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枢机之发——七爻的叮咛

《系辞上》第八章读解。夫子逐条发挥鸣鹤在阴、二人同心、藉用白茅、劳谦、亢龙、慎密、负且乘七则爻辞,如七篇微型讲章,句句落在言行、诚信、谦德与德位相称的人事叮咛上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6 分钟 PDF Markdown
枢机之发——七爻的叮咛

枢机之发——七爻的叮咛

《系辞上》第八章读解

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,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。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,拟议以成其变化。

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八章(节)

上一讲末了曾许下一句话:这一章,夫子的口气将从简峻一变而为详恳。如今翻开来,便可看见——前七章的《系辞》,如登高台而望远,说天地,说乾坤,说一阴一阳之谓道,句句是俯瞰的大话头;到了这第八章,忽然像一位良师从高台上走下来,在席间坐定,取过一部《易》,翻到七处,一处一处地指给弟子看:你们瞧,这一爻当这样读,这一爻的深意在此。总说一段之后,七则爻辞,七段"子曰",逐条发挥,如七枚印章,一枚一枚钤在纸上。全传十二章之中,唯有这一章保存了夫子亲口说《易》的声音,而且一存就是七段。若说前几章是易道的堂庑,这一章便是夫子的绛帐;我们不是在读书,是在听讲。

这一章于译《易》之人也尤其是一件大礼。凡译《系辞》者,日日要问:古人自己是怎样读一句爻辞的?他们从"鸣鹤在阴"四个字里,究竟读出了多少东西?这一章便是现成的答案——它是经中之传,又是传中引经,是最古的读《易》示范。看夫子如何把一句爻辞抟开揉碎,便知道异语移译之际,该给读者留出多大的余地。这一讲,先细读总说的一节,然后随夫子逐爻听下去。

一、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

总说一节,须一句一句地掰开。

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

先说这个"赜"字。它在任何字书里都是一个僻字,在古书中也是——先秦典籍中,几乎只在《系辞》里见到它。赜者,幽深难见也,杂而藏也。天下的事物,表面纹理万端,底下机缄暗运,纠结缠绕,深不可指——这个说不上来、又分明在那里的东西,便是赜。圣人见到了它。可是见到之后怎么办?直说是不能的:至赜之物,本无平直的说法,一落言诠便走了样。于是圣人不说,而"拟"——拟者,比拟、摹拟、揣度而近之也。不把那幽深之物拖到光天化日之下,而是照着它的形容,比出一个像它的样子来;又"象其物宜",按各物之所宜,给它一个恰如其分的形象。这样得出来的东西,就叫"象"。八卦是象,六十四卦是象,卦中一切龙马鹤茅,皆是象。本传下篇自己作过解人:"象也者,像也。"一字之训,最见分寸:像者,似之而已;似则不即不离,留有余地,读者可以各以其时、各以其事去遇它。象不是定义,是摹写;不是判词,是肖像。肖像的好处,在于它不肯把话说死:说死了,赜就跑了。顺带说一句译事:遇着"赜"这样的字,不必强求一个圆熟现成的对应词,宁可让它在目标语言里也保有几分生涩幽奇——一个太顺口的译名,会把这个字里的深黑磨成浅灰。

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

赜是静处的深,动是行处的变。天下之动,纷纷万绪,圣人如何观之?观其"会通"。会者,众理之所聚;通者,一路之可行。万变之中,自有脉络交会之处、窒碍可通之路,如水有津渡,山有关隘。庄子先生笔下那位解牛的庖丁,说得最亲切,《庄子·养生主》记他的话:"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"牛身千筋百节,刀子却只从那本来就空着的地方走——那空着的地方,便是会通。观得会通,然后"以行其典礼":在变动中立起常度,当行则行,当止则止;又系之以辞,断其吉凶。这样得出来的东西,叫作"爻"。本传下篇说:"爻也者,效此者也。"爻者效也,效天下之动,如影之效形,如响之效声。象摹其赜,爻效其动;一静一动,《易》之能事,尽于这两件。

接下来两句,是夫子替《易》的文字作保:

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,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。

