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别称
- 杨子、阳子居、阳生
- 生卒
- 不详,约战国前期
- 国籍
- 不详(一说魏人)
- 学派
- 道家(早期)
- 学说
- 为我、贵己、全生保真
- 见于文献
- 《孟子》《庄子》《荀子》《列子》
生平与时代
杨朱是战国前期一位影响很大、生平却几乎湮没的思想家。他的名字在诸书中写法不一:《孟子》《列子》称杨朱、杨子,《庄子》作阳子居,《吕氏春秋》作阳生。这些异称是否都指同一人,历来有辨析:多数学者以为“杨”“阳”古音相近可通,“朱”“居”“生”则或为名、或为字、或系传写之异,故“杨朱”“阳子居”“阳生”当是一人的不同称谓;但因缺乏可对勘的确证,其间的对应关系仍不能全然坐实。
至于他的国别、师承、生卒,先秦文献几乎都不曾正面交代。旧说或以为魏人,或据《庄子》“阳子居见老聃”把他系于老子之后、与老聃有过从,然皆出推测。可以确定的,只是他大致活动于战国前期,年辈约在墨翟之后、孟子之前——墨学在前而杨学继起以与之抗衡,至孟子时已把“杨墨”并举为当世显学,可见杨朱之说在孟子之时已风行天下,则其人当略早于孟子。除此之外,其人行状几乎是一片空白,我们对他的认识,几乎全靠他在别家著作中留下的侧影。这种“侧影式”的存在,是理解杨朱的根本处境:我们所见的杨朱,永远是别人眼中、别人笔下的杨朱,而非他自道的杨朱。
学行事迹
关于杨朱的具体行事,最可称述的几则都保存在《庄子》《荀子》里,且多带寓言或写意色彩。《庄子·应帝王》记“阳子居见老聃”,问是否有人“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”、勤学不倦便可比于明王,老聃斥这不过是“胥易技系、劳形怵心”的小吏之能,转而教以“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”的明王之治;这一章把杨朱写成向老子问道而受教的角色。老聃所斥的“胥易技系”,本指职事缠身、心为形役的胥吏;以此评那位以敏疾强识自负的阳子居,正见道家所贵不在多能,而在虚己应物。
《庄子·山木》又记“阳子之宋,宿于逆旅”,逆旅主人有二妾,美者反贱、恶者反贵,问其故,答曰美者自以为美故人不以为美,恶者自忘其恶故人不觉其恶;阳子因而告诫弟子“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”,借以发挥去矜去伐之意。《庄子·寓言》还有一则相映的故事:“阳子居南之沛”,在梁遇见西游的老子,老子责其“睢睢盱盱”、张扬倨傲;起初他投宿,“舍者迎将其家,公执席,妻执巾栉”,众人敬畏回避,及受教敛其骄矜之后,“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”——同宿之人竟随意到与他争座。由畏而狎,正见其去尽矜持、返于平易。
《荀子·王霸》则载“杨朱哭衢涂”一事:他在歧路口痛哭,感于“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”——一步走错,久之谬以千里。后世“杨朱泣岐”遂成典故,然荀子引之意在戒人慎其始择,并非专为杨朱立传。这些片段合看,庄子笔下的阳子居总是问道受教、由骄返朴的形象,与儒家所斥那个“为我”的杨朱判然不同。同一人而两副面孔,正提醒我们:杨朱的“事迹”多半是各家借以立论的载体,未必是可编年的信史。
思想主张
杨朱学说的义理,本百科另立子部“杨朱之学”专条详述,此处仅就人物记载略加勾勒。综合诸书,杨朱之学的核心可概括为“为我”“贵己”“轻物重生”:不以外物损害自身、不为天下之名牺牲一己之真,主张全生保真、各安其分。它兴起于墨家“兼爱”“摩顶放踵利天下”的对立面——墨者极端地为天下而忘身,杨朱则反其道,强调身之不可为外物所役;一放一收,恰好标出战国前期两种针锋相对的价值取向,这也正是孟子必以“杨墨”并称而力辟之的缘由:在孟子看来,墨之兼爱泯亲疏、杨之为我弃君上,一无差等、一无公共,两皆足以坏其仁义之教,故必并斥之。
