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出土时地
- 1993年10月·湖北荆门郭店一号楚墓
- 形制
- 竹简67枚(或分上下两组)
- 字数
- 存约一千五百字
- 年代
- 墓属战国中期偏晚,抄写更早
- 异本
- 上海博物馆藏《性情论》
- 收藏
- 荆门市博物馆
出土概况
性自命出属郭店一号楚墓竹简,一九九三年十月出土于湖北荆门沙洋郭店,一九九八年由荆门市博物馆整理刊布。全批竹简八百余枚,其中有字简七百二十六枚,逾一万三千字,是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一批儒道典籍抄本。墓葬年代定在战国中期偏晚,竹简抄写还要更早,既未遭秦火,也未经汉人整理窜改,保存了先秦文本的原始样貌。
本篇现存竹简六十七枚,是郭店儒简中篇幅最长、义理最完整的一篇,也被学界公认为价值最高者。简身两道编绳,字迹工整,残断不多,通读性好。它围绕性、情、心、道与礼乐教化立论,把孔子与孟子之间几近空白的心性论环节接续起来。竹简公布之初即引起震动,被视为重写先秦学术史的关键材料之一。
就书写与思想水准看,本篇不像随手摘录,而是一篇结构完整、层层推进的论说。它与同墓所出《五行》《六德》《成之闻之》《尊德义》等篇同属早期儒家佚籍,共同勾画出七十子及其后学在心性、德行、教化诸问题上的思考。这批文献的重现,使原本只能凭《论语》片语与《孟子》《荀子》上溯的战国中期以前儒学,第一次有了成规模的原始底本。
篇题与编联
本篇原无标题,“性自命出”是整理者取简文首句所拟的篇名。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中有一篇内容大体相同者,收入《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(一)》,整理者据其立意题为《性情论》,存简约四十枚。学界普遍认定二者是同一文献的不同抄本,可以互校:郭店本简数较全,上博本部分文句、章序与之有出入,正好用来推勘原貌与传抄之变。
编联问题上争议不小。六十七枚简,学者多分为上下两组:上半集中论性、情与乐教,下半转论心术、交接与修身求道,两半主题有别。由此产生一篇说与两篇合抄说的分歧,李零、陈伟、丁四新等各有简序方案,下半诸简的排列尤其聚讼。值得注意的是,上博《性情论》所存大抵相当于郭店本的上半,这被一些学者用作两半原可分立的旁证;但多数意见仍倾向视为一篇之内的两个部分,只是承认其间接榫并不严丝合缝。
这些分歧不只是技术之争,也牵动对全篇主旨的把握。若上下为一,则本篇是一套从天命性情通向心术工夫的完整论说;若为二,则各有侧重,乐教与心术分属两文。无论如何,篇题“性自命出”所提示的天—命—性—情—道链条,是贯穿始终的骨干,也是理解全篇的入口;下半虽转言心术交接,仍以如何安顿、导正此情此性为归着。
内容述要
全篇以一条生成链开端:“性自命出,命自天降。道始于情,情生于性。”性由天所降之命而出,道则从情感发动,情又以性为根。这里的“性”不被写成脱离关系的固定本质,而是有待在情感与教养中显出形状的禀赋。作者又以气释性,谓“喜怒哀悲之气,性也;及其见于外,则物取之也”,把情感之动归于性所含之气受外物引发——这是即生言性的思路,与告子“生之谓性”一系相近,而落点在情。
由性发情,进而论心与教。作者提出“凡道,心术为主”,把成德的枢机归于心的运用与工夫;又谓“凡人虽有性,心无定志,待物而后作,待悦而后行”,指出心志本无定向,须待外物触发、待所悦引动,故人易受牵引,尤须慎其所习。诗、书、礼、乐在这里被看作“其始出皆生于人”的教化之具:它们不是外加于性的桎梏,而是圣人因人之情性裁成、用以导人复其正的凭借,所谓“礼作于情,或兴之也”。
本篇尤重情,谓“凡人情为可悦也”,肯定情感本身可亲可贵,是先秦儒家文献中罕见的情论高峰。与此相应,它对乐教着墨极多,细致到情随声动的层次:“凡声,其出于情也信,然后其入拨人之心也厚”;闻歌谣则奋,听琴瑟则叹,观《赉》《武》则齐整而起,观《韶》《夏》则收敛而肃,声乐各以其情感人而反诸性情之正。由此归结为一句总纲:“四海之内,其性一也;其用心各异,教使然也”——人的自然之性大体相同,后天的分化出于教,而乐正是化性最要的门径。
