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危者使平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解读——忧患之书与惧以终始的易道
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一章,其文不长,然而在整部《易传》之中,它是一段极为特殊的文字。全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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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其要无咎:为什么易道的枢要不是「元吉」

「其要无咎。」——全章至此,忽然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收束。按世俗的期待,一部占筮之书的宗旨,理应是趋吉避凶、求福远祸;纵使不敢许人「元吉」,至少也当以「吉」为归宿。然而《系辞》说:易之枢要,在「无咎」二字。不是大吉,不是元亨,只是——没有咎害。这个看似谦卑的目标,实则蕴含着《周易》对人、对世界、对善的一整套理解,是本章最深的一层义理,须细细掘发。

(一)「无咎」在占辞谱系中的位置

《周易》的判语自成一个谱系:吉、亨、利、无咎、悔、吝、厉、凶。《系辞上传》第三章为之作了界说:「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;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;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吉凶言得失,悔吝言小疵,而无咎的定义最为特别——「善补过也」。请注意:无咎不被定义为「无过」,而被定义为「善于补过」。这是一个惊人的定义:它承认过失是人之常态,把「善」安放在过失之后的补救上,而不是过失之先的完美上。无咎者,不是从不犯错的人,而是犯了错而能补的人;不是从不涉险的路,而是涉险而能不陷的路。

细检卦爻辞中「无咎」的用例(全书凡九十余见,为诸判语中最频者之一),可以发现它极少单独悬设,而几乎总是系于条件之后:「艰贞,无咎」「悔亡,无咎」「厉,无咎」「往,无咎」「贞吉,悔亡,无咎」。最典型的结构是「厉,无咎」——危险,然而无咎:乾九三「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,无咎」;夬九三「君子夬夬独行,遇雨若濡,有愠,无咎」。危厉与无咎并系一爻,明示无咎不是危厉的缺席,而是危厉的穿越。「无咎」是一个动词性的成就,不是一个形容词性的状态;它标记的不是「此地无险」,而是「此险可渡——若汝敬慎」。

(二)无咎与「补过」:一种以改过为中心的成德之学

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这一定义,把易道与孔门之学在最深处接通了。孔子论学,罕言无过,而极重改过:「过则勿惮改」(《学而》);「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」(《卫灵公》)——过失本身还不算真正的过失,不改才是;「丘也幸,苟有过,人必知之」(《述而》)——有过而人必知之,孔子引以为幸。孔门评价人物,亦以改过与否为大关目:「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」(《子张》,子贡语)——君子之过如日食月食,其可贵不在无食,而在食后复明。颜回之贤,孔子举其「不迁怒,不贰过」(《雍也》)——不贰过,即善补过之极致。而孔子自道其愿:「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」(《述而》)——学易的效验,孔子自己期许的,不是富贵吉祥,正是「无大过」三字!此语与「其要无咎」互为印证,如出一口:易之为教,教人寡过补过而已。

为什么成德之学要以「补过」而不以「无过」为中心?因为「无过」的预设是人可以一劳永逸地站在善之中,而这个预设违背易的世界观。易的世界是变易的世界:位无常居,时无常态,昨日之宜即今日之失,此爻之吉即彼爻之凶——同一「龙」,在初为潜则勿用,在三为乾乾则无咎,在上为亢则有悔;行为的善恶得失,永远是位与时的函数。在这样的世界里,不存在一个可以一次抵达、永久保有的「正确」;人所能做的,是随时校正——如行舟者不断微调其舵。「补过」正是这种随时校正的名字。复卦初九曰:「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。」《系辞下传》引孔子释之曰:「颜氏之子,其殆庶几乎!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」——迷途未远而复,是补过的最高境界;此爻竟系以「元吉」,全经中「元吉」之最无条件者,竟给了「改过」——可知易之所贵,昭然若揭。

「悔」字亦当于此并观。悔在占辞谱系中本是「小疵」,然而《周易》屡言「悔亡」——悔消失了;悔如何消失?由悔而改,改而悔亡。悔是补过的心理起点:知不善而心动,谓之悔;循悔而返,谓之复;复而不贰,谓之无咎。震卦《彖传》曰「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」——惊惧反而招致福;困而悔,悔而惧,惧而修省(震《象传》:「君子以恐惧修省」),修省而无咎:这是一条完整的心路。反之,讳过饰非者,咎乃真成:《论语·子张》曰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」——文过,则过被封存于内,失去了成为「补」之起点的机会。故易道之「要」不在别处,正在这一进一出之间:过而能悔、悔而能改者,虽厉无咎;过而文之、安之、恃之者,虽吉终凶。

(三)无咎的谦卑与刚健:对「大吉」的警惕

「其要无咎」还有一层消极的深意:易道对「大吉」怀着警惕。这警惕来自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的基本法则——福是危险的,因为福诱人入于「易」。卦爻辞中,「吉」每每设限:需上六「入于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来,敬之终吉」——终吉须以「敬」换取;家人上九「有孚威如,终吉」;谦卦独六爻皆吉,而谦之为德,恰是自居于低——唯一全吉的卦,是把自己放得最低的卦,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箴言。《象传》释谦曰:「地中有山,谦。君子以裒多益寡,称物平施。」山本高而藏于地中:有其高而不居其高,此所以吉无不利。反观「大吉」「元吉」之辞,通检全经不过二十余见,且多系于「中正」「有孚」等德性条件。易道吝于许人大吉,正如良医吝于许人「从此不复病」——它知道人的处境从根本上是「未济」的,任何一劳永逸的许诺都是诱人入易的糖衣。

「无咎」于是显出它独特的品格:它是谦卑的,因为它不奢求福报,只求立于不败——用兵家可通之理言之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;用《老子》之言言之,「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」(第四十四章)。但它又是刚健的,因为「善补过」是一种永不停止的自我更新——《象传》释乾曰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;不息者何?非不息地扩张,乃不息地校正、不息地惕厉、不息地复其初。谦卑与刚健的合一,正是「无咎」二字的精神纹理,也正是文王型人格的纹理:小心翼翼(谦卑)而亹亹不倦(刚健)。

(四)「要」字的分量:以下学保上达

最后须掂一掂「要」字。要者,约也,枢也,operative处也。说「其要无咎」,不是说易道之全体尽于无咎——易道固亦言「崇德广业」「开物成务」「盛德大业至矣哉」——而是说:这一切崇高广大的可能,其入手处、其命脉所系,在无咎。犹如筑台九层,其「要」在垒土之实;行程千里,其「要」在足下之步(《老子》第六十四章:「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」——此章又言「慎终如始」,与本章之义再度交光互映)。孔门之学「下学而上达」(《宪问》),易教亦然:无咎是下学,盛德大业是上达;不许人躐等而求上达,故以无咎为要。一个把「不出大错、错而能改」作为枢要的传统,看似卑之无甚高论,实则深稳无比——它把成德的大厦建在人性的实况(人必有过)之上,而不是建在人性的神话(人可无过)之上。地基低者,其楼可高;许诺少者,其教可久。「其道甚大」而「其要无咎」:大处极大,要处极约——此易道所以可信可行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