《孟子》概括为“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”,《吕氏春秋·不二》以“阳生贵己”标举其宗旨,《淮南子·氾论》则说得最为周正:“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杨子之所立也。”须注意的是,这些概括分出论敌、后学与同调之手,未必尽合杨朱本意:“拔一毛不为”在孟子笔下是极端利己的贬辞,而在《淮南》“全性保真”的理解里,则是不以外物损害自身之真的重生之义。二者的张力,正提示我们对杨朱思想的复原须格外审慎,其详辨留待子部专条。要之,杨朱之“为我”,重心不在“利己”而在“贵生”——不肯以一身之真去殉外在的名利与天下之役,这才是它作为一种早期道家人生态度的实质,也是它有别于寻常自私的地方。
文献形象
杨朱在各家笔下呈现出颇不相同的面貌。在《孟子》里,他是与墨翟并峙的头号论敌:“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”,“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”,孟子斥“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”,与墨氏“无父”并列,直斥为“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”——把杨朱推到伦理秩序的对立面,其辟杨墨之激烈,恰反衬出杨学在当时的声势。在《庄子》里,他却是向老聃问道、受教而知返的求道者,形象温和得多。
《荀子》引其“哭衢涂”,取其慎择之意,不作褒贬之评;《吕氏春秋》则平列其说为“贵己”一家,视之为诸子之一;而在《淮南子》里,“全性保真”被明标为“杨子之所立”,且紧接一句“而孟子非之”,俨然把杨朱认作道家自家的先驱,与孟子分庭抗礼。同一个杨朱,在儒家是“禽兽”,在道家近乎同道,在杂家是一说之主——形象的分裂,根源在于各书的立场与用意不同。因此,读杨朱的任何一处记载,都须先辨明记述者是谁、意在褒贬还是称引,方不致以一家之言为杨朱定论。尤其《孟子》辟之惟恐不力、《淮南》许之几为同道,一贬一褒恰成两极;读者若各执一端,便会得到两个截然相反的杨朱。
争议与考辨
杨朱之考辨,首在名号,次在文献。名号上,杨朱、杨子、阳子居、阳生是否一人,如前所述,学界多主同一而证据不足,只能以“大抵一人”存说;更有甚者,因其人行事全无确迹,遂有学者疑“杨朱”未必是某一确定的历史个人,而近于战国某种“重生轻物”思潮的代称。生平上,其国别、师承、生卒俱不可考,所谓魏人、见老聃诸说皆出推想,不宜坐实。本条于此类悬案,宁可存而不断,也不以后起之说去填补先秦之阙。
最须警惕的,是《列子·杨朱》篇。该篇专记杨朱之说,文辞畅达、议论淋漓,历来是了解杨朱的“大宗”,其中甚至有杨朱见梁王、论治天下如运诸掌的对话。然而《列子》一书已被公认为魏晋间的晚出之作(旧题列御寇撰,实为晋人缀辑,张湛为之作注),《杨朱》篇尤其思想驳杂,其“损一毫利天下,不与也;悉天下奉一身,不取也”乃至恣纵耳目、及时行乐的极端言论,与先秦文献中那个“贵己重生”“全性保真”的杨朱颇有出入,很可能掺入了魏晋人纵情任达的发挥。故本条对《列子·杨朱》一律存疑,其见梁王等情节尤不足据;复原先秦杨朱,仍当以《孟子》《庄子》《荀子》《吕氏春秋》《淮南子》等较早的记载为准。这也是本条把人物记载与《列子·杨朱》的思想铺陈分置两处、而将后者留待存疑的缘由。
经典文句
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
孟子以“杨墨”并斥,把“为我”定性为无君,与墨家“兼爱”之“无父”并列——这是杨朱最著名、也最负面的一处记载。
杨子取为我,拔一毛而利天下,不为也。
孟子概括杨朱之学为极端的“为我”;此语在道家理解中或可解为不以天下之利诱人戕生,未必尽是利己。
全性保真,不以物累形,杨子之所立也,而孟子非之。
《淮南子》从道家立场正面标举杨朱之旨为“全性保真”,与孟子的贬斥恰成对照,可见其说本有重生的一面。
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?
阳子(即杨朱)宿逆旅,见美者自美反遭贱、恶者自忘其恶反得贵,因悟去矜去伐之理。
杨朱哭衢涂,曰:此夫过举蹞步,而觉跌千里者夫!
杨朱在歧路痛哭,感于一步之差、久而谬以千里;荀子引之以戒慎始,后世“杨朱泣岐”本此。
损一毫利天下,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,不取也。
《列子》魏晋始出、《杨朱》篇尤驳杂,此类极端为我、纵欲之论多掺后人发挥,不足据为杨朱本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