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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孟子 #性善论 #牛山之木 #心性修养 #先秦哲学

孟子「牛山之木」章的深度解读:性善论与心性修养之核心

本文以孟子《告子》篇中的“牛山之木”章为核心文本,结合先秦诸子百家文献,深入剖析了人性本善的论证结构、外在环境对心性的戕害机制,以及性善论的哲学根基与修养工夫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52 分钟 PDF Markdown
孟子「牛山之木」章的深度解读:性善论与心性修养之核心

中编:核心思想专题探究


第十四章 性善论的形上根据——天道与人性

第一节 天命与人性之关系

孟子的性善论不是一个孤立的道德主张,而是建立在深厚的形上学基础之上的。此形上学基础就是"天道"与"人性"的贯通。

《中庸》开篇三句奠定了此形上学的基本框架:

"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"

"天命之谓性"——人性来自天命(天的赋予)。此一命题将人性的根源上溯到了天道,意味着:人性之善不是偶然的、人为的,而是天道必然的、自然的。天以其生生之德赋予人以善性,此犹天以雨露滋润万物——都是天道之自然流行。

为什么天命(赋予人的性)必然是善的?因为天道本身就是善的。

《周易·系辞传》曰:

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。"

"继之者善也"——继承天道的就是善。"成之者性也"——成就天道的就是性。天道通过善来延续自身,善通过性来具体实现。天道→善→性,三者构成一个连续的链条。

《周易·乾卦·彖传》曰:

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云行雨施,品物流形。"

乾元(天道的创生之力)使万物开始生长,使云行雨施、万物流布。天道的本质是"创生"——不断地赋予万物以生命。此"创生"之性就是"善"——天道不断地创造、养育万物,此不正是至善吗?

人之性既然来自天命,而天命的本质是创生之善,那么人性自然就是善的。此即孟子性善论的形上根据。

在"牛山之木"章中,此形上根据以"日夜之所息,雨露之所润"的方式体现。日夜交替是天道的节律,雨露降临是天道的恩泽——它们使被伐之木得以萌发新芽。此犹天道通过其恒常的运行不断地养护人之善性——即使善性被侵蚀殆尽,只要天道的节律(日夜之息)和恩泽(雨露之润)尚在,善性就有恢复的可能。

第二节 天道之"生生"与人性之"善"

"天道之生生"是先秦哲学中最核心的命题之一。

《周易·系辞传》曰:

"生生之谓易。"

"生生"即不断地创造生命、延续生命。天道的本质就是"生生"——永不停息的创造和养育。此"生生"之德,落实到人身上,就是"善端"——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之心都是"生生"之德在人心中的体现。

恻隐之心——看到他人受苦而不忍,此即"生生"之德的感受。因为天道以"生"为本,人心感受到此"生"之德,自然会对一切损害生命的事情产生不忍之感。

羞恶之心——对不善之事感到羞耻和憎恶,此亦为"生生"之德的体现。因为不善之事损害生命(物质的生命和精神的生命),与"生生"之德相违背,故人心自然会对之感到排斥。

辞让之心——谦让恭敬,使人与人之间和谐共处,此亦为"生生"之德的延展。和谐共处有利于生命的共同发展,而争夺相残则有害于生命。

是非之心——能够判断善恶是非,此为"生生"之德的最高体现。有了是非之心,人才能够自觉地选择善、拒绝恶,从而主动地参与天道的"生生"之业。

在"牛山之木"章中,"生生"之德以"萌櫱之生"的方式体现。萌櫱的不断萌发,正是天道"生生"之德在山木上的具体表现——即使被砍伐、被啃食,生命的力量仍然在不断地尝试恢复。此犹人之善端——即使被物欲侵蚀,良心仍然在不断地尝试萌发。此种不屈不挠的生命力,正是天道"生生"之德赋予一切生命体的最珍贵的礼物。

第三节 "生"之哲学:从《尚书》到《孟子》

"生"的概念在先秦文献中有着深远的发展脉络。

《尚书·盘庚》曰:

"汝万民,乃不生生。暨予一人猷同心,先后丕降与汝罪疾。"

"不生生"即"不以生为生"——不珍惜生命。此处"生"被用作动词和名词的叠用,表达"以生命为生命"之义——珍惜生命、爱护生命。

《尚书·泰誓》曰:

"天佑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,惟其克相上帝,宠绥四方。"

天佑护下民,为他们设立君主和导师——此即天道"生生"之德在政治层面的体现。天不直接治理人民,而是通过君主和导师来养护人民——犹如天不直接使山木生长,而是通过雨露和日夜之节律来养护山木。

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曰:

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"

此段极为重要。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"——天生众民,赋予他们各种事物,也赋予他们各种法则。"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"——人民所秉持的常性(彝),是喜好美好的德行。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引用了此诗,并加以阐发:

孟子曰:"……故曰:口之于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于声也,有同听焉;目之于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于心,独无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谓理也,义也。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。故理义之悦我心,犹刍豢之悦我口。"

口之于味有共同的偏好,耳之于声有共同的偏好,目之于色有共同的偏好——那么心难道没有共同的偏好吗?心的共同偏好就是"理"和"义"——理义令心愉悦,犹如美味令口愉悦。此论证方式极为巧妙:既然人的感官有共同的自然倾向(好味、好声、好色),那么人的心灵也应该有共同的自然倾向(好理、好义)。此自然倾向就是"性善"的具体体现。

而《诗经》所言"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"——人民秉持的常性就是喜好美德——正是对此的最有力的佐证。"秉彝"即天赋的常性,"好是懿德"即此常性的内容是"喜好美德"——这不正是"性善"吗?

《孟子》更记载了孔子对此诗的高度评价:

孟子曰:"孔子曰:'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,民之秉彝也,故好是懿德。'"

孔子赞叹作此诗的人"知道"——深知天道。天生万物,各有其则;天生人民,其秉彝就是好懿德。此与孟子"天命之谓性"的命题完全贯通。


第十五章 放心与求心——修养工夫论

第一节 为什么良心会被"放"——放心之原因的深层分析

良心既然是天赋的、本有的,为什么会被"放失"?这是性善论面临的最大理论挑战。

在"牛山之木"章中,孟子提出了放心的几个原因:

第一,外在环境的侵蚀——"以其郊于大国也,斧斤伐之"。

牛山之木被伐,是因为山处于大国之近郊,人们为了取材而砍伐。同理,人之良心被侵蚀,是因为人处于声色利欲的包围之中,外在的诱惑不断地侵蚀善端。

为什么外在环境能够侵蚀内在的良心?因为人不仅有"心"(道德主体),还有"耳目之官"(感官欲望的载体)。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载:

"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。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此天之所与我者。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不能夺也。此为大人而已矣。"

"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于物"——耳目等感官不能思考,容易被外物遮蔽。"物交物,则引之而已矣"——外物与感官相接触,就会把感官(以及通过感官把人)引向外物。此即"放心"的直接机制:耳目被外物吸引→人追逐外物→良心被忽略、被遮蔽→良心渐渐放失。

第二,日常行为的累积侵蚀——"牛羊又从而牧之""旦旦而伐之"。

良心的放失不是一次性的,而是渐进的、累积的。每天的不善之行("旦昼之所为")都在一点一点地消灭善端。此种累积效应使得良心的丧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——当事人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"违禽兽不远"了。

第三,恢复与破坏之间的不平衡——"梏之反覆,则其夜气不足以存"。

夜间的恢复("夜气")弱于白天的破坏("梏亡"),导致净效果为负。日复一日,善端越来越少,最终趋于零。此种不平衡的根源在于:人生活在社会中,白天的活动时间长、与外物接触频繁、物欲诱惑多;夜间的休养时间短、与外物隔绝有限。因此,除非人主动地、有意识地修养良心(不仅仅依靠夜间的自然恢复),否则善端的丧失是不可避免的。