说天下最幽深的东西,却不使人生厌憎;说天下最纷纭的变动,却丝毫不乱。这两句,凡操译笔者读来,当有切肤之感。天下的书,说浅事易讨好,说深事最难不惹人厌——深话说得晦涩,读者恶其艰涩;深话说得轻滑,识者恶其虚伪。说变动也有两失:怕乱而删繁就简,是以死驭生;随变而枝蔓横生,是以乱写乱。《易》之象辞,说的是至赜至动,却简净从容,玩之不厌,理之不乱,这是文字的极诣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五年记仲尼之言:"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"《易》之辞所以能行三千年而至于今日,正因为它既有其实,又有其文;凡欲为之移译者,也须在"不可恶""不可乱"六字上讨生活。

于是逼出全节的归结,也是全章的眼目:

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,拟议以成其变化。

请注意这里主语的暗换。前文说的是圣人作《易》:拟诸形容而成象,观其会通而成爻。这两句却忽然说到了用《易》的人:拟之而后言——话不是脱口而出的,先放在心里,与象相拟相较,度其可否,然后出口;议之而后动——事不是拔脚就做的,先与辞相商相议,酌其吉凶,然后举足。圣人作《易》用了怎样的慎重,君子用《易》便当用怎样的慎重;作时是拟议,用时还是拟议。而末句"拟议以成其变化"最可深味:变化不是拟议的敌人,倒是拟议的果实。世人常以为,慎重是迟钝,斟酌是不化;殊不知不曾拟议的动,只是乱动,成不了"化"——唯有拟之议之、如量而发的言动,才真能与时偕行,成其变化。水行山间,遇石而折,遇壑而潴,看似处处受限,正因处处如量,所以能行千里而不竭。拟议之于变化,犹河道之于河水:河道愈审,河水愈活。

细想起来,"拟之而后言,议之而后动",简直也是译者的座右铭。译事的日课不正是如此么?先"拟":把原文放在心头,比其形容,象其物宜,在目标语言里摹出一个像它的影子;再"议":与那影子反复商量,斟酌轻重,试了又改,改了又试;然后才落笔——落笔便是"动"。一部译稿,就是千万次拟议积成的变化。庄子先生说,《庄子·外物》:"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"拟议到了熟处,原文的言可忘,而意已渡到新的言里去了——这是译事的化境,也是"拟议以成其变化"最切近的注脚。

总说至此。以下夫子举七爻为例,示人以拟议之法。七爻的卦分属中孚、同人、大过、谦、乾、节、解,看似随手拈来,细读却见血脉:一言慎言,二言同心,三言慎藉,四言谦退,五言知止,六言慎密,七言称位——七条叮咛,环环相扣,说来说去,只是教人把一个"慎"字,用到言行的枢机上去。我们一节一节听。

二、鸣鹤在阴:君子之枢机

第一爻,中孚九二。夫子在此说得最恳切,我们也讲得最用力。先看爻辞:

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。

中孚这一卦,卦名先要会意。孚,古文字象爪覆子形,如鸟以爪翼覆其卵——是伏卵之象。鸟伏卵,外无声色,内有生意,到日足时雏自壳中应声而出,不差一刻。故孚训信:信不是喊出来的,是像伏卵一样在里面暖出来的。中孚,诚在中也。九二这一爻的图景,正画出诚中形外的样子:鹤鸣于幽阴之处——不在高台,不在广众,在树荫水曲、人所不见之地——而它的雏鸟应声和鸣。没有谁教它们应和,血气之诚,自相感通。下两句转到人事:我有好酒(爵者酒器,好爵谓旨酒),吾与你共尽之——靡者,共也,散也。有诚于中,则物莫不应;有美于己,则愿与人共。四句之中,一片天机,全无安排。

《诗》里也有一只鹤,可与此爻对读。《诗·小雅·鹤鸣》:

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野。……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

九皋是九折的深泽,鹤立于最幽深处,而鸣声闻于旷野,再唱而闻于天。诗人咏此,古序以为是教人求贤于隐——贤者虽处曲隈,声名自达于外。两处的鹤,是同一只鹤:处至幽之地,发至诚之声,而其应至远。诚这个东西,最藏不住。

夫子读到这一爻,发了一段大议论。这段话,是全章的重心,请全录:

子曰: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,况其迩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则千里之外违之,况其迩者乎?言出乎身,加乎民;行发乎迩,见乎远。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。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?

