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也,席也——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六章
深度解读《论语·卫灵公》篇尾孔子接待盲乐师师冕的细节。通过“阶也”、“席也”等微小言行,剖析夫子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体贴,带你领略儒家经典中内敛深沉的仁者风范与处事智慧。

4 辞达:让人到达的话
4.1 "达"字是实的
4.1.1 两个字,把人送上台阶
礼要照亮人的黑暗,可是礼本身无声无形,它靠什么交到人的手里?在师冕这一章里,靠的是话。"阶也""席也""某在斯"——礼化作了言语,一句一句落进盲者的耳朵。
篇尾第五章,恰好说:"辞达而已矣。"——言辞,能达就够了。
平常读这句话,"达"字总被当作一个比方:意思传过去了,道理说明白了。可一旦放在师冕一章的旁边,"达"字忽然变得实实在在。夫子说"阶也",师冕先生便到了阶上;夫子说"席也",他便到了席前;夫子说"某在斯,某在斯",他便到了满座宾客中间。话说完,人就到了。辞之达,在这里不只是意思的抵达,更是一个人的抵达。
两章编排得这样紧,就好像夫子先说了一句"辞达而已矣",又怕人听不懂,便起身走到门口,引着一位盲者走了一遍,让大家看看,什么叫作"达"。
4.1.2 多则史,少则不达
那么,"辞达"是不是话越少越好呢?并不是。
《仪礼·聘礼》讲出使邻国时的辞令:"辞无常,孙而说。辞多则史,少则不达。辞苟足以达,义之至也。"——言辞没有定式,要谦逊而令人悦服。话多了,便像史官的文辞那样繁缛;话少了,便不能达意。言辞只要足以达意,就是最合宜的了。
"辞多则史",正与《雍也》篇夫子的话相合:"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"史,就是文采压过了实质。而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又记夫子之言:"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"——话说得没有文采,便传不远。
可见夫子并不反对文采。辞达的"达",是一个尺度,而不是一个方向:不是越少越好,也不是越多越好,而是恰好够得着。对一位就要踏上台阶的盲者,"阶也"两个字就够得着了;对一位远方的诸侯,也许要一篇委婉周详的辞令才够得着。多一分,是史;少一分,是不达。"而已矣"三个字,就是在这个"恰好"上画下的一道线。
4.1.3 及阶而言
"达"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分寸。
记载写得很细:"及阶,子曰:'阶也。'及席,子曰:'席也。'"不是在门口就把阶、席、人一股脑儿全说出来,而是走到哪里,说到哪里。说早了,盲者记不住,心里反倒添一层慌乱;说晚了,他已经踢到了台阶。话必须恰好在脚到的时候到。
《宪问》篇里,有人这样称道一位卫国的大夫:"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。"——到了该说的时候才说,别人便不会厌烦他的话。《周易·艮》六五爻辞说:"艮其辅,言有序,悔亡。"——管住自己的口,说话有次序,悔恨便消失了。
言有序,时然后言,这是辞达的另一半。话不仅要说得恰好,还要说在恰好的时候。
4.2 不多说一句
4.2.1 多说是一种轻慢
夫子对师冕先生,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。这一点,比他说了什么更值得体会。
一个心地善良却不够通达的人,引着一位盲者走路,大概会一路絮絮叨叨:"当心,前面有台阶,一共三级,你慢慢抬脚,我扶着你,别怕……"他的心是好的,可在盲者听来,每一句叮咛都在提醒他:你是一个残缺的人,你什么都做不好,你需要人时时刻刻看着。这样的好心,其实是一种轻慢。
师冕先生是一位乐师,是"师"。他一生在黑暗中行走,走得比谁都熟;他能分辨最细微的音律,他的耳朵比满堂明眼人的眼睛都要敏锐。对这样一个人,最大的敬意,就是只告诉他他不知道的,而相信他能做好其余的一切。"阶也"两个字里,藏着一份没有说出口的信任:我告诉你这里有阶,至于怎样上去,你比我清楚。
4.2.2 辅万物之自然
老子先生说:"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。"——辅助万物依着自己的本性生长,而不敢替它去做。又说:"太上,不知有之……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"——最好的治者,百姓只知道有他在,却感觉不到他做了什么;事情做成了,百姓都说: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夫子引导师冕先生,正是这样的"辅"。他只在要紧处说一句话,其余一概不管。师冕先生上阶、就席、落座,都是自己走上去、自己坐下来的。等他坐定之后回想,大概只觉得自己自自然然地进了门、入了座,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引导他。这便是"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"。