第二节 "求放心"——修养工夫的核心

孟子提出的修养方法,一言以蔽之,就是"求其放心"——找回那丧失了的良心。

"求放心"的具体方法有哪些?综合孟子全书及先秦相关文献,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:

(一)寡欲

《孟子·尽心下》: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"

减少欲望是养心(养良心)的最好方法。欲望是"斧斤",欲望越少,对良心的砍伐就越少,良心就越容易恢复和保持。

然而,"寡欲"不是"无欲"。孟子没有要求人完全消灭欲望(那是老子或杨朱的路径),而是要求减少不必要的欲望、控制过度的欲望。此犹管理山林——不是禁止一切砍伐(那不现实),而是限制砍伐的数量,使砍伐不超过山木的自然恢复能力。

(二)反求诸己
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:"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后发,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"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:"爱人不亲,反其仁;治人不治,反其智;礼人不答,反其敬——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"

"反求诸己"——遇到问题时不怨天尤人,而是反省自己。此即"操"心之具体做法——通过反省,将注意力收回到内心,察看自己的良心是否还在。

(三)集义
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:"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"

"集义"——积累义行。浩然之气是"集义所生"的——通过持续地做正当的事情来积累道德力量。此犹持续地植树造林——不是一次性地种一片森林,而是日复一日地种植、养护,使山林逐渐恢复。

(四)存心养性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:"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存其心,养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"

"存心养性"是修养工夫的总纲。"尽心"——充分发挥心的功能(思考、反省、辨别善恶)。"知性"——通过尽心来认识自己的本性(善性)。"知天"——通过知性来认识天道(因为性来自天命)。"存心"——保存良心不使丧失。"养性"——养护善性使其不断生长。"事天"——通过存心养性来事奉天道。

此一系列概念构成了孟子修养论的完整体系:尽心→知性→知天→存心→养性→事天。起点是"尽心"(充分发挥心的功能),终点是"事天"(与天道合一)。

(五)慎独

《中庸》:"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"

《大学》:"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,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"

"慎独"——在独处时、在无人监督时保持道德自觉。此与孟子"夜气"之论密切相关:夜间是人独处的时间,也是良心恢复的时间。如果在夜间(独处时)也不能保持道德自觉,反而放纵欲望,那么连"夜气"都无法恢复良心,人就真的"违禽兽不远"了。

第三节 历史案例:善端之保养与丧失

先秦历史中有许多案例可以印证孟子"放心"与"求心"的理论。

(一)商纣王——良心彻底丧失的典型

《尚书·泰誓上》载武王之言:

"今商王受,弗敬上天,降灾下民。沈湎冒色,敢行暴虐。罪人以族,官人以世。惟宫室、台榭、陂池、侈服,以残害于尔万姓。焚炙忠良,刳剔孕妇。"

商纣王沉湎酒色、暴虐百姓、焚炙忠良、刳剔孕妇——其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伦的底线。以孟子"牛山之木"章的理论来分析:纣王并非天生就是如此暴虐之人。他最初也有善端、也有良心,但在权力的腐蚀和欲望的放纵下("斧斤伐之"),善端被一步步侵蚀。每一次的暴行("旦昼之所为")都进一步消灭了残存的善端("梏亡之")。日复一日("旦旦而伐之"),良心最终彻底丧失("夜气不足以存"),变成了"违禽兽不远"的暴君。

《尚书·西伯戡黎》载祖伊告纣王:"天既讫我殷命。格人元龟,罔敢知吉。非先王不相我后人,惟王淫戏用自绝。故天弃我。"

祖伊警告纣王:天已经终结了殷商的命运。纣王的回应是什么?"'呜呼!我生不有命在天?'是何能为!"——纣王说:我的命运难道不是天定的吗?此即良心彻底丧失后的状态——人不再能听进任何劝谏,不再能感受到善恶的区别,完全麻木了。