若依上下两分之说,本篇下半转入心术工夫与交接之道,与上半的性情乐教相为表里。作者主张以身为心之主,以修身统摄心之所向;论闻道而有反诸上、反诸下、反诸己身之别,而以反己为归;又谓忧患之事欲身任其难、可乐之事则退居人后,居处务求安易而不流于放荡。于交友,则辨“同方而交”与“不同方而交”,以为所交所习足以移人,故取友不可不慎。凡此皆承上半“心无定志、待物而作”而来:既然情易为外物所牵、心易为交习所移,成德便不能徒恃内在善端,而须于日用交接中时时收摄、择善而处。下半这一路工夫,与后来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一系慎独、诚身之说隐然相通,使全篇于性情之外,别具一段切实的修养门径。
与传世本异同
本篇没有对应的传世单篇,长期不为人知,因此它的出土属于纯粹的“新材料”,而非旧籍的异本校勘。但其思想与《礼记》若干篇章多有相通之处:《乐记》论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”,以及情、性、物三者的关系,与本篇由性发情、因物而动之说如出一脉,二者对乐何以能感人、化人的讲法也彼此呼应;《中庸》开篇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”,更与“性自命出,命自天降”遥相印证。这些平行提示《礼记》部分篇章与本篇同出一系或时代相接。
真正意义上的异本对读,来自上博简《性情论》。两本文句大体一致而多有小异,个别章节次序不同,正可用来考察战国时期同一文本在不同抄手之间的流动。通过郭店本与上博本的比勘,学者得以分辨哪些是原有文句、哪些是传抄致异,也为判定编联提供了旁证;两本乐论部分的异文,尤为研究早期儒家乐教用语所重。
需要留意的是,本篇虽与《乐记》《中庸》气脉相通,却不能径直等同于后者,更不能用汉以后成熟的心性体系去回填简文。它自有一套以情为枢的讲法:既不像《中庸》那样把“率性”直接系于诚,也不像《乐记》那样已带较重的“情之欲”戒惧色彩。其价值恰在这未经后世体系化的原始形态。
学术意义
本篇最直接的贡献,是补上了孔孟之间心性论的缺环。孔子只说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,未展开性之本原与情之地位;孟子径言四端性善,其间的过渡长期没有文献支撑。性自命出以天命、性、情、心、道相贯的结构,正落在这一空档,使人得见七十子后学如何由孔子的简语推衍出系统的性情之说,是早期儒家心性论的实证。
在性论谱系上,本篇处于枢纽位置。它以气言性、即生言性,近于告子“生之谓性”的路数;它重情而不判情为恶,又与荀子性恶异趣;它肯定情可通道、教可成德,却未标举“性善”的鲜明命题,也不同于孟子。可以说,它站在告子、孟子、荀子诸说之间,为理解战国人性论的分化提供了一个更早的参照点。与本站“性自命出”概念条互见,彼处重义理辨析,此条则着眼于文献本身的形制、编联与异本。
关于本篇的学派归属,学界尚无定论。李学勤等据其心性、乐教之旨,推其近于子思一系;也有学者联系《汉志》所载公孙尼子及《乐记》的作者问题,或主张它出于七十子后学中另一支,郭沂、丁四新等各有论衡。无论归属如何,本篇的重情与乐教之论都表明:在孟荀性善性恶的两极之外,早期儒门还曾认真经营过一条以情为本、以乐化性的思路。这条思路虽未成为后世主流,却上承孔子“兴于诗,成于乐”的教旨,下与《礼记》情论相接,是先秦心性之学不可略去的一环。
要之,性自命出以一篇之力,保存了早期儒家一种以情为枢、以乐化性、以心术为工夫的完整讲法。它既不同于孟子的性善,也不同于荀子的性恶,而自成一格。也正因如此,凡讨论战国心性诸说的分化与源头、《礼记》《乐记》诸篇的成立、乃至“情”字在先秦儒家语汇中的本义,皆无从绕开此篇;孟子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”一语中的“情”,正可借本篇之重情得一更早的注脚。一篇六十七简的佚籍,竟牵动如此之多的旧案,其在学术史上的分量于此可见。
经典文句
性自命出,命自天降。道始于情,情生于性。
篇首纲领:性由天命而出,道自情感发动,情又以性为根,天—命—性—情—道连成一贯。
喜怒哀悲之气,性也。及其见于外,则物取之也。
以气释性、即生言性;情感之动本于性中之气,由外物引发而见于外。
凡道,心术为主。
成德的枢机在心的运用与工夫,心须于待物而作之际有所主宰、有所慎择。
凡声,其出于情也信,然后其入拨人之心也厚。
乐教之理:声由真情而出,方能深入而感动人心,故乐可化性。
凡人情为可悦也。苟以其情,虽过不恶;不以其情,虽难不贵。
重情之论:情本可亲可贵,行事若出于真情,虽有过失亦不可恶。
四海之内,其性一也。其用心各异,教使然也。
人的自然之性大体相同,后天用心之别出于教化,故教与习为成德所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