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大衍筮法：天地演化的数理仪式与左传实占解析

现代人接触《周易》，多从“金钱课”（用三枚铜钱摇卦）入手，因其简便易行。然而，若论及最正统、最富含宇宙生成论哲理、且为孔子及先秦诸贤所推崇的起卦方式，非大衍筮法（蓍草占卜）莫属。

大衍筮法不仅是一项预测技术，更是一场模拟宇宙从混沌（太极）到万物生成（六十四卦）的庄严仪式。本文将从哲学原理、操作仪轨、数学概率以及历史实证四个维度，对这一古老技法进行全方位的深度考据。

一、 大衍之数的哲学基石

“大衍之数五十，其用四十有九。分而为二以象两，挂一以象三，揲之以四以象四时，归奇于扐以象闰，五岁再闰，故再扐而后挂。” ——《周易·系辞上传》

这段不足百字的经文，构建了中国古代数术学的核心纲领。

1. 为何是“五十”？

关于“大衍之数五十”的由来，历代易学家众说纷纭，主要有以下几种核心观点：

• 天地之数相加：《系辞》云“天数二十有五，地数三十，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”。宋代朱熹认为，五十是大衍之数，去其五（五行之生数）而不用，故为五十。
• 河图洛书中心论：河图中间是五与十，相乘为五十；洛书中间是五，五方之十（八方加中央上下）亦合五十。
• 勾股弦论：勾三股四弦五，三者之平方和（9+16+25）恰为五十。

无论哪种解释，“五十”都象征着宇宙万物的“全量”与“定数”。

2. 为何“其用四十有九”？

在实际占筮时，必须从五十根蓍草中取出一根，恭敬地放回签筒或置于正前方，全过程不再触碰。这一根蓍草，地位至高无上。

• 体用之辩：这一根代表**“太极”**（Tai Chi）。太极是世界的本源，寂然不动，感而遂通。正因为太极的“不动”，才有了其余四十九根蓍草的“动”。
• 虚实相生：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哲学隐喻——真理（道）往往是隐而不显的，我们能操作、能计算的，皆是“道”显化后的功用（Function），而非本体（Essence）。

二、 四营十八变：与神明沟通的仪轨

大衍筮法的操作过程极度繁复，被称为“四营十八变”。

• 四营：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，这四个动作称为一营（一次变化）。
• 十八变：三营（三次变化）才能得出一个爻（yáo），一个卦有六个爻，故需 $3 \times 6 = 18$ 变，才能成卦。

这一过程不仅是求数，更是为了让占卜者在繁琐的操作中收摄心神，进入“诚”的状态。

准备工作

• 工具：50根蓍草（古人用锯齿草茎，今多用竹签或围棋子替代）。
• 场地：洁净的案几，面南而坐（或面北，视传承而定），心怀敬畏。

【第一爻的求法】（需经三变）

第一变（The First Change）

1. 取太极：从50根中取1根放回，手中余49根。
2. 分二（象两）：将49根蓍草随意分为左右两堆。象征天地、阴阳初分。
3. 挂一（象三）：从右边一堆中取出一根，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。象征“人”生于天地之间，形成“天、地、人”三才。
4. 揲四（象四时）：
   • 先数左边一堆：以4根为一组（象征春夏秋冬），数到最后，必余1、2、3或4根（注意：若整除则取4，不取0）。将余数取出，夹在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（象闰月）。
   • 后数右边一堆：同样以4根为一组，将余数（1、2、3或4）取出，夹在左手中指与食指之间（象五岁再闰）。
5. 归奇（合扐）：将手指间夹着的所有蓍草（挂1 + 左余 + 右余）合起来，置于案几左上角，不仅不用，这就是“第一变”去掉的策数。

数理验证： 第一变去掉的蓍草总数，在数学上只有两种可能：5 或 9。 (此时，手中剩余蓍草数为 44 或 40)

第二变（The Second Change）

将第一变剩余的蓍草（44或40根）合起来，重复上述步骤：

1. 分二：将手中的蓍草再次分为左右两堆。
2. 挂一：取右边一根夹手。
3. 揲四：左右分别除以4取余。
4. 归奇：将挂、余合起来置于一旁。

数理验证： 第二变去掉的蓍草总数，只有两种可能：4 或 8。 (此时，手中剩余蓍草数为 32、36 或 40)