以"牛山之木"章的比喻来说:纣王此时的状态就是"若彼濯濯也"——山上一棵树都没有了,一点萌芽都长不出来了。旁观者确实会"以为未尝有材焉"——认为纣王从来就是一个暴君、从来没有过良心。然而孟子会说:"此岂人之情也哉?"——这不是纣王的本性。纣王之所以变成这样,是"斧斤"(权力欲望)"旦旦而伐之"的结果,不是其天性本然如此。

(二)齐宣王——善端尚存但受遮蔽的典型
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载孟子与齐宣王的著名对话:

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" 对曰:"昔者大王好色,爱厥妃。……王如好色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" 王曰:"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" 对曰:"昔者公刘好货。……王如好货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"

齐宣王自承"好色""好货"——这是他的"斧斤",侵蚀着他的良心。但孟子没有否定这些欲望,而是引导齐宣王将个人的欲望与百姓的需求结合起来——"与百姓同之"。这就是"养"的方法之一:不是彻底消灭欲望,而是将欲望引向善的方向。

更重要的是,孟子发现齐宣王尚有善端:

王曰:"吾力足以举百钧,而不足以举一羽;明足以察秋毫之末,而不见舆薪。"则王许之乎? …… 曰:"臣闻之胡龁曰: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'牛何之?'对曰:'将以衅钟。'王曰:'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'对曰:'然则废衅钟与?'曰:'何可废也?以羊易之!'" …… 曰:"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"

齐宣王看到牛将被杀以衅钟,不忍其"觳觫"(恐惧颤抖),命人以羊易之。此"不忍"之心,正是孟子所说的"恻隐之心"——仁之端也。齐宣王虽然好色好货,但恻隐之心尚在——他的良心虽然被"斧斤"砍伐了很多,但"萌櫱"尚在。孟子的工作就是帮助齐宣王认识到这一点("是心足以王矣"),并引导他将此善端扩充到治国理政中去。

此案例完美地诠释了"牛山之木"章的核心思想:人之良心虽然被侵蚀,但只要尚有"萌櫱之生",就有恢复的可能;关键在于"得其养"——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养护和扩充善端。

(三)舜——善端充分扩充的典型

《孟子·离娄下》载:

"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"

舜之所以成为圣人,不是因为他的天性比别人好("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"——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本来就很小),而是因为他的善端得到了充分的养护和扩充。

《孟子·尽心下》载:

"舜之居深山之中,与木石居,与鹿豕游,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。及其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,若决江河,沛然莫之能御也。"

舜居深山之中时,与野人相去"几希"——差别很小。但舜有一个关键的品质:一旦听到善言、看到善行,善端就如同决堤的江河一样奔涌而出、不可阻挡。此即"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"的最好例证——善端一旦得到触发和养护,其生长之力是无穷的。

以"牛山之木"章的比喻来说:舜就像一座虽然处于深山之中但水土极佳的山——一旦有了种子("闻一善言,见一善行"),立即就生长出茂密的森林。而那些丧失良心的人则像牛山一样——虽然水土也不差("非无萌櫱之生焉"),但因为日日被砍伐、被啃食,无法长出任何东西。


第十六章 夜气与平旦之气——先秦气论的脉络

第一节 "气"在先秦哲学中的地位

"气"是先秦哲学中最核心的概念之一,上至天地之运行,下至人身之生死,无不与"气"相关。

《老子》第四十二章曰:

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

万物由"冲气"(阴阳二气的交冲融和)而生。"气"是构成万物的基本要素。

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载医和之言:

"天有六气,降生五味,发为五色,征为五声,淫生六疾。六气曰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也。分为四时,序为五节,过则为灾。"

天有六气(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),六气调和则生化正常,六气过度则成为灾害。此说明"气"的平衡对于天地万物的健康运行至关重要。

《管子·内业》曰:

"精也者,气之精者也。气道乃生,生乃思,思乃知,知乃止矣。凡心之形,自充自盈,自生自成。其所以失之,必以忧乐喜怒欲利。能去忧乐喜怒欲利,心乃反济。"

此段揭示了气与心的密切关系:精是气之最纯粹者,气通则生,生则思,思则知——气是生命和思维的基础。心之所以"失"(丧失其本然状态),是因为忧乐喜怒欲利等情绪的干扰。去除这些干扰,心就能"反济"(恢复平正)。