君子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说一句话——屋有四壁,话音落地,似乎就完了。夫子说:不然。这句话若善,千里之外有人应之;若不善,千里之外有人违之。千里之外尚且如此,何况近处?屋壁挡得住风,挡不住言。言从我身上出去,加在众人身上;行在近处发端,在远处被人看见。乾卦《文言》说"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",声气之应,不问远近——鹤鸣在阴而子和,君子言善而千里应,是同一个道理的两面。

然后是那个千古的譬喻:"言行,君子之枢机。"枢与机是两件实物,翻译时切莫把它们化成一个抽象的词,须让读者也看见这两件东西。枢是门轴——一扇门,板再厚,饰再美,开阖只系于轴上一点;轴正则门顺,轴蠹则门倾。机是弩上的牙——张弩之力在臂,发矢之命却在那小小一牙;牙未发,引而不发,矢在我手;牙一发,百步之外,中的中人,皆不可追。两件东西的共性:至小,而至要;平时不起眼,一动定全局。而夫子偏用一个"发"字——"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也"。发之前,有无限从容;发之后,无一分挽回。荣与辱,就悬在这一发上。所以结语沉重:"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,可不慎乎?"言行可以动天地——这不是夸饰,中孚卦《彖传》说"信及豚鱼""乃应乎天也",诚之所感,及于豚鱼,通于天地。正因为言行有如此之力,才有如此之险。

慎言,是夫子平生说得最多的功课之一。《论语》中俯拾即是。开卷第一篇便有"巧言令色,鲜矣仁"(《学而》)——言语修饰得太巧的人,仁心多半是薄的;《宪问》又说:"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"话说过了头、行跟不上来,君子引以为耻。定公问:"一言而可以兴邦,有诸?"夫子举"为君难,为臣不易"一语答之,又答"一言丧邦"之问,《论语·子路》:

如其善而莫之违也,不亦善乎?如不善而莫之违也,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?

一句话,说到了邦国兴丧的分上——这正是"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"的国家规模。又棘子成谓君子何必用文,子贡叹道,《论语·颜渊》:"惜乎,夫子之说君子也!驷不及舌。"一言既出,四匹马追不回来——机牙既发,矢在百步之外了。故夫子教人,《论语·里仁》:"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"又说:"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"古人不轻易说话,不是拙于辞令,是羞于说到而做不到。言与行之间的那段距离,是君子终身的功课;讷者,不是无话,是话在口中多转三转。

最动人的是南容的故事。《论语·先进》:"南容三复白圭,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。"南容反复诵读的,是《诗·大雅·抑》的那一章:

白圭之玷,尚可磨也;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。

白玉圭上有了瑕点,还可以磨去;言语上有了瑕点,是无法可想的。玉可治而言不可治——因为玉在我手,言已在人耳。南容一日三复此章,夫子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。请想这件事的分量:观人于大节者多矣,夫子却从一个人对四句诗的反复里,看定了他的终身。能把"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"日日放在舌根上的人,必是能守身的人。托付一个家,就托付在这一点慎上。

太上于此,见得更深一层。《老子》第五章:

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

话说多了,气数徒然穷尽,不如守住中虚。第八十一章又说:"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"第六十三章:"轻诺必寡信。"庄子先生则把言语的险处说成了风浪,《庄子·人间世》:"夫言者,风波也;行者,实丧也。"言语是风波,一起便不由自主;行事关乎实利,一动便有得丧。风波之所荡,实丧之所争,人就危险了。道家看言语,比儒家更多一分冷眼:儒家怕说错,道家怕说多——错的固然伤人,多的先耗自己。

《人间世》里还有一段,简直是替一切传言渡语之人写的。叶公子高将出使于齐,惧两国之命难传,庄子先生借夫子之口告诫他:两国相交,近则以信相靠,远则全凭言语相传,而言语必得有人去传——"夫传两喜两怒之言,天下之难者也。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"两边高兴,传话的人便不知不觉替他们添了溢美之辞;两边动怒,便添了溢恶之辞。溢出来的那一分,便是妄;妄,则听者不信,传言者先受其殃。所以古之法言曰:"传其常情,无传其溢言,则几乎全。"译者正是"传言"之人——传三千年前圣人之言于今日的异邦。译笔最大的戒,便是这个"溢"字:爱之深者易增其美,求其顺者易削其奇。传其常情,无传其溢言——原文有几分光,译文便还它几分光,不必借译者之火替它加亮。这是庄子先生留给一切译人的十个字。