第三变（The Third Change）

将第二变剩余的蓍草合起来，再次重复：

1. 分二。
2. 挂一。
3. 揲四。
4. 归奇。

数理验证： 第三变去掉的蓍草总数，只有两种可能：4 或 8。

得出一爻之数

经过三变，将案上剩余在手中的蓍草总数（即未被归奇拿走的）进行计算。 剩余总数只可能是四个数字之一，将其除以4，得到该爻的策数：

• 余 24 根：$24 \div 4 = 6$ —— 老阴（变爻，记为 X 或 --x--）。
• 余 28 根：$28 \div 4 = 7$ —— 少阳（不变，记为 —）。
• 余 32 根：$32 \div 4 = 8$ —— 少阴（不变，记为 --）。
• 余 36 根：$36 \div 4 = 9$ —— 老阳（变爻，记为 O 或 —o—）。

至此，画出第一爻（初爻）。 重复上述“三变”过程总共六次，从下往上，依次画出初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上六个爻，完成一卦。

三、 不均匀的上帝掷骰子：大衍筮法的概率美学

这是大衍筮法与铜钱摇卦（金钱课）最本质的区别。 铜钱摇卦是基于简单的二项分布，概率相对均匀。而大衍筮法通过复杂的“挂一揲四”，构建了一个严重不对称的概率模型。

1. 变数的组合逻辑

在三次变化中，每次去掉的策数（挂+左余+右余）有其特定规律。

• 第一变去数：5 或 9
• 第二变去数：4 或 8
• 第三变去数：4 或 8

为了得到最终结果，我们看剩余数的组合：

• 得老阳（9）：需剩余36策。即 $49 - (5 + 4 + 4) = 36$。
  • 条件：三次变化必须都取走最少的数（5、4、4）。
• 得老阴（6）：需剩余24策。即 $49 - (9 + 8 + 8) = 24$。
  • 条件：三次变化必须都取走最多的数（9、8、8）。

2. 具体的概率计算

经过朱熹《易学启蒙》及现代数学家的推导，四种爻象的出现概率如下：

3. 数据背后的哲学意义

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：老阳（9）出现的概率是老阴（6）的三倍！ 同时，少阴（8）出现的概率远高于少阳（7）。

这种不平衡性蕴含了深刻的先秦宇宙观：

1. 阳饶阴乏：阳气（创造力、变动）通常是主导性的、活跃的，但在极盛转衰（老阳）时，它比阴极转阳（老阴）更容易发生。这象征着“成事（阳）虽难，但阳气本身是充沛的”。
2. 世界的主基调是“少阴”：概率最高的“少阴（8）”（43.75%）代表了一种静态的、潜伏的、物质性的存在。这暗示现实世界大部分时间是沉寂、守成、非剧烈变动的。
3. 六难得而九易得：在易学中，“六”代表阴之极，象征彻底的坍缩或转化，这在自然界中是极难达成的条件；而“九”代表阳之极，能量释放到极致相对容易。

这使得大衍筮法比铜钱卦更接近真实世界的复杂律动——世界并非非黑即白，也不是绝对公平的随机，而是有着特定倾向性的演化系统。

四、 左传实证：秦穆公伐晋的占断逻辑

为了真正理解大衍筮法在古代是如何被应用的，我们需要回到春秋时期。《左传》中记载了大量筮例，其中**“秦穆公伐晋”**（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）一案，是展现先秦解卦逻辑的绝佳范本。

1. 历史背景

公元前645年（周襄王七年），晋国发生饥荒，向秦国借粮，秦穆公慷慨解囊（泛舟之役）。次年，秦国饥荒向晋国借粮，晋惠公不仅不借，反而想趁火打劫攻打秦国。秦穆公大怒，决定伐晋。

在出兵前，秦穆公命令卜官徒父进行占筮。

2. 筮得卦象

“筮之，得《蛊》之《兑》，曰：‘千乘三去，三去之余，获其雄狐。’”

这里涉及到一个关键的古法记录方式：“得《蛊》之《兑》”。

• 本卦：山风蛊（☶☴，上艮下巽）。
• 之卦（变卦）：泽山咸（此处存疑，按左传原文“蛊之兑”理解，通常指内卦变为兑，或特定爻变）。
  • 《蛊》卦初六爻变（阴变阳），下卦巽（☴）变为乾（☰），得《大畜》？不符。
  • 按《左传》古法，多有特殊称呼。大多数注疏家认为，这里是指《蛊》卦发生了变化，最终指向了某种与“兑”有关的意象。最主流的解释是：蛊卦的内卦（下卦）由巽变为兑（实际上是初、二、三爻皆变？这在概率上极低）。
  • 另一种权威解释（杜预注）：这里的“蛊之兑”并非指全卦变为兑卦，而是指蛊卦的贞悔关系或特定爻辞意象。