此思想与孟子"夜气""平旦之气"之论高度一致:夜间远离了忧乐喜怒欲利的干扰,气得以恢复清明,心得以恢复平正。"平旦之气"之所以清明,正因为夜间的休养使气从忧乐喜怒欲利的干扰中解脱出来了。

第二节 "夜气"之含义

"夜气"一词是孟子独创的概念,在此之前的文献中未见使用。然其内涵可以从先秦气论中得到充分的理解。

"夜气"有几层含义:

第一,夜间之气——与日间之气相对。 夜间属阴,主静、主收、主藏。夜间之气是安静的、内敛的、收藏的——这正是养护善端所需要的条件。日间属阳,主动、主发、主散。日间之气是活跃的、外发的、散放的——这容易导致善端被消耗。

第二,清明之气——与浊乱之气相对。 白天人与外物接触,受各种情绪(忧乐喜怒)和欲望(利欲声色)的影响,气变得浑浊、混乱。夜间远离外物,气得以沉淀、澄清,恢复为清明之状态。此清明之气就是"夜气"。

第三,善性之气——与欲望之气相对。 "夜气"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气,更是一种与善性相关的精神之气。它是善端在气的层面上的体现。当人远离物欲干扰时,善端自然流露,表现为一种清明、温和、纯净的"气"。

第三节 "平旦之气"与修养工夫

"平旦之气"是"夜气"养护的成果——经过一夜的休养,到了黎明时分,气最为清明。

为什么孟子特别强调"平旦"这个时刻?

在先秦的日常生活中,"平旦"是一天中最为清净的时刻。城市尚未喧嚣,人们刚从睡梦中醒来,头脑清明,心灵宁静。此时最容易觉察到内心深处那微弱的善端——"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"。

先秦的修养实践也重视清晨的功夫。《论语·学而》载曾子"吾日三省吾身"——此"日三省"之始,恐怕就在清晨。清晨反省一天之始的心理状态,察看良心是否安在,此即"操则存"之具体做法。

《礼记·内则》曰:

"凡为人子之礼:冬温而夏凊,昏定而晨省。"

"晨省"——清晨省察(问候父母安否)。虽然此处"省"指的是问候父母而非反省自身,但"晨"作为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被强调,本身就说明先秦之人对清晨的重视。

《诗经·齐风·鸡鸣》曰:

"鸡既鸣矣,朝既盈矣。匪鸡则鸣,苍蝇之声。东方明矣,朝既昌矣。匪东方则明,月出之光。"

此诗描写妻子催促丈夫起床上朝的场景——鸡鸣(平旦)是一天活动的开始。从"牛山之木"章的角度来看,这个时刻也是良心从夜间的恢复转入白天的考验的临界点——是善端能否被保存的关键时刻。


第十七章 人性论与政治论——从牛山之喻到王道之治

第一节 性善论的政治含义

孟子的性善论不仅仅是一个道德哲学命题,更有着深远的政治含义。

如果人性本善,那么政治的根本任务不是"使人向善"(如荀子所主张的"化性起伪"),而是"不使人丧失善性"——或者说,创造一个有利于善性保存和发展的社会环境。

以"牛山之木"章的比喻来说:好的政治不是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上强行植树(用外在的法律和刑罚强迫人行善),而是停止砍伐、撤走牛羊(消除导致人丧失善性的外在因素),让山木自己恢复生长。

此即孟子"仁政"的核心思想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载:

"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鳖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谷与鱼鳖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"

注意此处出现了"斧斤以时入山林"——与"牛山之木"章中的"斧斤伐之"形成鲜明对比。"斧斤伐之"是无节制的砍伐,导致山木殆尽;"斧斤以时入山林"是有节制的砍伐,使"材木不可胜用"。二者的区别在于"以时"——按照时节、有节制地使用自然资源。

