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子「牛山之木」章的深度解读:性善论与心性修养之核心
本文以孟子《告子》篇中的“牛山之木”章为核心文本,结合先秦诸子百家文献,深入剖析了人性本善的论证结构、外在环境对心性的戕害机制,以及性善论的哲学根基与修养工夫。

第五章 "人见其濯濯也,以为未尝有材焉,此岂山之性也哉"——认知的错误与性之辨正
第一节 "以为未尝有材焉"——从结果推断本性的谬误
此句是全章论证的一个关键转折。孟子指出了一种极为常见的思维错误:人们看到牛山光秃秃的现状,就断定"这座山从来就没有过好树木"。
此种思维错误的本质是什么?是从"现状"(结果)逆推"本性"(原因),而忽略了"过程"(外在的干预和变化)。人们只看到了"濯濯"的结果,却没有追问"为什么会濯濯"——是因为斧斤的砍伐和牛羊的啃食,还是因为山本身就不长树?
此种错误在日常生活中极为普遍。人们看到一个人行恶,就断定此人"天性凶残""本来就没有良心";人们看到一个民族落后,就断定此民族"先天愚昧""缺乏文明的基因"。此皆是"以为未尝有材焉"式的谬误——从结果推断本性,而忽略了导致结果的外在过程。
孟子的深刻之处在于:他不仅指出了这种错误,还揭示了这种错误的危害。如果人们真的相信"山本来就没有材",那就不会有人去植树造林了——既然天生不长树,种了也白种。同理,如果人们真的相信"人性本无善",那就不会有人去教化修养了——既然天性不善,教了也白教。此种思想的危害是消解了道德修养的必要性和可能性。
故孟子以一句铿锵有力的反问"此岂山之性也哉"来破除此种谬见。"此岂山之性也哉"——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?当然不是!山的本性是"尝美"的,是能长出茂密树木的。光秃秃只是外在戕害的结果,不是山之本性。
第二节 "此岂山之性也哉"——"性"的概念辨析
"性"字是此章乃至整个先秦人性论的核心概念。孟子在此处以"山之性"引出对"人之性"的讨论,此举深合《中庸》"天命之谓性"之义。
在先秦文献中,"性"字的含义经历了丰富的演变:
一、《尚书·召诰》曰:"节性,惟日其迈。"此"性"字,赵岐之前的传统多理解为"生"——人之天生的禀赋。《左传·襄公十四年》载师旷之言曰:"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。"此"性"亦为天生之性。
二、《论语·阳货》孔子曰: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。"此处"性"是与"习"相对的概念——"性"是先天的、未受外在影响的状态;"习"是后天的、受外在影响而形成的状态。孔子只说了"性相近",没有说"性善"或"性恶",留下了巨大的诠释空间。
三、《孟子·告子上》孟子与告子的辩论中,"性"的概念得到了最充分的讨论:
告子曰:"生之谓性。"——以"生"(生理本能)定义"性"。
孟子反驳:"生之谓性也,犹白之谓白与?"——如果一切"生来就有的"都叫"性",那人性与犬性、牛性有何区别?
告子曰:"食色,性也。"——以食欲和性欲定义人性。
孟子的回应是:人之"性"不同于犬牛之"性",人之性在于仁义礼智,而非仅仅是食色。
此处涉及一个根本问题:什么才是"性"?是一切先天禀赋都叫"性",还是只有那些使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禀赋才叫"性"?孟子的立场很明确:只有那些使人区别于禽兽的独特禀赋——仁义礼智——才是真正的"人性"。食色等生理本能虽然也是先天具有的,但它们是人与禽兽所共有的,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。
回到"此岂山之性也哉":山之"性"是什么?是"尝美"——能够长出茂密的树木。光秃秃不是山之性,正如不善不是人之性。山之性是"美",人之性是"善"。外在的戕害可以使山变得濯濯、使人变得不善,但不能改变山的本性和人的本性。
四、《左传·昭公二十五年》记郑国子大叔之言:"夫礼,天之经也,地之义也,民之行也。"又曰:"民有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,生于六气。是故审则宜类,以制六志。"此处将人之情志(好恶喜怒哀乐)归于"六气",属于天地自然之赋予。然此"六气"或六志之说与孟子所言之"性"又有不同——孟子之性重在仁义礼智之善端,而非好恶喜怒之情志。
五、《礼记·中庸》曰:"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""性"出于"天命","道"出于"率性"。"天命之谓性"这一命题,既为性之来源提供了终极说明——性来自天命,也为性善论提供了形上根据——天命之所赋必善,故性亦善。
孟子在"牛山之木"章中以"山之性"为引子讨论"人之性",其思路与《中庸》相通:山之性是天赋的(山本来就有生长树木的能力,这不是人赋予的),人之性也是天赋的(人本来就有仁义礼智的善端,这不是后天学来的)。外在的戕害可以遮蔽天赋之性,但不能消灭之。
第三节 先秦诸子对"性"的不同理解——对照与比较
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孟子的"性"概念,有必要将其与先秦其他思想家的观点进行对照。
(一)孔子:性相近,习相远
如前所述,孔子只说了"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"(《论语·阳货》),没有明确判定性善或性恶。然而,孔子的思想中包含着丰富的性善的暗示:
《论语·里仁》:"子曰:'我未见好仁者、恶不仁者。好仁者,无以尚之;恶不仁者,其为仁矣,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?我未见力不足者。盖有之矣,我未之见也。'"
此处孔子说"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?我未见力不足者"——只要人愿意用力于仁,没有人力不足的。这暗示着人人都有行仁的能力,此能力是天赋的、先天的——这不就是性善论的雏形吗?