然而,请留意这一爻的分寸:它教慎言,却不教缄默。卦象里那只鹤,终究是鸣了的;夫子说的君子,终究是"出其言"的。鹤若怕和者之杂而永不鸣,中孚便成了死卦;君子若惧言之险而遂不言,"千里之外应之"的善应也一并没有了。可见慎言之慎,不在寡,在时与诚。《论语·宪问》记公明贾称其主人:"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。"到了该说的时候才说,人就不厌其言。荀子先生说得最平允,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:"言而当,知也;默而当,亦知也。"说得恰当是智,沉默得恰当也是智——知默与知言,原是一个智。他又把善言看作至重的赠礼,《荀子·非相》:

赠人以言,重于金石珠玉。

言可以是玷,也可以是圭本身;可以数穷,也可以重于金石。全看发机之际,中不中节。枢机之义,本不是教人废门不开、张弩不发——门要开在当开之时,矢要发向当中之的。慎,是为了中,不是为了不发。

这一爻的义理推到译事上,也可作一番观照。凡译《系辞》者,是"居其室,出其言"的人;室虽一间,言一旦印成书页,应之违之者将在不可预见的远方——这正是千里之外的事。一句译得诚,便是鸣鹤在阴,从未谋面的读者是"其子和之";一句译得苟且,白圭之玷,磨都无处磨——书已在人手里了。案头的迟疑、三复、一字十日的推敲,正是"拟之而后言";译笔之慢不必自愧,那慢,是枢机未发时应有的从容。发机贵审,不贵速。

三、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

第二爻,同人九五:

同人,先号咷而后笑。

子曰: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。

同人者,与人和同之卦。九五这一爻的情景很奇:先放声大哭,后来又笑了。《象传》说"大师克相遇"——两军相隔,音问断绝,故号咷;大军克捷,终得相遇,故笑。中间隔着的,是山川,是兵戈,是一切人力不能遽通的阻隔。这一爻好就好在不讳言"先号咷":真正的同心,不是无阻隔,是阻隔压不断。

夫子的发挥,先放开一步:"君子之道,或出或处,或默或语。"两个君子,一个出而用世,一个处而隐居;一个终日无言,一个侃侃而谈——行迹可以相反若此。世人观人只观其迹,见出处默语之异,便断为异道。夫子说:不然。迹尽管万殊,只要"二人同心",那力量便是"其利断金"——锋利可以斩断金铁;那话语便是"其臭如兰"——臭者气也(此字须留意,此处不训秽气,训气息,读如嗅),同心人相与之言,气味如幽兰。一句之中,刚柔并举:断金言其力,如兰言其味。同心之力,天下至刚;同心之气,天下至淡至芬。

《诗》里早有这个意思。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:

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

鸟从幽谷飞上乔木,一声声鸣叫,只为求一个应声的朋友。看,又是鸣,又是和——这一章与上一爻的鸣鹤,血脉相通:言语所以可贵,正因为它是求友之声;千里之外应之的那个"应",落到人间,就是友道。又《诗·邶风·击鼓》,戍卒在阵前想起同袍旧约:

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

死生离合,我与你有约在先。这正是"先号咷而后笑"的注脚——同心之约立于未离之时,故离时可号咷而不可渝,渝了才是真的输给了阻隔。

庄子先生写朋友,最得"或默或语"之味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记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"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"——一言不发,相视一笑,心里全通了。《庄子·山木》又说:"君子之交淡若水。"淡若水与臭如兰,是一个境界:兰之为香,正在其淡;浓香烈味,转眼即厌,惟淡者可以终身嗅之而不倦。夫子称晏平仲,《论语·公冶长》:"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。"久而能敬,正是淡而不厌的功夫——甘若醴的交情经不起久,如兰的交情,愈久愈清。同心之言不必多,不必甘,如水之淡,如兰之微,而断金之利藏焉。

