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部
官学百科 · 名部第五十四
贵生 楚简原字
郭店 · 老子(丙) 简6

贵生

重生 · 贵己

杨朱一系全性保真、以生重于天下的主张

前440—前235杨朱发端,吕览承之
杨朱全性保真重生轻物吕氏春秋

定义
全性保真、以生为重的主张
语源
杨朱“贵己”“为我”
主文献
《吕氏春秋》本生、重己、贵生诸篇
相对概念
杀身成仁、舍生取义

定义与语源

贵生指以生命、身体为最可贵,凡外物名利不足以易之的一种主张,先秦以杨朱一派为其代表。杨朱之学,孟子概括为“为我”,《吕氏春秋》称之“贵生”“重己”,其骨干是:人之所有,莫贵于生;治身重于治天下,全生重于殉物。它不是贪生怕死的苟且,而是一种把生命本身立为价值根基、反对以身殉外的立场。

杨朱其人无书传世,其说散见于《孟子》《庄子》《韩非子》《淮南子》《吕氏春秋》诸书,面貌因记述者立场而异。孟子以“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”讥其为我之极,是敌论的刻画;《韩非子·显学》亦举“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”的“轻物重生之士”,语虽带讥而所述略同;《淮南子》则以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”述其立义之本,较得同情之理解。合观诸说,杨朱之“贵己”,重心不在自私一毛,而在不肯为身外之物戕害本真之性——“一毛”之喻所争,实为不以至微之身徇至大之天下的价值原则。

经典文句中的展开

贵生之义,在先秦几种文献里各有落点。《老子》倡“贵身”,为其远源:十三章言“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;爱以身为天下,若可托天下”,谓惟能贵爱其身、不轻以身徇天下者,方可托付天下;四十四章又设问“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”把身与名货对举,教人重身而轻外。此二章郭店竹简本已见,可证“贵身”之旨为早期《老子》所固有。

《庄子·让王》则把重生之义推向鲜明。子华子说昭僖侯,以“两臂重于天下也,身亦重于两臂”为喻,明生之贵重远过于争攘之利;篇中又言“道之真以治身,其绪余以为国家,其土苴以治天下”,以治身为本、治天下为末,斥“危身弃生以殉物”者为可悲。此皆以生为重、以物为轻的典型表述。

至《吕氏春秋》,贵生之说被系统整理。十二纪之首《本生》《重己》《贵生》《情欲》《尽数》诸篇,反复申明“圣人深虑天下,莫贵于生”,以“物也者,所以养性也,非所以性养也”辨明物为养生之具而非生为逐物之资。《本生》谓“始生之者天也,养成之者人也;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,谓之天子”,把不戕害天生之性上升为为治之本;《重己》则申说身重于物、生重于利,虽有天下之大、珍怪之富,亦不足以易其身之一动。这一系文字虽出于杂糅众说的《吕览》,却是先秦贵生思想最集中、最条贯的呈现。

义理结构:贵生非纵欲

贵生的义理内核,是一套价值排序:生(身)为本,物(名、货、天下)为末;凡以末害本、以物累形者,皆所当拒。故杨朱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——不是吝惜一毛,而是不许“天下”这一外物侵夺自身之全;《让王》以治身为道之真、以治天下为其土苴,亦是同一排序的展开。全性保真,正谓保全性命之情的完整与真朴,不使为外物所割裂损耗。

须着力辨明的是,贵生绝非纵欲享乐。《吕氏春秋·贵生》明列生之四等:“全生为上,亏生次之,死次之,迫生为下。”所谓“全生”,是“六欲皆得其宜”——耳目口鼻等欲望各得其当而不过度;纵欲反足以亏生伤性,故非贵生之道。尤可注意者,《贵生》以“迫生不若死”为说:倘六欲皆逢其所最恶,生不如死,则“迫生”之贱更甚于死亡——足见贵生所贵者在“全”而非徒“存”,与但求苟活的偷生亦判然有别。《情欲》亦谓“古人得道者,生以寿长……适情辞余”,重在节而非纵。可见贵生之“养”,是使欲望各安其分以养生全性,与恣情逞欲适相反对。把杨朱一派读成享乐主义,实是误解。