此处蕴含的政治哲学是:"牛山之木"的悲剧源于无节制的砍伐和放牧——政治治理的失败源于对人民的过度剥削和对道德环境的破坏。王道之治则是有节制的、顺应天时的、养护生命的治理方式。

第二节 仁政与养民

孟子的"仁政"思想的核心是"养民"——养护人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。
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载:

"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"

此段描述了"仁政"的具体内容:

  1. 物质层面:保障人民的衣食住行(五亩之宅、百亩之田、鸡豚之畜)。
  2. 精神层面:提供教育和道德引导(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)。

物质层面的保障是为了消除"斧斤"——如果人民衣食无忧,就不会被物质匮乏所迫而丧失良心。精神层面的教育是为了"养萌櫱"——通过教育来培养和扩充人民的善端。

以"牛山之木"章的比喻来说:

  • "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"犹如在山上植树,主动增加植被。
  • "勿夺其时"犹如不在不当的时节砍伐,保护植被的自然生长。
  • "谨庠序之教"犹如安排护林员,防止牛羊啃食新芽。

此即"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"在政治层面的具体实现。

第三节 暴政与伤民——"斧斤伐之"的政治隐喻

反过来,暴政就是"斧斤伐之"的政治实现。

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载:

"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。人死,则曰:'非我也,岁也。'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:'非我也,兵也。'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"

暴政下,权贵的猪狗吃着人吃的粮食,路上却有饿死的百姓。统治者不反省自己的施政,反而说"不是我的错,是年景不好"——这犹如说"牛山光秃秃不是砍伐的错,是山本来就不长树"。

孟子一针见血地指出:百姓之所以饥寒、之所以堕落,不是百姓本性不好,而是暴政的结果。暴政就是那把"斧斤",日日砍伐着百姓的善端。

《孟子·离娄上》载:

"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,尔也。"

"得其心"——赢得人民的心。而赢得人民之心的方法是"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"——人民想要的就给他们,人民厌恶的就不要施加于他们。此即"养"的政治化——养护人民的善心。

而桀纣之所以失天下,正是因为"失其心"——不仅没有养护人民的善心,反而以暴政戕害之。此犹以"斧斤"日日砍伐牛山之木,终至山木殆尽(人心尽失、天下大乱)。

第四节 先秦政治史上的"养民"与"伤民"

(一)尧舜之治——养民之典范

《尚书·尧典》载:

"曰若稽古帝尧,曰放勋。钦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让,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。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。"

尧帝"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"——先修明自身之德,然后推及九族。"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"——九族和睦之后,进而平正百官之事。"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"——百官各尽其职之后,万邦协和。

此即由内而外、由近及远的"养"的过程。尧帝先养自身之德("操则存"),然后养家族之德,然后养百官之德,然后养万邦之德——犹如一座大山从山脚开始种树,逐渐蔓延到山腰、山顶,最终整座山都郁郁葱葱。

(二)周文王之治——养民之典范

《诗经·大雅·灵台》曰:

"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。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。麀鹿濯濯,白鸟翯翯。王在灵沼,於牣鱼跃。"

文王建灵台,百姓自愿前来帮助,不需催促就完成了。文王的灵囿中,鹿安详地伏卧,鸟洁白地飞翔,鱼在沼中跃动——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
此即"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"的政治体现。文王的仁政创造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环境,在这个环境中,不仅动物安然自得,人民也自愿效力——这就是善端得到养护后的自然结果。

注意,此诗中出现了"濯濯"一词——"麀鹿濯濯"。但这里的"濯濯"是形容鹿的肥美,与"牛山之木"章中的"濯濯"(光秃秃)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在文王的灵囿中,"濯濯"是生命饱满的象征;在牛山上,"濯濯"是生命殆尽的象征。同一个词汇在不同语境中的截然相反的含义,恰恰揭示了"得其养"与"失其养"的天壤之别。

(三)桀纣之暴——伤民之典型

《尚书·汤誓》载:

"夏王率遏众力,率割夏邑。有众率怠弗协,曰:'时日曷丧?予及汝皆亡。'夏德若兹,今朕必往。"