《论语》开卷便说:"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"夫子又在《里仁》里说过四个字:"德不孤,必有邻。"天下读《易》之人,不问古今远近,拟议斟酌之心无一不同——虽出处默语各异,而相与之意,其臭如兰,正是"二人同心"。合此一爻以观,同心不问远近,也不问古今;号咷之后,必有相遇而笑之一日。

四、藉用白茅:慎之至也

第三爻,大过初六:

初六:藉用白茅,无咎。

子曰:苟错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慎斯术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

大过之卦,栋梁弯曲,是大者过甚、任重时危之世。而初六居一卦之最下,以至柔处至下,爻辞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动作:把祭器放下去的时候,底下先铺一层白茅。就这一铺,断曰无咎。

夫子的解说,起手先退一步:"苟错诸地而可矣"——其实直接放在地上,也就可以了。错者,措也,放置也。器不会因无茅而覆,礼不会因无茅而废。可是行礼的人偏偏多铺了这一层茅草。本可不必,而必如此——咎从何来呢?夫子于是下了四个字的考语:"慎之至也。"慎到极处了。随即又替那束草说了一句极体贴的话:"夫茅之为物薄,而用可重也。"茅这个东西,物之至薄至贱者也,然而用起来,可以承至重——承的是祭器,祭器上面是牺牲,牺牲之上是对神明祖考的一片诚敬。一束草,托着一件天大的事。

白茅在我们的《诗》里,本来就是包裹珍重之物的草。《诗·召南·野有死麕》:"白茅包之。"猎人得了獐鹿,用白茅裹了,赠与心上的人——茅是薄物,包的是郑重。《诗·小雅·白华》:"白华菅兮,白茅束兮。"而这束草甚至系过天下的安危:《左传》僖公四年,齐桓公之师临楚,管仲数楚之罪,第一条便是:"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。"楚国该贡的那一束滤酒之茅没有送到,周王的祭祀便不完备——诸侯的大军,竟为一束茅草而动。可见"物薄而用可重",先秦人是当真的。

这一爻的深意,在于把"敬"从大处移到了小处、从必要处移到了不必要处。凡人之敬,多用在不得不敬之地:临深渊则色变,捧重器则手战——那不是敬,是怕。真正的敬,显在本可苟且之处的不肯苟且:地上本可以放,偏要藉之用茅;无人处本可以慢,偏要如临如履。夫子说"祭如在"(《论语·八佾》),又说"执事敬"(《子路》)——敬不在事之大小,在心之全否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有三句,先秦君子奉为持身的口诀:"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"曾子将没,召门弟子看自己的手足,诵的正是这三句,而后说"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"(《论语·泰伯》)——一生把这副身体当祭器一样捧着,器下之茅,六十年不曾撤过,到瞑目前才敢说一声"免了"。慎之至,是至到终身的。

太上把这一层说成了成败之理,《老子》第六十三章:

天下难事,必作于易;天下大事,必作于细。

第六十四章又说:"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"难事起于易处,大事起于细处;败事起于以为可以不铺那层茅草的那一念。故夫子结语说:"慎斯术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"把这个铺茅草的法子推而行之,终身无所失。七则爻辞,夫子许"无所失"者,惟此一条——因为它最小,最易,人人今日可行,而其理直通于至大。

译事中最能识得白茅的滋味。案头那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某一个字下考过的三种训诂,某一句底下压着的五张草稿,一条终于没有写进去的脚注——都是茅。书成之日,读者只见祭器煌煌,不见器下之藉;然而译文之所以搁得稳、传得久,全靠那几层薄薄的、无人称谢的草。苟错诸地而可矣——粗粗译过,也是一本书;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——多考那一夜,多改那一遍,是慎之至也。物薄,用重;事微,德厚。

五、劳谦君子:有功而不德

第四爻,谦九三:

劳谦,君子有终,吉。

子曰: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语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礼言恭。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

先说谦这一卦的奇处:六十四卦,卦卦有吉有凶,独谦卦六爻,非吉则利,无一凶咎——《易》中仅此一例。卦象尤可玩:艮下坤上,山在地中。《象传》曰:"地中有山,谦。"高大如山,而伏于卑下的平地之内;外望一片平芜,内里藏着峰峦。谦不是无山,是有山而不使人见;不是空乏,是满而不溢。《彖传》说得庄严:

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

天亏其盈者而益其谦者,地变其盈者而流注其谦者——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高岸为谷,水就低处。谦,是与天地鬼神的运行站在同一边。

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阳爻,众阴所归,任一卦之劳——所以叫"劳谦":有大劳于人,而仍执谦德。夫子说:"劳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"伐者,自夸其功也;德在此作动词,自以为有德于人也。出了大力,不自夸;立了大功,不觉得别人欠着自己——这是厚到极处。请注意"厚"这个字:夫子不说这是"高",不说这是"明",说是厚。谦不是姿态的低,是质地的厚;地之所以能"地中有山",全凭其厚。薄的人是藏不住山的,有一分功,必露十分色。夫子又说过一句狠话,《论语·泰伯》:"如有周公之才之美,使骄且吝,其余不足观也已。"才美到周公的地步,只消沾上一个骄字,其余便一概不必看了——骄之为物,能把最厚的积蓄一夜蚀薄。

《论语》里有一个现成的劳谦君子。《雍也》:

孟之反不伐,奔而殿,将入门,策其马,曰:"非敢后也,马不进也。"

鲁师败退,孟之反独自殿后拒敌——败军之殿,功之最大而险之最甚者。及至入城门,众人回望,他却扬鞭抽马,说:不是我敢于殿后,是这马跑不快啊。一句戏言,把天大的功劳轻轻卸在马背上。夫子提起这人,只用三个字:"不伐。"又如泰伯,三以天下让,让到"民无得而称焉"(《论语·泰伯》)——让得连称颂的把柄都不给人留下。让而使人知其让,犹是浅让;功成而并功之名亦无之,方是"地中有山"。

太上于此意,三致意焉。《老子》第二章:"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"第二十二章:"不自伐,故有功;不自矜,故长。"第九章:"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。"第六十六章又设一大喻:"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"千百条山谷的水,为什么都归到江海?只因江海把自己放在最低处。善下,正是"以其功下人"的天地版本。儒道两家,此处几乎一个声口:惟其功愈大,愈须谦;劳愈重,愈须下人——"语以其功下人者也",这一句是说:此爻讲的正是身负大功而甘居人下的人。

"德言盛,礼言恭"六字,是此节的筋节,也是译笔下要格外经意的一句。其意谓:德,以盛为极致;礼,以恭为极致。内里的德要日充月盛,外面的礼要愈卑愈恭——两头相反相成。内不盛而外恭,是伪,是谄;内盛而外不恭,是骄,是亢。惟盛德而执恭礼,如山之在地中,实至而形抑。这不正是上一讲"知崇礼卑"的另一副面孔么?知崇,故德言盛;礼卑,故礼言恭。《系辞》前后血脉,于此可见一斑。末句"谦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"——致恭所以存其位。谦不是退出局外,是最稳的立身法:卑以自处者,人乐推之;满以自居者,人思去之。要看不谦者如何失其位,下一爻就是。

六、亢龙有悔:高而无民

第五爻,乾上九:

亢龙有悔。

子曰: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,贤人在下位而无辅,是以动而有悔也。

夫子举例的次第,此处最见匠心:前一爻是劳谦,紧接着便是亢龙——一存其位,一失其所,正反相照,如授人一枚钱的两面。

亢者,过高也。乾卦六龙,潜、见、惕、跃、飞,至九五"飞龙在天"而德位俱极;上九再上,便飞出了云雨之上。云雨在下,则泽不能施;苍生在下,则声不能闻。故曰亢龙。夫子数它的处境,一连三个"无":"贵而无位"——名分虽贵,已无所居之位;"高而无民"——地势虽高,脚下已没有人;"贤人在下位而无辅"——贤才尽在下面,没有一个肯上来辅佐他。贵、高、贤俱在,而位、民、辅俱亡。于是断语曰:"是以动而有悔也。"请玩味这五个字:不是"居而有悔",是"动而有悔"——处在亢处,只要一动,动辄得悔。悔这个字,从心从每,是事后之心;追不回的事,在心里每每重过一遍,谓之悔。枢机之发不可追,亢位之动不可赎,是同一种不可挽回。

《文言》申此爻曰:

