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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朱之学

杨子之学 · 为我 · 贵己

为我贵己、全性保真的一时显学

前440—前360战国前期显学
杨朱为我贵己全性保真先秦显学

所出
道家贵生一脉,与老子贵身相通
宗师
杨朱(生平别见人部)
宗旨
为我、贵己、轻物重生
地位
战国前期显学(“不归杨则归墨”)
正诂
全性保真、不以物累形,非纵欲
文献
无专书传世,散见诸子;《列子·杨朱》晚出

渊源:贵生之风与道家一脉

杨朱之学兴于战国前期,约当墨子之后、孟子之前。其时王政既衰、士人自觉,一种珍重个体生命、不肯为外物殉身的思潮悄然而起,杨朱即其代表。就学派归属言,杨朱当入道家的“贵生”一脉:他与老子“贵身”之说相通,同以身重于天下、生贵于物,故本百科系之于道家,与庄列的“全生”、《吕氏春秋》的“贵生”“重己”同流。

杨朱之学并非一个组织严密、师徒相授的学派,而更像一种气类相近的思潮。子华子、詹何等“贵生”之士,常与杨朱并称;《吕氏春秋》之《本生》《重己》《贵生》《审为》诸篇,虽不明标杨朱,而其“轻物重生”之论,实与杨学同其血脉;《贵生》托子华子之口,别“全生”“亏生”“死”“迫生”为四等,以六欲皆得其宜之“全生”为上,以受辱苟活之“迫生”为最下、甚且不如死,正是贵生之说的精细展开。故言“杨朱之学”,重在其思潮的宗旨与流播,而非一线单传的谱系——此亦其湮没难考的一因。

置于思想史的脉络,杨学的兴起尤有针对。其时墨学“兼爱”“摩顶放踵”的极端利他之说方盛,举世以损己利人、以身殉天下为高。杨朱反其道而行,以为损己以殉天下,适足以两伤而无益于治;不若人各贵其身、各全其生,不相侵、不相殉,则天下自安。故杨朱之“为我”,非出于冷漠,而是对墨家“以自苦为极”的一种矫正,也是对战国士人竞以身殉利禄之风的一种针砭。

宗师与谱系:显学之盛与传人之湮

杨朱之学在战国前期,曾臻于显学之盛。孟子亲见其势而深忧之,谓“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”,又斥杨氏“为我,是无君也”。以孟子之力辟,反证杨学当时声光之炽——能与墨学并分天下之言者,非显学不足以当之。这是杨朱之学在思想史上曾据要津的确证。

然其宗师杨朱,行迹已多不可考。杨朱或即《庄子》之“阳子居”、《韩非子》《吕览》之“阳生”,其人盖略与墨子弟子禽滑釐同时;然称名歧出、行事无征,较老子之犹有《史记》本传者更为渺茫(生平别详人部“杨朱”条)。至其传人与后学,则几于全泯:杨朱既无专书传世,又无著名弟子接续,其说遂随战国之末而寖微。世传《列子·杨朱》篇中与之问答的孟孙阳、禽滑釐诸人,多出后人缀辑,未可据为信史。

故杨学之谱系,前不见其所承,后不见其所传,其湮没之甚,于先秦显学中殆无与比。墨学虽衰而《墨子》尚存,名法虽微而《公孙龙》《韩非》犹在,独杨朱有其名而无其书,仅赖孟、韩、吕、淮诸家的片语只句以留一线之传。一时盈天下之显学,竟至于此,实先秦学术史上最堪嗟叹的一桩公案。

学说大要:为我贵己,全性保真

杨朱之学的纲宗,是“为我”与“贵己”。《吕氏春秋·不二》以一字括各家,曰“阳生贵己”(阳生即杨朱);孟子则以“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”状其为我之极。然此语最易招误解,以为杨朱自私悭吝、一毛不拔。其实杨朱之意,重在“不以天下之大利,易其一身之毫末”,是贵生重身、不肯为外物戕生的宣示,与悭吝殊科。

故杨朱“贵己”的正诂,当是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”。《淮南子·氾论训》述其立说之本云: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杨子之所立也。”全性者,保全天赋之性;保真者,守其自然之真;不以物累形者,不使身外之物役使、拖累此身。此与纵情肆欲、以物养身者正相反对:纵欲适足以伤生,而杨朱所贵,乃是不为物役的生命本真。此义与老子“贵以身为天下”一脉相通,正见其为道家贵生之学。