《论语·述而》:"子曰:'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'"仁不远,欲之即至——这说明仁是人本有的,不是从外面求来的。
(二)告子:性无善无不善
告子是孟子最主要的论辩对手。告子的核心主张是"性无善无不善"——人性是中性的,可善可不善,全看后天的引导。告子的几个比喻:
"性犹杞柳也"——性如同杞柳的木材,可以做成任何形状的器皿,本身无所谓善不善。
"性犹湍水也"——性如同湍急的水流,可以流向东也可以流向西,本身无所谓善不善。
"生之谓性"——凡是天生具有的都叫性,包括食色等本能。
告子的思路代表了一种"白板论"——人性是一张白纸,善恶都是后天书写上去的。此说的问题在于:如果性真的是中性的,那么善恶的标准从何而来?如果人性中没有善的种子,善从何处生长?如果人性中没有对善的先天倾向,为什么人会"乍见孺子将入于井"而"皆有怵惕恻隐之心"?
(三)世硕、宓不齐之说:性有善有恶
赵岐注《孟子》时提到:"昔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。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,性恶养而致之则恶长。"又提到宓不齐、漆雕开、公孙尼子等人对人性问题的不同看法。此说认为人性中既有善的成分也有恶的成分,善恶之长消取决于后天的培养。此说看似折中,实则在理论上面临一个困难:如果善和恶在性中并列存在,那么它们的关系是什么?是等量的还是不等量的?是同源的还是异源的?此说未能回答这些根本问题。
(四)荀子:性恶
《荀子·性恶》篇曰:
"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。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顺是,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;生而有疾恶焉,顺是,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声色焉,顺是,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。然则从人之性,顺人之情,必出于争夺,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。故必将有师法之化,礼义之道,然后出于辞让,合于文理而归于治。用此观之,然则人之性恶明矣,其善者伪也。"
荀子的"性恶"论与孟子的"性善"论形成了先秦人性论的两大对立阵营。荀子认为,人之天性是好利、疾恶、好声色的,如果顺着这些天性发展,必然导致争夺、残贼、淫乱——因此性是"恶"的。善(辞让、忠信、礼义文理)不是天性本有的,而是后天人为("伪")——师法之化、礼义之道——的结果。
为什么同为大儒,孟子和荀子对人性的判断如此对立?关键在于他们对"性"的定义不同。孟子所谓"性",是指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禀赋——仁义礼智之善端;荀子所谓"性",是指人生而即有的自然欲望——好利、疾恶、好声色。二人所谈的是"性"的不同层面。如果以自然欲望为性,则性可谓"恶"(因为顺自然欲望发展的结果是恶的);如果以道德禀赋为性,则性可谓"善"(因为人天生具有道德感知的能力)。
孟子在"牛山之木"章中,实际上隐含了对荀子式思路的回应(虽然荀子时代略晚于孟子,但类似荀子的思想在孟子时代已有萌芽)。孟子以牛山之木为喻说明:山之"不美"(濯濯)不是山之"本性",而是外在戕害的结果。同理,人之"不善"不是人之"本性",而是物欲侵蚀的结果。如果有人因为看到了人之不善就断定人性本恶,那就犯了与"以为未尝有材焉"相同的错误——从结果推断本性,而忽略了导致结果的过程。
(五)老庄:性超善恶
《老子》第五章曰:"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"
《老子》第十八章曰:"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"
《老子》第三十八章曰:"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而乱之首。"
老子的立场是:仁义礼智等道德范畴本身就是道之衰落的产物。真正的"道"是超越善恶之分的。因此,老子不会赞同孟子以仁义定义人性的做法——在老子看来,仁义本身就不是"性"之本然。
《庄子·骈拇》曰:
"是故骈于明者,乱五色,淫文章,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?而离朱是已。多于聪者,乱五声,淫六律,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?而师旷是已。枝于仁者,擢德塞性以收名声,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?而曾、史是已。"
庄子认为,仁义之于人性,犹如骈指之于手——是多余的、不自然的。曾参、史鱼之"仁义",在庄子看来,正是"擢德塞性"——拔高德行、堵塞本性——的结果。
然而,庄子的此种批评是否适用于孟子?需要注意的是,孟子的性善论强调的不是后天习得的仁义规范,而是先天本有的善端。孟子的"仁义礼智"不是从外面加给人的,而是人心本有的;不是人为造作的"伪",而是天赋本然的"性"。此与庄子所批评的"枝于仁者"——以仁义为外在附加物——有着本质的区别。孟子或许会说:庄子所批评的那种仁义,确实是外在的、人为的,那不是真正的仁义;真正的仁义是内在的、天赋的,是"性"之本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