讼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食旧德,贞厉,终吉,或从王事,无成。」
食旧德,从上吉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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讼之一卦,自《序卦》言之,乃承需而来:「饮食必有讼,故受之以讼。」饮食所争,利之所在,争端遂起。六爻之中,唯六三独不言「讼」,亦不入争夺之局,而曰「食旧德」,曰「无成」,是于一卦聚讼纷纭之际,独取一退守自全之道。此爻虽处下卦之极、险体之上,居多惧之地,而竟得「终吉」之占,其义最堪玩味。以下试从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及人事进退诸端,依先秦两汉之旧说,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食旧德」与「从王事,无成」

爻辞「食旧德,贞厉,终吉,或从王事,无成」,凡十二字,断为三层:一曰「食旧德」,二曰「贞厉,终吉」,三曰「或从王事,无成」。欲通其旨,须先核其字。

「食」者,《说文·食部》:「食,亼米也。」本谓进食之事,引申则凡有所赖以养者皆曰食。古人以禄养为「食」,故《周礼·天官·膳夫》郑玄注每以「食」释禄养之事;《诗·小雅·白驹》「食我场苗」、「食我场藿」,亦以食为受养于人之辞。是「食」于此非徒口腹之食,乃谓所赖以为生、以为养者。引申之,受禄、享荫、世守先业,皆可谓之「食」。故「食旧德」者,犹言赖旧德以自养、守先世之遗泽而食其报也。

「旧」者,《说文·萑部》:「舊,鸱舊,舊留也。」本鸟名,借为新旧之旧。新旧之旧,古多作「久」义,故《尔雅·释诂》:「久,故也。」「旧」与「故」同训,皆谓往昔、先世、素所有者。「旧德」连文,犹《诗·大雅·荡》「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」之意,谓先世积累之德业、素所守持之常分。汉人言「德」,不专指德行之德,亦含「得」义。《礼记·乐记》「德者得也」,《管子·心术》亦云「德者得也」,是「德」与「得」相通。故「旧德」一语,兼含二义:一谓先世之德泽、祖宗之遗惠,子孙世守而食其报;一谓素所应得之分位、本分内当享之禄,安而食之而不外求。两义相成,皆指向「守其素有、不妄争夺」。

「贞厉」者,「贞」《说文·卜部》:「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」本卜问之义。古经凡言「贞」,多承筮占之辞,谓所问、所守、所固执之事。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「厉」《说文·厂部》:「厲,旱石也。」本砥砺之石,引申为危、为厉。古经「贞厉」连文屡见,如《乾》九三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无咎」,皆谓所守虽正而处境危惕。故「贞厉」者,言守此旧德、固执此分,其势非安,常怀危惧。盖六三处险体之上,居刚柔交争之地,守而不争,外则有迫之者,内则有动之者,故虽守正而不能无厉。

「终吉」者,与卦辞「终凶」适成对照。卦辞曰「惕中吉,终凶」,谓争讼之事,纵中道暂吉,终必致凶,以「讼不可成」也。而六三独得「终吉」,正以其不争——不入「成讼」之途,故不蹈「终凶」之辙。一卦言「终凶」,一爻言「终吉」,吉凶之别,全系于争与不争之间。此爻辞与卦辞之相反相成,最见《易》之精意。

「或从王事,无成」者,「或」《说文》本训「邦也」,借为或然之辞,谓不必然、有时或然。古经「或」字多含审慎不决、相机而动之意,如《坤》六三「或从王事」,与此爻辞全同。「王事」者,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「王事靡盬」、《诗·唐风·鸨羽》「王事靡盬,不能蓺稷黍」,皆谓王命所差之公事、君上所役之职事。臣下奉公任事,谓之「从王事」。「无成」者,「成」《说文·戊部》:「成,就也。」谓成就、成功、成其名。「无成」谓不居其成、不专其功,事虽有所就而功不归己。此正与《坤·文言》「地道无成而代有终」之义相贯:臣道、地道,皆当代上以终事,而不敢自居其成。

合而观之,爻辞之意昭然:六三处讼世之中,不与人争利,唯食先世旧德、守本分应得之禄;其守也虽正而常怀危厉,然终得吉;设或奉君命而任王事,亦但效其劳、终其事,而不自居其功。一言以蔽之,曰「守旧而退、奉上而谦」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阴居阳位、处险之极、上应上九