亢之为言也,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。

亢的病根,不在高,在"知进而不知退"。高本身无罪——九五何尝不高?九五之高,高而有位、有民、有辅;上九之亢,是把进、存、得看成了直线,以为可以永远向上。而天地间没有这样的直线。丰卦《彖传》说:"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。"太上说:"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"(《老子》第二十三章)天地做事尚且不能久暴其力,何况于人?第九章说得更峻切:
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锐之,不可长保。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

端着一只满到边沿的杯子走路,不如趁早放下;锤得太尖的锋刃,锐不可久。第四十四章又说:"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"止,不是颓然废然,是在将盈未盈处自己收住——收得住,则常保其进;收不住,则进即是退之始。

荀子先生记过一件庙中的器物,把这个道理做成了看得见的样子。《荀子·宥坐》:夫子观于鲁桓公之庙,见一件倾斜的器皿,守庙者说这是"宥坐之器"——放在座右以自警的。夫子说:我听说过它,"虚则欹,中则正,满则覆"。命弟子注水试之,果然:空着便倾斜,注到一半便端正,注满,砰然翻覆。夫子喟然叹曰:"吁!恶有满而不覆者哉!"天下哪有满了而不倾覆的东西呢。上九之亢,就是那一杯注满了的水;"有悔"二字,是《易》在杯沿上画下的刻度线。

"高而无民"四字,孟子先生有一段话,恰可作注,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:

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

寡助到极处,连骨肉都背离——那便是"高而无民"的人间实景。位是水上的船,民是船下的水;水涨船高,水去船胶。亢龙之悔,不悔其高,悔其只顾了高,忘了高是众人托起来的。谦九三"以其功下人",所以众阴共举之;乾上九孤阳绝顶,所以贤人不辅之。两爻对勘,存位失位之理,明白如烛照。而《文言》说此爻,末后还有一句宽话:"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唯圣人乎!"进退存亡都知道,而不失其正——可见《易》垂此爻,不是叫人不飞,是叫人飞时便知有降。悔字之设,正为知悔者留着退路。

七、不出户庭:几事不密则害成

第六爻,节初九:

不出户庭,无咎。

子曰:乱之所生也,则言语以为阶。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,几事不密则害成。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。

节之为卦,泽上有水:泽之容水有限,过则溢,故须节。节者,竹节也——竹之为物,虚其中而节其外,一节一节,各有分限,所以能拔地千尺而不折。初九居全卦之始,爻辞只说一件事:不迈出户庭之外,无咎。户庭者,室门之内的小院。当此之时,止而不出,便是节。

有趣的是九二爻辞:"不出门庭,凶。"同样是不出,初九无咎,九二反凶。可见《易》不是教人一味闭户——初九之时,时当止也,止则无咎;九二之时,时当行也,仍闭户不出,便失了时机,凶。同一个动作,隔一爻而吉凶相反:《易》之为书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;离了时,无所谓吉凶。读到这类地方,须留意:爻辞断语,皆系于时位,不是悬空的格言。

夫子发挥此爻,却专从言语的一面说进去:"乱之所生也,则言语以为阶。"阶者,梯级也。祸乱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,它是拾级而上的;那梯子,就是言语。一句不该出口的话,是乱阶的第一级;踩上去的人还只当是闲谈。接着三句,一句紧似一句:"君不密则失臣"——人君言语不密,谋议外泄,被谮者危,尽忠者惧,臣就失了;"臣不密则失身"——人臣言语不密,轻泄君谋,身首且不保;"几事不密则害成"——几微之事不密,祸害就成了形。这个"几"字最要紧。本传下篇说:"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"几是事机初动、将形未形之际——如草之芽,如卵之孚。方其为几,成败皆有可能,全凭护持;一旦泄之于言,众力交加,芽必被践,卵必被倾。故《韩非子·说难》一语道断:"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"太上则设一喻,《老子》第三十六章:

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
鱼一离深渊,人人可得而制之;利器一示于人,便不复为利器。几事之在密,如鱼之在渊。《诗·大雅·抑》——就是"白圭之玷"的那一篇——还有四句,说得更沉痛:"无易由言,无曰苟矣。莫扪朕舌,言不可逝矣。"不要轻易出言,不要说"姑且如此吧";没有谁替你按住舌头,话一出口,是追不回来的。看,《抑》这一篇诗,一章说言之玷不可磨,一章说言之出不可追,先秦人对言语的敬畏,都写在里面了;此爻的"慎密",与中孚爻的"慎发",原是《抑》诗的两章。