夏桀王阻遏百姓的劳力,剥削百姓的财富。百姓怠惰不合作,甚至说:"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?我愿意和你一起灭亡!"百姓以桀王比太阳,宁愿与之同归于尽——此即人心尽失的状态。

以"牛山之木"章的理论分析:桀王的暴政如同无节制的"斧斤伐之",将百姓的善端、信任、忠诚全部消耗殆尽。百姓的良心已经不再对桀王有任何感情——"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"。当然,此处的"禽兽"不是指百姓变成了禽兽,而是指桀王与百姓之间的关系已经退化为了"猎人与猎物"——百姓不再视桀王为君父,而是视之为仇敌。


第十八章 "操则存"的工夫论——先秦修养实践

第一节 "操"之工夫的多层面

"操则存"——把握住心(良心),它就存在。此"操"字,包含着丰富的修养内涵。

(一)"操"的身体层面——正容体

修养从身体开始。身体的端正有助于心的端正。

《论语·乡党》详细记录了孔子在各种场合的容止之仪:

"入公门,鞠躬如也,如不容。立不中门,行不履阈。过位,色勃如也,足躩如也,其言似不足者。摄齐升堂,鞠躬如也,屏气似不息者。出,降一等,逞颜色,怡怡如也。没阶,趋进,翼如也。复其位,踧踖如也。"

孔子入公门时恭敬谨慎,过君位时面色庄严、步伐小心,升堂时鞠躬屏气——此皆以身体的端正来保持心的恭敬。此即"操"的身体层面——通过规范外在的容止来守护内在的良心。

(二)"操"的情感层面——正情志

《礼记·乐记》曰:

"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物至知知,然后好恶形焉。好恶无节于内,知诱于外,不能反躬,天理灭矣。夫物之感人无穷,而人之好恶无节,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人化物也者,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"

"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"——人天生的状态是静的、纯净的,这是天赋之性。"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"——与外物接触之后产生欲望,这是性的动态表现。"好恶无节于内,知诱于外,不能反躬,天理灭矣"——如果好恶之情不加节制,认知被外物诱惑,不能反省自身,天理(善性)就会消灭。

此段的论述与"牛山之木"章的逻辑完全一致:"感于物而动"犹如"斧斤伐之"——外物的诱惑侵蚀善性。"好恶无节"犹如"旦旦而伐之"——不节制的欲望日日消耗善端。"天理灭矣"犹如"夜气不足以存"——善性最终消亡。

因此,"操"的情感层面就是"节情"——调节好恶喜怒之情,使之不至于无节制地泛滥。

(三)"操"的思维层面——正思虑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:"心之官则思,思则得之,不思则不得也。"

心的功能是"思"。"操"心在思维层面就是保持正确的思考——思仁义、思善恶、思是非,而不是思利欲、思声色。

《论语·为政》:"子曰:'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'"

"学而不思则罔"——只学不思就会迷惑。"思而不学则殆"——只思不学就会危险。学与思必须结合。此处的"思",在道德修养的意义上,就是对自身良心的反省和觉察。

第二节 "舍"之危险——不修养的后果

"舍则亡"——放弃对良心的把握,良心就会消失。

"舍"的方式有很多种:

(一)主动的放弃——追逐利欲

最直接的"舍"就是主动追逐利欲,放弃道德操守。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载:

"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生亦我所欲,所欲有甚于生者,故不为苟得也;死亦我所恶,所恶有甚于死者,故患有所不辟也。"

孟子论"舍生取义"——在生与义不可兼得时,应当舍弃生命而选择道义。此处的"舍"是一种主动的、有意识的选择。然而,大多数人在面临利与义的冲突时,选择的是"舍义取利"——主动放弃道义而追逐利益。此即"舍则亡"的最典型表现。

(二)被动的放弃——随波逐流

更为常见的"舍"是被动的——不是主动地追逐利欲,而是因为环境的影响而不知不觉地放弃了对良心的坚守。

《论语·里仁》:"子曰:'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'"——如果选择住在不仁的邻里中,就不算明智。此句暗示: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。一个人即使本性良善,如果长期处于不善的环境中,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。

