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圣人设卦:为不可穷尽的天地建立可观之门
“圣人设卦观象”把作《易》的第一件事说成“设”。设不是凭空制造天地间本无之物,而是立其位、陈其象、开其门。天地变化本来无穷,寒暑往来、昼夜相代、草木荣枯、群物聚散、人事治乱,无一刻停住。人若想逐事穷尽,终将被万殊淹没;若只求一个抽象的总名,又会失去变化的纹理。设卦处在两者之间:它以有限的形式容纳无穷的可能,使人由一个可观之门进入万物之变。
卦之所以可观,不是因为它像一幅摹写外貌的图画,而是因为它保留了关系。阴阳之画彼此错综,形成上下、内外、先后与应承。每一爻都不是孤立符号,而是位于全体之中;每一卦也不是封闭实体,而会因爻动而通向别的卦。由此看,设卦并非给世界下一个最终定义,而是建立一种能够追踪变化的结构。定义常欲固定其所指,卦象则从一开始便给变动留下位置。它之可贵,恰恰不在把事物说尽,而在使人能沿着象的关联继续思索。
先秦诸家虽路径有别,却都面对同一困难:天下之理如何进入人的耳目心知,而又不被人的成见削平。《诗》以鸟兽草木、婚姻征役、祭祀宴饮兴发人情,使人由近取譬而通于政教;《书》以往昔治乱之迹存鉴戒,使后人从已成之事反观将来;礼以升降揖让、冠婚丧祭建立可践履的秩序;乐以声音节奏和同人心。卦象则以更为凝练的方式呈现时位关系。它与诗礼乐并非互相排斥,而是在不同层面共同完成由无形之理到有形之象的转化。
圣人之“设”,因此不是好奇的智巧,而带有深厚的公共关怀。变化若只有少数机敏之人能够揣测,众人便容易在惊惧中受制于强者;吉凶若只由掌权者随意宣告,判断便会成为威势的附庸。卦象与系辞把变化的基本格局保存为可传习、可讨论、可反省的共同形式。人当然仍有贤愚之别、深浅之异,但所面对的不再只是某个权威不可质疑的断语。卦有其象,辞有其条件,行动者可以对照自己的处境,考察判断是否相应。
《管子》重视法、度、数、势,也深知治理不能只凭一时喜怒。土地有宜,四时有序,民情有趋,仓廪与礼节相关,政令与民力相待。若不建立尺度,治者便会把自己的欲望当作天下的需要。“设卦”与这种立度之思有可相照处,却又更进一步:法度往往着眼于已经形成的秩序,卦象则始终保存变化的入口。它提醒立法者,今日可行之制未必永远适宜;刚健之政若不知柔和,可能扰民;宽缓之政若不知断制,也可能废弛。设其象,正为防止人把某一时的成功固化为不可更易的教条。
《鬼谷子》所察捭阖、反应、内外、进退,也显示出先秦游说与权谋传统对事势变化的敏锐。言辞一出,彼此关系即变;对方情志或开或阖,行动者必须因应。但若只有术而无道,观象便可能退化为窥伺他人弱点,变化便可能成为操弄人心的机会。《系辞》把设卦归于圣人,把吉凶之明通向君子,正为这种敏锐立下德性的边界。能看出变化不等于可以任意利用变化;知人之忧惧,不等于可以放大其忧惧以自利。圣人立象,是使人共同趋于明,不是使少数人凭幽暗驾驭众人。
更重要的是,设卦承认人的认识必须有所凭借。人不能赤手把握无穷变化,也不能把心中一念直接称作天意。卦象是一重中介:它既来自对天地人事的长期观察,又要求后来者重新观察自身处境。正因有这重中介,人可以和自己的第一反应保持距离。愤怒时见一卦,不应立刻把它解释成讨伐对方的许可;贪求时读一辞,不应只挑选有利的字眼。象的结构、爻的位次、辞的警戒,会迫使人把不愿看见的方面纳入判断。这便是“设”对于心术的节制。
然而,卦终究不是天地本身。若把卦象当成一个可以包办万物的僵硬模型,便违背设卦之初意。圣人设门,是让人由门观天地,不是让人抱门而忘天地。故“设卦”之后紧接“观象”。设是形式,观是活用;没有设,观察容易散乱;没有观,形式便成死物。真正的《易》学必然在两者之间往复:由经验入象,由象反观经验;以象纠正成见,又以真实处境检验对象的理解。每一次观,都是象重新活起来的时刻。
设卦不是复制万物,而是提炼万物的关系
卦象的抽象,并不是远离现实。恰恰因为它不拘泥于某一件具体事物,才可以在不同处境中揭示相似结构。山泽、雷风、水火、天地,各有可感的形态与作用;进入卦象之后,它们不仅指自然物,也成为关于止与说、动与入、险与明、健与顺的关系资源。这种转化不是随意比附,而是从长期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经验。人见水之趋下而流,见火之炎上而明,见雷之奋发,见风之入物,便在自然现象中领会某种行动方式。
但象不等于单一寓意。水可以是险,也可以润下;火可以是明,也可能躁烈;山可以止,也可以积;泽可以说,也可能决。一个象之所以能承载思考,正因为它不是只有一个封闭答案。观象者必须结合上下文、时位与全卦关系,辨明此刻哪一面正在显现。如此,卦象才不会变成机械暗号。机械暗号只需查表,观象则要求心智参与;机械暗号让人逃避判断,观象则增加判断的责任。
这一点也说明,圣人不是以自己的主观想象强加于万物。先秦所尊的圣,通常不在奇异能力,而在能通天下之志、定天下之业、察民情而立教。圣人之心能虚,故能受万物之来;能公,故不以一己好恶曲解所见;能久,故不被一时现象迷惑。设卦是这种长久而公共的观察所凝结。后来的君子学习卦象,也必须逐渐养成相应的心:少一点急于占有答案,多一点让事物自己呈现;少一点凭私欲裁剪征兆,多一点考察彼此关系。
有限之卦为何能够通向无穷之变
有限与无穷之间,并不是靠数量上的穷举相连。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再多,也不可能逐一写尽天下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情。《易》之所以能够通变,靠的是结构的生成力。阴阳两画本极简约,却能因位置、组合、推移而生出众多格局。简约使人容易把握,组合使变化不穷。它像礼的基本节文:揖让进退看似有限,但因人情、名分、场合不同,可以调节极复杂的社会关系。
太上言少则得,多则惑,又言道生一、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万物。这里所显的不是对数目的游戏,而是对生成次序的洞见:真正深厚的秩序往往出于少而精的根本关系。若根本关系清楚,万变可以由此推演;若根本关系混乱,规则再繁密也只会增加迷惑。卦画之简,正让观者回到刚柔、内外、上下、进退这些根本关系。不是信息越多越明,而是能否抓住决定局势的关节。
因此,“设卦”含有一种克制。圣人并不声称把未来完全交到人手中,也不许人以为自己掌握了控制天地的秘术。卦象提供方向、警示和可能性,却不给人绝对支配。其有限性本身就是教诲:人能知者有限,能为者有限,而正因为有限,才更要敬慎。若一个占断使人自以为无所不知,它便已经离开《易》的精神;若一个卦象使人更能看见边界、更愿意承担可承担之事,它才真正成为可观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