然则慎密与阴谋,何以别之?此处不可不辨。小人之密,密其恶,惧人知也;君子之密,密其几,护其成也。所护者公,所惧者败事而非败名,故慎密正是节卦的德,而非诡道。且密亦非缄口而已,仍是一个"时"字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

可与言而不与之言,失人;不可与言而与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

该说而不说,错过了人;不该说而说了,错过了言。密不是不言,是对可与言者言,对不可与言者不言;于未可言之时不言,于当言之时尽言。合中孚、节两爻观之,言语之道全了:出其言善,是言之德;慎密不出,是言之节。一鹤一竹:鹤教人诚则必应,竹教人节则不溢。

于译事而言,此爻也有一个家常的用处:稿未熟,勿轻出。一篇译文正在将成未成之际,正是它的"几"——此时拿给杂音四起的众口去议,如启户而出未足月之雏,害成矣。且待它在户庭之内长足了骨血,然后出而问世;那时的批评,是玉之错,不复是芽之践。《鹤鸣》之诗不是说么:"它山之石,可以为错。"错者,磨玉之石也——石要用在成了形的玉上,才是攻错;用在未成形的璞上,只是击碎。

八、负且乘:盗之招也

第七爻,解六三。这一爻,夫子是当作一面照人的镜子来讲的,从简说之,因为它的道理最不隐晦,也最不留情。

爻辞的图景是:一个人背上背着包袱,却坐在车上——"负且乘",于是招来了强寇——"致寇至"。夫子先赞了一句:"作《易》者,其知盗乎!"随即拆开这幅图:负者,背负,是小人之事——此"小人"无贬义,谓劳力的庶人;乘者,车乘,是君子之器——古者大夫乃得乘车,车是身份之器。一个背负之人,坐在大夫之车上,肩上的包袱还舍不得放下——器与人不称,路人一望而知:此器非其所有,此位非其所任。于是"盗思夺之矣"。上则慢其职守,下则暴其所有,强寇便动了伐取之心。夫子最后把断语落在这一句上:这寇不是天降的,是"盗之招也"——自己招来的。藏货而慢,是教人来盗;此理推开去,一切德位不称之祸,皆是自家发出的请柬。

祸由自招,先秦圣贤言之谆谆。孟子先生说,《孟子·离娄上》:"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。"又引《太甲》曰:"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"太上说,《老子》第九章:"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"咎是自己遗给自己的。而病根所在,荀子先生一言刺出,《荀子·正论》:

德不称位,能不称官,赏不当功,罚不当罪,不祥莫大焉。

称,是这一爻的眼。德与位称,能与官称,则器安于人,人安于器,盗虽在门外,无隙可窥;德位不称,则乘车的人自己先心虚——心虚者色动,色动者启人之疑,启疑者招人之夺。本传下篇有三句话,恰是此爻的余响:"德薄而位尊,知小而谋大,力小而任重,鲜不及矣。"祸患之及,十有八九,不是力不足,是称不足。故君子之于位,不患无位,患所以立(《论语·里仁》);曾子曰:"君子思不出其位。"(《宪问》)——不愁没有那辆车,愁的是坐上去配不配;所思不越所居,正是使德与位日相称的功夫。配,则劳谦而人推之;不配,则负乘而寇随之。

七爻至此而终。看夫子的收束:起于一句善言可以动千里,终于一件不称之器可以召大盗——言行器位,无一不是枢机;枢机之发,荣辱之主。七则叮咛,鹤教诚,兰教同,茅教敬,谦教下,亢教止,节教密,负乘教称,而七者同出一门:发之前,先拟之议之。一部《易》的拟议工夫,说到底,是教人在机牙将动的那一霎,问一问自己的诚与称。变化天天在成,成得好坏,只争这一霎。

下一讲读第九章。文字将陡然一变:满纸数目字——天一地二,大衍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,分二挂一,揲四归奇。届时暂搁辞章,去数一把蓍草,看先秦人如何"极数知来",如何用五十根草茎摹写天地四时的出入盈虚。数是天下最易译的字,数背后的深心是最难译的东西——下一讲,就去译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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