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

“朴”（亦作“樸”）本是一个具体的木器语词，指未经砍削雕斫的原木。《说文》训“朴，木素也”，段玉裁注谓“素犹质也”，即以木之未加工者为朴。木一经斲削、雕琢，便成为各种器具，也就失去了它浑然未分的原样；未斲之前那种质地天然、无所修饰的状态，就是“朴”。老子拈出这个日常字眼，赋予它哲学的分量，用以譬喻道之未分化、物之未受人为雕凿的本真状态。

因此，“朴”在《老子》中既指一种存在的样态，也指一种价值的取向。就样态言，它是浑全未散、无名无形、尚未落为具体万殊的状态，与“道”“一”相通；就价值言，它是老子所推重的归宿——去其巧饰造作，返于质素本真。与“朴”意近相连的还有“素”（未染之丝）、“婴儿”“赤子”（未受习染之人）、“谷”“水”（卑下含容之物），它们共同构成一组“未分而纯全”的意象群。理解“朴”，须扣住这个从“未斫之木”生长出来的核心意象：凡加于本真之上的雕琢、名相、机巧，都是“朴”的散失。

“朴”是《老子》的高频意象，散见多章而义脉一贯。十九章“见素抱朴，少私寡欲”，把持守本真与减损私欲并举，作为“绝圣弃智”之后的正面归趣。二十八章“朴散则为器，圣人用之，则为官长；故大制不割”，以原木被斲散而成器，喻浑全之道落为万殊之用；圣人善用者，仍能守其未散之整全，故“大制不割”——最好的裁制反而不加割裂。同章又言“复归于朴”——“知其荣，守其辱，为天下谷；为天下谷，常德乃足，复归于朴”，正以守辱处下为复朴之方，把朴立为修养所当回归的本始。十五章又以“敦兮其若朴”形容善为道者，浑厚若未斲之木，见“朴”亦可状体道者的气象。三十二章“道常无名，朴虽小，天下莫能臣也”，以朴之微小而不可臣役，状道之不可宰制；三十七章“化而欲作，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”，则以“无名之朴”镇止萌动的贪欲。

这些章句在出土本中多有异文，值得对读。郭店楚简《老子》甲组，十九章作“视素保仆（朴），少私寡欲”，“见”作“视”、“抱”作“保”、“朴”写作“仆”；三十二章作“道恒亡名，朴虽微，天地弗敢臣”，“常”作“恒”、“无”作“亡”、“小”作“微”、“天下莫能臣”作“天地弗敢臣”；三十七章亦作“将镇之以亡名之朴”。这些异文一面印证了“朴”这一意象在战国中期以前已然确立，一面也提示传世本经过后人的整齐润色。校读出土本，可使我们更贴近老子学说的早期面貌。

“朴”很少孤立出现，它总与一组“未分、纯全、柔弱”的意象相呼应。老子形容善为道者“敦兮其若朴”，又以“婴儿”“赤子”喻未受习染、精气充和之人，以“素”喻未染之丝，以“谷”“水”喻卑下能容之物。这些意象合起来，指向同一种理想：去除后天的机巧、名相与欲望，复归于生命与道本有的质素。故“抱朴”不是退回蒙昧无知，而是在识见之后自觉地敛华就实、守本抑末——正如“复归于婴儿”不是真变回婴儿，而是复其纯全之德。

就义理言，“朴”之可贵还在于它的“全”。器是朴之散，是浑全被分割、被规定为某一具体用途之后的产物；朴则是尚未被分割、涵摄众用而不落于一用的整全，故与“道”“一”相通。老子贵朴而未尝轻器，只是提醒：一旦逐器而忘朴、竞巧而失本，人便在日趋精细的造作中离道日远。守朴，正是要人于万殊之用中不忘那未分的本源，使“为”不至于伤“真”。

落到治道，“朴”尤具政治含义。老子主张在上者收敛欲望与作为，则民风自归淳厚：“我无欲而民自朴”“不欲以静，天下将自定”。反之，若在上者尚巧尚智、多欲多为，则民亦随之趋于机诈。故“镇之以无名之朴”，是以君上的质素无为，止息天下萌动的贪求。这一治道之“朴”，与“自然”“无为”相为表里：正因为治者能守朴抱素、不以巧饰扰民，百姓才得以顺其本性而自化自朴。

“朴”最能显出儒道价值取向的分歧，其焦点在于如何看待“文”。孔子论君子，标举文质相济：《论语·雍也》说“质胜文则野，文胜质则史，文质彬彬，然后君子”。“质”是内在的朴实本真，“文”是礼乐修饰、人文教养；质多而文不足则粗野，文多而质不足则浮华，唯有二者相配得宜，方成君子。可见儒家并不否定质朴，但决不以质朴为足，而要以“文”来节饰、成就它——礼乐人文正是使质朴之性得以挺立、光大的凭借。

道家的取向恰相对反。老子要“见素抱朴”，甚至“绝圣弃智”“绝巧弃利”，视礼乐名相、机巧智故为对本真的斲丧；他所求的不是文质彬彬，而是宁取质素、损文归朴。故同样面对“文”与“质”，儒家求其相济而重文之化成，道家求其反本而斥文之伪饰。这一分歧背后，是两种根本判断的对立：儒家以为人性须经人文教养方能成就，道家以为人为造作恰恰是对本真的破坏。“朴”之一字，遂成为道家反雕琢、贵自然的价值旗帜，与儒家郁郁乎文哉的人文理想两相映照。

“朴”作为道家的核心价值，后世沿用不衰：庄子及其后学以“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”，把守朴推向审美与境界；黄老、道教承之，益重返朴归真、抱朴守一，晋人葛洪径以“抱朴子”自号。它又渗入日常语言，“朴素”“淳朴”“返朴归真”成为通用之词，然其义已多泛化。凡此皆出先秦之外。返其本始，“朴”始终是老子从“未斫之木”提炼出的一个意象：以之喻道之未分、性之未凿，标举一种去伪存真、敛华就实的价值，与“素”“婴儿”“自然”相贯，而与儒家的文质彬彬遥相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