尤须拈出者,杨朱“为我”之中,隐含一种社会构想。其意若曰:人人贵其生而不相侵夺,则争攘攻伐之祸自息,天下不治而治。《列子·杨朱》所谓“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”,篇虽晚出,此意或存杨学之遗。故杨朱之贵己,非徒言一己之私利,而实以“各全其生、互不相侵”为一种消极而清明的治道想象,与儒墨“有为而治”的进取,恰成鲜明的对照。

杨学的这一分寸,于其著名的层递之辩中最见精微。《列子·杨朱》载禽子诘杨朱“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”,杨子弗应;孟孙阳继之以“侵若肌肤获万金”“断若一节得一国”相问,以明一毛、肌肤、一节、一体乃至天下,轻重相因、不可躐等。此辩纵出晚书,而其“一毛虽为一体之万分之一,然不可以其微而轻弃”之旨,恰是“不以天下易一身之毫末”的细密推演:贵生者非吝一毛之施,乃不肯启“以身徇物”之渐,防微杜末,用意深矣。

与他派之辨

杨朱与墨翟,是战国前期对峙的两极。墨主“兼爱”,摩顶放踵、损己以利天下;杨主“为我”,全性保真、不以一毫易天下。一极端利他而近于无我,一极端贵己而近于无君,故孟子并斥之:“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”孟子辟杨墨,正欲于两极端之间,立“亲亲而仁民”的儒者中道。

杨朱与老庄道家,则同源而异其致。同者,皆贵生、轻物、重身,杨之“贵己”与老之“贵身”、庄之“全生”本是一脉。异者,老庄由贵生而进于忘我、齐物、与道为一,其“无我”高于“有我”;杨朱则止于“为我”而未及“忘我”,境界较逊。故庄学兴而杨学微,杨朱的贵生之旨遂为更圆融的老庄所吸收、所超越,此亦其学湮没的思想内因。

杨朱之于法家,亦复见斥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以杨朱为“轻物重生之士”,讥其“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”,谓其无益于耕战之实,故法家排之。合而观之:杨学为儒所辟、为老庄所收、为法家所排,四面受敌而无一援手,遂终不能自立于百家之林。这一“无与为徒”的处境,正是它速兴速灭、湮没无闻的思想史根由。

文献与出土新证

杨朱之学的最大困境,在于文献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道家、诸家均不著录“杨子”之书,杨朱盖未尝自著,或其书早佚而汉世已不存。今可稽者,唯《孟子》之辟、《韩非子·显学》之“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”、《吕氏春秋》之“贵己”、《淮南子》之“全性保真”等他书片语,钩稽比次,仅能得其大略而已。

世传《列子·杨朱》一篇,文辞最富、议论最详,然其书晚出(今本《列子》多系魏晋人缀辑),篇中“恣耳目之所娱、穷当年之至乐”的纵欲享乐之论,与先秦诸书所记“全性保真”的杨朱判然两人,实不足据为战国杨学之实,至多可作一条须严辨的文献线索。以晚出之《列子》定杨朱之真,乃治杨学之大忌。

至于出土简帛,迄今未见与杨朱直接相关的材料——郭店、马王堆所出,皆老庄黄老之属,而无杨子之遗。郭店简《穷达以时》言遇与不遇系乎时命,与贵生保真的思潮或有间接的呼应,然通篇无一语可确指为杨朱,不能据以补其阙。故杨朱之学的重建,仍只能于传世他书的吉光片羽中审慎为之,宁失之谨严,毋失之轻信——这既是杨学研究的宿命,也是它作为“有名而无书”之显学,留给后世的一份特殊难题。

经典文句

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
——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

孟子亲证杨墨并为战国前期显学,能分天下之言,可见杨学当时之盛。


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
——《孟子·尽心上》

“拔一毛不为”状杨朱为我之极;然其意在不以天下易一身之毫末,是贵生而非悭吝。


阳生贵己。
——《吕氏春秋·不二》

以一字括杨朱之学曰“贵己”(阳生即杨朱)。


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杨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
——《淮南子·氾论训》

此为杨朱“贵己”的正诂:全其天性、守其自然、不为外物役使,与纵欲适相反,故断非自私享乐之说。


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;爱以身为天下,若可托天下。
——《老子》十三章

老子贵身之旨,与杨朱贵己相通,是本百科系杨学于道家贵生一脉的思想根据。


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,不与也;悉天下奉一身,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
——《列子·杨朱》

此篇晚出,多魏晋人缀辑,其纵欲之论尤不可据为战国杨学;此条“不损人亦不损己”之意较近本旨,姑存以为文献线索。


策府 · 先秦官学百科 —— 学在官府,官守其书 · 衍象坊百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