」四字,是本章由义理转入工夫的枢纽。危易平倾之理既明,人当何为?答曰:惧。惧到几时?答曰:以终始——自始至终,无一息之间断。这四个字看似平淡,实则是先秦修身传统中最艰深的一项工夫,须分几层剖开来看。

(一)「惧」是什么:戒慎而非恐慑

先须辨明:此「惧」非怯懦之惧、非丧胆之惧,而是戒惧、敬惧、临事之惧。《论语·述而》记孔子之言,是这个「惧」字最好的注脚。子路问:「子行三军,则谁与?」子曰:「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」——徒手搏虎、无舟渡河、死而无悔的勇,孔子不取;他要的是「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」。惧与谋连文,可知此惧不是使人瘫软的恐慌,而是使人清醒的警觉:因为惧,所以不敢轻掷;因为不敢轻掷,所以殚精竭虑地谋;因为好谋,所以成。惧是成事之母,不是败事之由。同样,《论语·泰伯》记曾子之言: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」,而曾子临终,则「启予足!启予手!《诗》云: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——弘毅与战兢,在曾子身上是一体的:正因任重道远,故须终身如临如履;弘毅是担子,战兢是担担子的步法。无战兢之弘毅是鲁莽,无弘毅之战兢是萎靡;「惧以终始」之惧,是弘毅者的战兢。

与「惧」相表里的,是先秦文献中的「敬」字。《左传·僖公十一年》内史过论晋惠公曰:「礼,国之干也;敬,礼之舆也。不敬则礼不行……敬,德之聚也。能敬必有德。」敬是德之所聚——一切德目,皆须以敬为载体方能落实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论「先王之于民也,懋正其德而厚其性」,处处以敬为纲。敬与惧是一枚钱币的两面:敬是正面言之——郑重其事、不敢亵慢;惧是反面言之——凛乎其危、不敢苟安。合而言之,即是《诗》所谓「小心翼翼」、《书》所谓「兢兢业业」。

(二)「终始」之难: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

「惧」之一字已属不易,「以终始」三字更是难上加难。人非不能惧,难在惧之不衰。大凡人情,处危则惧,危过则弛;创业则惧,守成则弛;始事则惧,将成则弛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说破此病:「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」——没有人没有好的开端,很少人能保持到终局。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亦曰:「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」几乎成功之际,正是懈怠乘虚之时;若能慎终如同慎始,便无败事——请注意,在「慎终如始」这四个字上,老氏与易教达成了罕见的完全一致:尽管两家对「如何应对转化」的总方略不同(一主退处,一主敬承),但对「工夫必须贯彻终始」这一点,所见略同。这恰恰说明「终始」问题是殷周以降忧患智慧的公共财产。

《周易》全书的结构,仿佛就是为「惧以终始」而设计的。六十四卦以乾坤始,而以既济、未济终。既济,事之已成也,六爻皆当位,看似圆满——而卦辞曰:「亨小,利贞;初吉终乱。」《彖传》释曰:「终止则乱,其道穷也。」成功若被当作终点而止步,乱即随之。既济上六「濡其首,厉」——渡河者濡首,功败于垂成之后。于是全经不终于既济,而终于未济:「小狐汔济,濡其尾,无攸利。」小狐几乎渡过河了,却濡湿了尾巴。以「未完成」作全书的终卦,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:天地之化无终点,人事之惧亦无终点;一部教人敬慎的书,绝不肯以「大功告成」四字收尾,它宁可把读者留在河中央,尾巴濡湿,警觉不敢稍懈。「惧以终始」四字,可谓既济、未济两卦卦义的传文化。

再看每一卦之内的终始结构。乾卦六爻,是「惧以终始」最完整的示范:初九「潜龙勿用」,是始之惧——时机未至,敛而勿动;九三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,是中之惧——处下卦之极、上下之交,终日健行而夕犹惕厉;九四「或跃在渊,无咎」,《文言》释为「进退无恒……故无咎」,是进退之际的惧;九五「飞龙在天」,大人造也,然《文言》犹申以「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」;至上九「亢龙有悔」,则是「惧」一旦中断的后果——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」,惧终于始而不终于终,故有悔。一卦之中,惧之存否,步步验之于爻。

