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编：先秦两汉相关文献汇编与简释

第二十六章赵岐注疏选释

赵岐（？—201），东汉末年经学家，所著《孟子章句》是现存最早的《孟子》注释，对理解孟子原文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

赵岐注"牛山之木"章的要点：

一、"牛山，齐之山也。在临淄之南。"——确定了牛山的地理位置。

二、"美，茂美也。"——确定了"美"字的含义为茂盛。

三、"濯濯，无草木之貌。"——确定了"濯濯"的含义为光秃秃。

四、"放，失也。"——确定了"放"字的含义为丧失。

五、"平旦，平明时也。"——确定了"平旦"的含义为天亮时分。

六、"梏，械也。"——确定了"梏"字的含义为刑具（引申为束缚）。

七、"情，实也。"——确定了"情"字的含义为实情（而非情感）。

赵岐注的特点是简洁明了，不作过度引申。他忠实于孟子的原文，以最少的文字解释最关键的概念，为后世的深入解读奠定了基础。

第二十七章董仲舒性论与"牛山之木"章的关联

董仲舒（前179—前104），西汉大儒，其人性论在孟子与荀子之间取了一个折中的立场。

《春秋繁露·深察名号》曰：

"性者，天质之朴也；善者，王教之化也。无其质则王教不能化，无王教则质朴不能善。……天生民性，有善质而未能善，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，此天意也。民受未能善之性于天，而退受成性之教于王。王承天意，以成民之性为任者也。"

董仲舒认为：人性中有"善质"（善的潜质），但"未能善"——还没有完全实现为善。需要王者的教化才能使善质成为善。此说可以用"牛山之木"章来理解：

"善质"犹如牛山的土壤——具有生长树木的潜力。
"未能善"犹如土壤虽好但树木尚未长成。
"王教之化"犹如合理的护林管理——通过教化使善质得以实现。

董仲舒的立场比孟子更为强调"教化"的作用——他认为仅有"善质"是不够的，还需要王者的教化才能使之"善"。此与孟子"苟得其养，无物不长"的精神相通——"善质"需要"养"（教化）才能"长"（实现为善）。

然而，孟子更强调"性"本身的善（善端是已经存在的，不仅仅是潜质），而董仲舒则更强调"教化"的必要性（善质需要被开发才能成为善）。二者的区别在于：孟子认为善端是"已实现的微小的善"（恻隐之心是一种已经存在的道德情感），董仲舒认为善质是"尚未实现的善的潜力"。

第二十八章《吕氏春秋》相关论述

《吕氏春秋》成书于秦统一前夕，杂采诸家之说，其中多处论及人性与修养，可与"牛山之木"章互参。

《吕氏春秋·本性》曰：

"人之性善也，犹水之趋下也。莫不有善心也，莫不有善志也。恶乃后起也。"

此说明确主张性善，且以水之趋下为喻——与孟子《告子上》完全一致。"恶乃后起也"更是对"牛山之木"章的最佳概括——恶（不善）不是本性，而是后天产生的。

《吕氏春秋·先己》曰：

"凡事之本，必先治身，成其身而天下成。"

"先治身"——先修养自身。此与孟子"操则存"的精神一致。

《吕氏春秋·贵生》曰：

"圣人深虑天下，莫贵于生。"

"莫贵于生"——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。此与孟子"苟得其养，无物不长"的精神相通——"养"的终极目的是保全和发展生命。

第二十九章综合反思：先秦人性论的意义与局限

第一节意义

先秦人性论（特别是孟子性善论）的最大意义在于：它确立了人的尊严和道德主体性。

人之所以有尊严，是因为人具有善性——人不仅仅是一个生物体，更是一个道德主体。人之所以有道德主体性，是因为善性是天赋的、内在的、不可剥夺的——没有任何外在力量可以从根本上消灭人的善性。

"牛山之木"章以一种极为生动的方式表达了这一信念：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、即使在善性被侵蚀得最严重的情况下，人之善性的"根"仍然存在，仍然有恢复的可能。此信念是一切道德修养、一切政治改革、一切社会进步的出发点。

第二节局限

先秦人性论（包括孟子的性善论）也有其局限性：

第一，对"恶之起源"的解释不够彻底。 如前所述，孟子虽然指出了善性被侵蚀的过程，但未能从根本上解释"侵蚀过程"最初是如何开始的。

第二，对不同人的善性差异关注不足。 孟子主张"人人皆有善端"，但不同人的善端似乎有强弱之别——有的人（如舜）善端极强，"闻一善言"就"若决江河"；有的人善端极弱，日日行恶而不自知。此差异的原因是什么？孟子未予充分说明。