此犹牛山之木——山的本性是"尝美"的,但因为"郊于大国"(处于不利的环境中),日日被砍伐、被啃食,终至"濯濯"。

(三)间歇性的放弃——一曝十寒

《孟子·告子上》:"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未有能生者也。"

"一曝十寒"——偶尔修养一下,然后长时间松懈。此种间歇性的修养等于没有修养——善端在短暂的修养中刚有一点恢复,就在长时间的松懈中被消灭了。


第十九章 先秦心性之学的整体图景

第一节 从孔子到孟子——心性之学的发展

孔子开创了以"仁"为核心的道德哲学,但孔子本人较少直接论述"性"的问题。《论语·公冶长》载:

子贡曰:"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"

子贡说:老师的文章(可见的学问)是可以听到的,但老师论性与天道的话,却不常能听到。此说明孔子虽然有关于性与天道的思想,但很少公开宣说——或因其过于深奥,不便于向所有弟子公开讲授。

孟子继承了孔子的思想,并将其中关于"性"与"心"的部分大大发展和明确化了。孔子说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",孟子进一步明确指出"性善";孔子说"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",孟子进一步阐释"仁义礼智根于心";孔子说"操则存,舍则亡",孟子进一步展开为"牛山之木"的完整论述。

从孔子到孟子,心性之学经历了从"隐微"到"显明"的发展过程。孔子播下了种子,孟子使之开花结果。

第二节 "心"与"性"的关系

在孟子的思想中,"心"与"性"是密切相关但又有所区别的两个概念。

"性"是人之天赋本性——善性之根源。"性"是形上的、静态的、不变的。人人之性皆善,此为定论,不因个人修养之高低而改变。

"心"是人之心理活动的主体——良心之所在。"心"是动态的、活泼的、可变的。心可以"操"而"存",也可以"舍"而"亡"。心是性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体现和表现者。

打一个比方:如果说"性"是山之本然(土壤肥沃、适合生长树木的地质条件),那么"心"就是山上的树木(性之具体表现)。土壤始终是肥沃的(性善不变),但树木可能茂盛也可能被伐尽(心可存可亡)。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曰:"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"

"尽心"→"知性"→"知天"——这是一个由具体到抽象、由现象到本体的认识过程。通过充分发挥心的功能(尽心),可以认识到心所体现的性(知性);通过认识性,可以认识到赋予人性的天道(知天)。此即从树木认识土壤、从土壤认识天地之造化——由表及里、由近及远。

第三节 先秦心性之学的多元面向

先秦心性之学不是单一的,而是多元的。除了孟子的性善论之外,还有告子的性无善无不善论、荀子的性恶论、老庄的自然人性论等等。这些不同的观点构成了一个丰富的思想光谱。

如果我们将这些观点置于"牛山之木"章的框架中来理解:

  • 孟子:山之本性是美的(性善),濯濯是外在戕害的结果(性善而后天导致的不善)。修养之道在于恢复山之本然之美(求放心、得其养)。
  • 告子:山之本性无所谓美不美,可以长树也可以不长树,全看外在条件(性无善无不善)。教化之道在于提供合适的外在条件。
  • 荀子:山之本性是不美的——如果不加人为干预,山上长的只会是杂草荆棘(性恶)。教化之道在于用人为的力量(礼义法度)来改造山的面貌(化性起伪)。
  • 老庄:山之本然状态就是最好的状态——不管是长树还是不长树,都是自然的(性超善恶)。人为的干预(无论是砍伐还是植树)都是对自然的破坏。修养之道在于回归自然(无为而治)。

这些不同的观点各有其理论根据和实践价值,但从先秦儒学的立场来看,孟子的性善论最为深刻和完整——因为它既正视了善性的天赋性("尝美矣"),也正视了善性被侵蚀的现实("若彼濯濯也"),更提出了恢复善性的具体方法("操则存""得其养"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