(三)《诗》《书》中的忧勤惕厉:惧的精神谱系

「惧以终始」并非《系辞》的独创,它是对周人立国精神的凝缩。这个精神谱系,在《诗》《书》中脉络分明。

《尚书》周初诸诰,几乎每篇都在言惧。《康诰》,周公告康叔曰:「呜呼!小子封,恫瘝乃身,敬哉!天畏棐忱,民情大可见,小人难保。往尽乃心,无康好逸豫,乃其乂民。」——把民之疾苦看作痛在自己身上,不可安于逸乐。《召诰》,召公之言尤为深切:「呜呼!天亦哀于四方民,其眷命用懋,王其疾敬德!」又曰:「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」夏殷两面镜子悬在眼前,结论只有一句:「王其疾敬德」——赶快敬德!一个「疾」字,写尽了周初统治者的紧迫感:天命刚刚到手,而夏殷的下场证明它随时可以离去。《无逸》,周公戒成王:「呜呼!君子所其无逸。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」并历数殷之中宗、高宗、祖甲及周文王「不敢荒宁」「不遑暇食」之事,而警告:「无若殷王受之迷乱,酗于酒德哉!」《顾命》记成王临终,犹曰「在后之侗,敬迓天威」。可以说,周初文献是一部「惧」的文献:克商的胜利没有带来陶醉,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战栗——正因为亲手终结了一个自恃天命的王朝,周人比谁都明白天命之不可恃。

《诗经》承其绪。《周颂·敬之》:「敬之敬之!天维显思,命不易哉!无曰高高在上,陟降厥士,日监在兹。」——不要说天高高在上,它的使者上下往来,天天监视着这里。此诗旧说以为成王自儆或群臣进戒,无论谁的口吻,其精神都是「日监在兹」的凛然。《周颂·小毖》:「予其惩,而毖后患。莫予荓蜂,自求辛螫。」——我要惩戒前失,谨防后患。《大雅·文王》卒章:「命之不易,无遏尔躬。宣昭义问,有虞殷自天。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仪刑文王,万邦作孚。」天命不易保,上天之事无声无臭、不可测度,人所能做的只有效法文王之德。而《小雅·小旻》那六个字——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——则为整个传统提供了最经典的身体意象:深渊之临、薄冰之履,惧不是抽象的情绪,而是每一步的重量分配、每一寸肌肉的警醒。曾子临终诵此诗而曰「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」,可知在孔门,这三句诗就是「惧以终始」的工夫口诀——终身履冰,至死方得言免。

此一谱系中还应写入《大雅·抑》。此诗即卫武公自儆之《懿》戒,其中有先秦「慎独」观念的最早萌芽:「视尔友君子,辑柔尔颜,不遐有愆。相在尔室,尚不愧于屋漏。无曰不显,莫予云觏。神之格思,不可度思,矧可射思!」——看你独处于室,当求不愧于屋漏(室之西北隅,最幽暗处);不要说这里不显眼、没有人看见我;神明的降临不可测度,岂可怠慢!「不愧屋漏」与《思齐》「不显亦临,无射亦保」相发明:惧的最高形态,是在无人监督处依然如对神明。惧以终始的「终始」,不仅是时间上的自始至终,也是空间上的自显至隐——无一时不惧,亦无一地不惧。

(四)惧而不忧:戒惧与坦荡的合一

这里必须处理一个疑难:孔子明言「君子不忧不惧」(《论语·颜渊》),又自道「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」(《子罕》);孔子困于匡,曰「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」(《子罕》);「君子坦荡荡」(《述而》)。若君子不忧不惧,则「惧以终始」岂非小人之道?

其实两「惧」异指,而其异正可深化我们对本章的理解。「不忧不惧」之惧,是对一己祸福生死的患得患失;司马牛问君子,子曰「君子不忧不惧」,又申之曰「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」——不疚故不惧,此惧系于一己之疚咎荣辱。「惧以终始」之惧,则是对事理之微、转化之几、责任之重的戒慎恐惧;它不系于一己之得失,而系于所任之事、所守之道、所安之民。两者不但不矛盾,而且互为条件:唯不惧祸福者,能纯乎惧事理——若心中先横着身家利害的恐惧,则临事之惧必被搅乱,谋必不精;唯常惧事理者,能真不惧祸福——敬慎既至,内省不疚,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文王正是范例:「小心翼翼」是惧以终始,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」的从容是不忧不惧;羑里七年,忧患至矣,而演易观象,其心之定可知。孟子所谓「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」(《离娄下》),正是把这两层剖分得最清楚的话:终身之忧——「舜人也,我亦人也;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」——忧德之未修、学之未至,此即「惧以终始」;一朝之患——横逆之来、祸福之变——则「君子不患矣」。终身之忧愈深,一朝之患愈泯;惧以终始者,正是坦荡荡者。

由此回看「危者使平」四字,工夫与效验的关系便通体透明了:危惧之心(工夫)→敬慎之行→无咎之果→安平之境(效验)。「平」不是惧的对立面,而是惧的果实;惧不是平的破坏者,而是平的守护者。世间有两种「平静」:一种是无知之静,如熟睡于将焚之屋;一种是有备之静,如良医之视疾、善泅者之浮深水——表面从容,而全副警觉在焉。「惧以终始」所成就的,是第二种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