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鹤在阴,千里其和——读《系辞》“拟议以成其变化”章
《系辞上》“拟议以成其变化”章读解。圣人拟诸形容以立象、观其会通以系爻,君子拟之而后言、议之而后动;随后七条爻辞——鸣鹤在阴、同人先号咷而后笑、藉用白茅、劳谦君子、亢龙有悔、不出户庭、负且乘——一齐回答人当怎样开口、怎样举步。旁参《诗》《论语》《中庸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,讲言行为何是君子的枢机。

2.1 幽阴处的一声鹤唳
2.1.1 鹤、鹿与林鸟:诗中的呼与应
“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”这句爻辞读来像一句诗。先秦的诗里,禽兽的鸣叫常常就是人心相感的起兴。
《小雅·鹤鸣》唱道: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”鹤在深泽曲折的尽头鸣叫,声音却上达于天。《小雅·伐木》唱道:“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相彼鸟矣,犹求友声;矧伊人矣,不求友生?神之听之,终和且平。”鸟从幽谷里飞出来,嘤嘤地鸣叫,是在寻找同伴的应声;鸟尚且如此,何况人呢?诗的末尾是一个“和”字。《小雅·鹿鸣》唱道: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”又说:“我有旨酒,以燕乐嘉宾之心。”先是鹿鸣呼伴,接着是“我有”美酒、与宾共乐。
把这几首诗放在中孚九二旁边,便能看出一种相同的结构:先是一声出自幽处的鸣叫,再是同类的应和,最后是“我有”好东西,愿与你共享。“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”,是鸣与和;“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”,是有与共。《伐木》里那个“矧”字,与孔子先生所说“况其迩者乎”的“况”字,语气也如出一辙:远处的尚且相应,近处的就更不必说了。
庄子先生写大地吹起的风,也是这样一幅鸣和之图。大风一起,万千孔窍一齐作响,“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,泠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”。前面的唱一声,后面的便跟着应一声;小风有小的应和,大风有大的应和。天地之间本来就充满了呼与应,鹤鸣子和,不过是其中最清亮的一声。
2.1.2 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
中孚,是“中心诚信”的意思。《彖传》说:“中孚,柔在内而刚得中……孚乃化邦也。豚鱼吉,信及豚鱼也。”诚信积于心中,能够感化一国,连猪和鱼这样无知的生灵都能感到。
鹤在阴处鸣叫,并没有命令谁来应和。幼鹤应声,是因为那声音里有真实的呼唤。《象传》说:“其子和之,中心愿也。”应和出于心中自愿,不是被迫,也不是被诱。这就是诚信的感召与权力的号令不同的地方:号令可以使人服从,却不能使人应和;应和只能被感召出来。
“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”,说的是有了好的东西,不独自占有,而愿与人一同分享。爵是酒器,也借指爵位。好东西在手,第一个念头是“与尔”,这便是诚的样子。《大雅·抑》说:“投我以桃,报之以李。”真心付出,自有真心回报。这一点要记在心里:本章以“我有好爵”起头,以“小人而乘君子之器”收尾;开头有人分享好器,结尾有人窃据重器,一个招来应和,一个招来劫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