第三，修养工夫的具体操作有待细化。 "操则存，舍则亡"固然是深刻的原则，但如何"操"？在什么情况下"操"？用什么方法"操"？这些具体的操作问题，孟子虽有所论述（如"养心莫善于寡欲""集义""存心养性"等），但尚不够系统和详尽。

然而，这些局限不应成为否定先秦人性论价值的理由。先秦思想家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如此深刻的人性论，此本身就是人类思想史上的伟大成就。后世学者的任务是在先秦思想的基础上继续深化和完善，而非推翻和否定。

第三十章总结

本文从先秦视角与上古视角出发，对孟子"牛山之木"章进行了全面、深入、细致的解读与探究。

通过逐句疏解，我们厘清了此章的文本含义和逻辑结构。通过核心思想专题探究，我们将此章置于先秦人性论、修养论、政治论、宇宙论的宏大背景中加以考察。通过深层哲学问题探究，我们追问了性善论的理论困难及其可能的回应。通过先秦两汉相关文献汇编，我们为此章的理解提供了丰富的参照资源。

全文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：

一、 "牛山之木"章以山木之喻，完整、深刻地论述了孟子性善论的核心主张：人性本善，善之丧失是外在戕害的结果，善之恢复需要持续的养护。

二、此章的论证结构极为精密：山木之美（性善）→ 斧斤之伐（物欲之害）→ 萌櫱之生（善端不灭）→ 牛羊之牧（二次伤害）→ 濯濯之惨（良心丧尽）→ 以为无材（认知谬误）→ 得其养则长（修养之要）→ 操存舍亡（心之奥秘）。每一环节都与前后环节紧密衔接，构成了一个逻辑严密的论证链条。

三、此章的思想根基在于"天道"与"人性"的贯通——天道以"生生"为德，人性秉受天道之"生德"，故人性本善。天道之恩泽（日夜之息、雨露之润）恒常不断，故人之善性虽被侵蚀，终有恢复之可能。

四、此章的实践指向在于"操心"与"养性"——"操则存，舍则亡"是修养的根本原则；"苟得其养，无物不长"是修养的最大鼓励。修养既是个人之责任，也是社会（仁政）之责任。

五、此章所蕴含的问题意识（为什么性善之人会行恶？善端何以丧失？善端如何恢复？个人修养与社会环境的关系如何？）不仅是先秦思想的核心问题，也是一切时代、一切文明中人类所面临的永恒问题。

孟子以一座齐国近郊的小山为喻，道出了关于人性最深刻的真理。牛山的树木早已不在，但孟子的话语将永远回响在每一个思考人性问题的心灵之中。

"故苟得其养，无物不长；苟失其养，无物不消。"

此之谓也。

参引文献（先秦两汉部分）：

《尚书》（《尧典》《泰誓》《汤誓》《盘庚》《召诰》《无逸》《大禹谟》《梓材》《西伯戡黎》）
《诗经》（《周南·桃夭》《卫风·淇奥》《小雅·斯干》《小雅·无羊》《小雅·甫田》《小雅·小弁》《大雅·灵台》《大雅·旱麓》《大雅·假乐》《大雅·烝民》《大雅·崧高》《齐风·鸡鸣》）
《周易》（乾卦、坤卦、复卦、泰卦、否卦、蒙卦、大畜卦及《系辞传》《文言》《彖传》《象传》）
《论语》（《学而》《为政》《里仁》《公冶长》《雍也》《述而》《八佾》《子罕》《乡党》《颜渊》《阳货》《微子》《子张》）
《孟子》（《梁惠王上》《公孙丑上》《滕文公下》《离娄上》《离娄下》《告子上》《尽心上》《尽心下》）
《左传》（隐公元年、襄公十四年、襄公二十五年、昭公元年、昭公二十五年）
《国语》
《礼记》（《曲礼上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《内则》《乐记》）
《荀子》（《性恶》《王制》）
《老子》（第五章、第十八章、第三十八章、第四十二章、第五十章、第七十六章、第八十章）
《庄子》（《逍遥游》《齐物论》《马蹄》《骈拇》《应帝王》）
《管子》（《权修》《内业》《心术上》）
《战国策》（齐策一）
《吕氏春秋》（《本性》《先己》《贵生》）
赵岐《孟子章句》
董仲舒《春秋繁露》（《深察名号》）
《周礼》（《地官·载师》）
许慎《说文解字》

（全文终）

玄机编辑部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