"相"这个字,本就含着"辅"的意思。好的相,不是替盲者走路,而是让盲者自己走得稳。
4.2.3 得意忘言
庄子先生说:"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"——竹笼是用来捕鱼的,得了鱼便忘了竹笼;兔网是用来捉兔的,得了兔便忘了兔网;言语是用来传意的,得了意便忘了言语。
"阶也"两个字,大概是天下最纯粹的荃蹄了。它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让一只脚落到台阶上;脚一落定,它便完成了使命,可以被忘掉了。没有人会在上完台阶之后,还回味"阶也"二字说得多么精妙。它不求被记住,只求被用上。
反过来看,夫子在同篇说"巧言乱德"。巧言之所以乱德,是因为巧言要人记住它,要人赞叹它,它的心思在言语本身,而不在言语要去的地方。《礼记·表记》说:"天下有道,则行有枝叶;天下无道,则辞有枝叶。"天下无道的时候,言辞上长满了枝叶,行动却光秃秃的。"辞达而已矣",就是把言辞上的枝叶剪去,让它一心一意地去"达"。
4.3 为什么偏偏要开口
4.3.1 予欲无言
说到这里,会生出一个疑问:夫子平日,其实是想少说话的。
《阳货》篇里,夫子说:"予欲无言。"子贡先生着急了:"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"——您要是不说话,我们这些学生还传述什么呢?夫子说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——天说了什么呢?四季照样运行,百物照样生长,天说了什么呢?
老子先生也说,圣人"行不言之教"。最好的教,是以身示范,让人看着你怎样做,自己就明白了。
4.3.2 盲者看不见身教
可是,对一位看不见的人,身教是看不见的。
夫子可以对明眼的弟子"无言",因为弟子们看得见他怎样走路、怎样坐卧、怎样待人。师冕先生却看不见。夫子若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旁,他什么也得不到。在这里,言语省不得,因为言语要代行眼睛的职分。
"某在斯,某在斯",这句话对明眼人毫无用处——他们抬眼一看便知。可对师冕先生来说,这句话就是他的眼睛。夫子每说出一个名字,就替他"看"了一眼。
所以夫子在别处想要"无言",在这里却句句不省;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,又都只是替代眼睛所必需的那一点,一个字也不多。这正是"辞达"最深的一层:言语是为了补足对方所缺的东西。对方缺什么,就补什么;缺多少,就补多少。天之所以不言,是因为万物自己感得到四时;夫子之所以开口,是因为盲者看不见阶席。言与不言,出于同一个心思。
4.3.3 恕:走进他的黑暗
可是,怎样才能知道对方缺的是什么呢?
同篇里,子贡先生问:"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"夫子答:"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"
恕,是把自己的心放到别人的处境里去。夫子对师冕先生说的三句话,不是一个明眼人以为得体的客套,而是一个看不见的人最先需要知道的三件事。要说出这三句话,夫子得先闭上自己的眼睛,走进师冕先生的黑暗里去想:倘若我什么也看不见,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,我最怕什么?——怕脚下踏空,怕不知道坐在哪里,怕不知道身边是谁。于是就有了"阶也""席也""某在斯"。
《颜渊》篇里,子张先生问:"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?"夫子反问他所说的"达"是什么。子张先生答:"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"——在朝中有名声,在家族里也有名声。夫子说:"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。"——那是出名,不是通达。真正的通达,是质朴正直而喜好道义,体察别人的言语,观察别人的神色,时时想着把自己放在别人之下。
"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"——这就是恕。一个人的话之所以能"达"到别人那里,是因为他先把自己的心"达"到了别人那里。辞达的根,在恕。
曾子先生说:"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"又是一个"而已矣"。"辞达而已矣"与"忠恕而已矣",句式如出一辙。忠,是把自己心里真实的东西说出来;恕,是想到对方需要的是什么。既忠且恕,话便能从我的心,一路走到他的心。所谓辞达,也可以说,就是言语上的忠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