让我们聚焦于徒父的断辞，这才是先秦易学的精髓。

3. 徒父的精彩推演

徒父没有照搬《周易》的卦辞（蛊：元亨，利涉大川），而是运用了**“取象”**法：

• 象一：蛊落风山 《蛊》卦上艮为山，下巽为风、为木。风落山下，不仅是“坏”，更有“落叶归根、整肃”之意。秦穆公以此整肃背信弃义的晋惠公。
• 象二：千乘三去 这是对卦象结构的拆解。《蛊》卦中，下卦巽为风，上卦艮为山。
  • 徒父解释：“千乘三去”。这可能源于对巽卦（☴）的理解，巽为齐整，为车马。
  • 更精妙的解释在于互卦。蛊卦的互卦中有“归妹”或“渐”的影子（三至五爻为震，二至四爻为兑）。震为车。
  • “三去”预言了战役的进程：晋军将被三次击退，或者秦军将三次渡河。
• 象三：获其雄狐 这是最著名的断语。
  • 蛊卦本身有“迷惑”之意，晋惠公背信弃义，神智昏乱，如狐疑不决。
  • 从卦象看，艮（上卦）为少男，亦可象狗、象手；巽（下卦）为长女，亦象伏吟、象狐。
  • 《蛊》卦第三爻辞曰：“干父之蛊”。但徒父用的是大象：上艮（山/止）压住了下巽（风/狐）。山压住狐狸，自然是“获其雄狐”。
  • 这里的“雄狐”直接指代晋惠公。

4. 结果验证

这年九月，秦晋两军战于韩原。秦军大胜，俘虏了晋惠公（即“雄狐”）。验证了“获其雄狐”的预言。

5. 案例启示：先秦易学与后世的不同

从秦穆公伐晋的案例中，我们可以看到先秦大衍筮法的应用特点：

1. 重“象”轻“数”：徒父在解卦时，并没有纠结于五行生克（那是汉代以后的事），而是大量使用八卦的物象（风、山、狐、车）来构建叙事。
2. 灵活的爻变观：“蛊之兑”这种表述显示，当时的变卦逻辑可能比后世的“之卦”法则更为直观，更强调卦气向某个方向（如西方的兑金，主杀伐）的流动。
3. 叙事性预言：占卜结果不是简单的吉凶，而是一段带有情节的诗歌（“千乘三去...获其雄狐”），这不仅是预测，更是一种政治宣传和心理战。

五、 从蓍草到铜钱：筮法的衰落与演变

大衍筮法盛行于商周至两汉。然而，随着历史车轮的滚动，它逐渐被边缘化。

1. 繁琐是最大的敌人

完成一次正规的大衍筮法，手速快者也需15-20分钟，慢者需半小时。且过程中极易数错，一处错则全盘皆输。对于急需决策的战场或市井占卜，这显然太慢了。 于是，唐宋以后，“火珠林法”（即金钱课、六爻纳甲）兴起。只需摇动三枚铜钱六次，几分钟即可成卦，且五行生克系统更加标准化，便于学习。

2. “心诚”的代价

大衍筮法强调仪式感，强调在长时间的数蓍草过程中达到“天人合一”。而后期占卜逐渐世俗化、商业化，人们更关心结果的准度，而非求卦过程中的心理建设。

3. 现代视角：为何我们仍需大衍？

在计算机算法可以一秒钟生成几亿个随机数的今天，大衍筮法还有意义吗？ 答案是肯定的。

• 慢的智慧：在这个倍速时代，大衍筮法强迫我们慢下来。那四十九根蓍草的分分合合，其实是整理思绪的过程。当你数完十八变，也许在卦象出来之前，你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• 混沌理论的模拟：如前所述，大衍筮法特殊的概率分布，是对自然界“非线性系统”的一种古老模拟。它提醒我们，世界的发展倾向于惯性（少阳少阴），而突变（老阳老阴）虽然关键，却是难得的。

六、 结语

大衍筮法，是华夏先民试图通过数学逻辑捕捉宇宙律动的一次宏大尝试。

它手中的五十根蓍草，不仅仅是植物的茎秆，而是**“大衍之数”**的具象化。每一次分二，都是太极生两仪的重演；每一次挂一，都是人类在天地间寻找定位的象征。

当我们回顾秦穆公在韩原之战前的占筮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“获其雄狐”的神奇预言，更是一个古老文明面对未知命运时，试图用理性（数）与感性（象）交织的网去捕获未来的勇气。

今日我们重习大衍筮法，未必是为了断吉凶，而是为了在指尖的触碰中，感受那份穿越千年的、对天地大道的敬畏与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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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：

1. （魏）王弼注，（唐）孔颖达疏：《周易正义》
2. （宋）朱熹：《周易本义》、《易学启蒙》
3. （春秋）左丘明：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
4. 尚秉和：《周易古筮考》
5. 高亨：《周易古经今注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