相关概念之辨

贵生与《老子》《庄子》的关系,是同源而分流。老子“贵身”“少私寡欲”本含重生之意,庄子《养生主》《达生》又发挥“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”的养生之论;杨朱一派则把“贵身”单提出来,推至“为我”“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”的极端,遂成一独立宗派。故贵生可谓道家重身贵生一脉的偏至发展,其源在老,其绪在庄,而其名归杨朱。

就先秦学派格局言,孟子尝以“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”并举两端:墨子“兼爱”,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,是极端的为人;杨朱“为我”,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,是极端的为己。二者一往一复,恰成对反,而孟子皆斥为“无父无君”。这一对举虽出敌论,却精准点出贵生在诸子光谱中的位置:它以个体之生为绝对,既不同于墨家的兼利天下,也不同于儒家的杀身成仁。

还须附辨《列子·杨朱》篇。今本《列子》多杂魏晋人之手,其《杨朱》篇以“恣耳目之所欲”“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”张扬纵情肆欲,与《吕氏春秋》《淮南子》所记全性保真、六欲得宜的杨朱判若两人。学者多疑此篇非杨朱之真,或系后人假托,掺入享乐之论以极言“为我”。故考论杨朱之贵生,当以先秦旧籍所记“重生轻物”为准,而于《列子·杨朱》的纵欲之词,则须辨其时代、存其可疑,不可径引以为杨朱本旨。此亦再证:贵生之“贵”在保全,不在放纵。

儒道之辨

贵生与儒家的分歧,最集中地体现在“生”与“义”孰重这一问题上。儒家并不轻生,然于生义相权之际,义高于生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云“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”,孔子明许为仁而牺牲生命;《孟子·告子上》更以鱼与熊掌为喻,谓“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,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”。在儒家,生命虽可贵,却须服从于仁义这一更高的价值。

贵生一派恰相反:生(身)即最高价值,未有可以易之者,故不肯以身殉天下,亦不以名义戕生。孟子之所以力辟杨朱,至斥为“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”,正因杨朱把“为我”“贵生”置于仁义、君父之上,动摇了儒家以伦理义务节制个体的根基,在孟子看来这是“无君”之尤。于是儒道两家在此判然:一以义制生、可舍生取义,一以生为本、不以物累形。须补一言的是,杨朱之贵生,重在不为外物妄戕其生,未必主张见义不为、临难苟免;其与儒家之别,在价值排序的根本取向,而非教人贪生。此正儒道之辨在生命观上的锋面所在。

后世流变

杨朱之学在战国盛极一时,秦汉以降其派渐湮,独立的“为我”之说不复张大,然贵生重身之旨并未断绝,而是分流入两途:一入道家养生与后世道教的性命之学,为内丹、摄生诸说所承;一入《吕氏春秋》《淮南子》一系的政论,转为“治身以治国”“重生轻利”的君人南面之术。汉魏以下,医家言养生、道教言性命,多不复标“贵生”之名而阴用其意,论者遂或径以“养生”“摄生”括之,杨朱之名反晦。回到先秦,贵生首先是杨朱一派全性保真、以生重于天下的主张,其义在不以外物累形伤生,而非纵欲,亦非苟且;它与儒家舍生取义的对勘,至今仍是理解中国生命观的一个基本坐标。

经典文句

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
——《孟子·尽心上》

孟子以“拔一毛不为”刻画杨朱为我之极,是敌论的概括,然亦点出其以身重于天下。


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此杨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
——《淮南子·氾论训》

淮南子较得同情之理解,揭出杨朱立义之本在保全真性、不为外物所累。


两臂重于天下也,身亦重于两臂。
——《庄子·让王》

子华子以两臂重于天下为喻,明生之贵重远过于争攘之利。


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
——《老子》四十四章

以身与名货对举,教人重身轻外;此章郭店竹简本已见,为贵生之远源。


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
——《论语·卫灵公》

儒家于生义相权时义高于生,可杀身成仁,与贵生以生为本适相对。


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。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
——《孟子·告子上》

孟子以鱼与熊掌为喻,明舍生取义,是儒家生命观与杨朱贵生的分野所在。


策府 · 先秦官学百科 —— 学在官府,官守其书 · 衍象坊百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