六三之象,须就其爻位、所乘所承、所应所比,及其在险体卦气中之位置,逐一勘之。

其一,阴居阳位,不当其位。 三为阳位,六为阴爻,以柔居刚,是为「不当位」。《系辞》言「三多凶」,又言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」。三居下卦之极,迫近于上卦,处进退之交、上下之际,故多凶惧。六三以阴柔之质,处此多凶之地,本不足以有为;然其「不足以有为」,恰成其「不争」之德。盖刚则好争,柔则能让;当位则自任,失位则知退。六三以柔处刚而不当位,故无刚亢竞进之心,而有退守自食之分。失位本为咎,于讼卦争竞之时,反成其全身之福,此《易》之所谓「时」也。

其二,处险之极,乘刚多惧。 讼卦下坎上乾。《彖传》曰「上刚下险,险而健,讼」,下卦坎为险。六三居坎体之上爻,是处险之极。坎《说卦》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加忧、为心病。处险极而忧惧,故爻辞言「贞厉」,正应坎险加忧之象。又六三下乘九二之刚。九二者,坎之中爻,刚而陷于险中,爻辞「不克讼,归而逋」,是好讼而败、逃归窜伏之爻。六三乘其上,柔乘刚为逆,本主危厉;然九二既「不克」而「逋」,其势已挫,故六三虽乘之而不受其大害,唯怀危惕而已。险极者,物极必反,险之将尽则出于险,故六三虽处忧危而终得吉,亦险极转通之象。

其三,上应上九,从上得吉。 六三与上九为正应——三阴上阳,阴阳相得,故相应。小象传曰「食旧德,从上吉也」,一语点破六三吉之所由。所谓「从上」,即顺从上九之正应。上九居乾之极,为一卦之尊位之上,刚健而处讼之终。六三柔顺,上承乾刚之应,舍己以从上,故曰「从上吉」。此「从上」二义可通:一谓应于上九之正应,柔从刚而得其庇;二谓臣道顺从君上,即「从王事」之「从」。六三不自专、不自成,一切「从上」,故能于讼世之中,假上之刚以自安,借旧之德以自养。其吉非由己力之竞争,而由顺从之得宜,此正坤道「先迷后得」「利永贞」之遗意。

其四,与卦义之关系:独不言讼。 讼卦六爻,初六「不永所事」、九二「不克讼」、九四「不克讼,复即命」、九五「讼元吉」、上九「或锡之鞶带,终朝三褫之」,无不涉讼。独六三爻辞通体不著一「讼」字,唯言食德守分、从王无成。是六爻之中,唯此爻自外于争讼之局。处一卦聚讼之中而独不讼,犹众人争渡而我独不涉,此六三立身之高明也。卦辞既云「不利涉大川,入于渊也」,则全卦戒人勿轻举妄动、勿冒险涉难;六三守旧不争,正得「作事谋始」「不涉大川」之诫——盖谋始者,慎其所争之端;不涉者,避其入渊之险。六三食旧德而不争新利,可谓深契大象之教。

三、汉易象数:互体、卦气、纳甲与时位

汉儒治《易》,重象数。今就确然可据者,略陈六三在象数中之位置,凡涉互体、卦气、纳甲诸法,取其有把握者言之,无把握者宁阙。

其一,互体。 讼卦六画,自下而上为坎下乾上。取二三四爻互之,则为离(六二、六三、九四,下断上断中虚,得离☲之象——实则二四为阴、三为阳,须细辨)。按互体之法,三四五爻互成巽(九三非阳,此处当以六三、九四、九五论,三阴四阳五阳,为巽☴上断下二阳?)。互体取象,汉儒各家不一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不敢强为牵合,姑置弗论,以免杜撰。唯可确言者:六三处下坎之上、近上乾之下,正当水天交接、险健相接之枢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忧、为劳,乾为天、为君、为父、为旧。六三身在坎而应在乾,是处忧险之地而心向乾天之尊。爻辞「食旧德」之「旧」,与乾为「老」「为父」「为先」之象相契——乾者万物之父、先天之德,子孙食父祖之旧德,正应六三上承乾体、应于上九之象。此可据《说卦》「乾为父」「乾,天也,故称乎父」之文以推之,乃确然可言者。

其二,卦气消息。 讼卦于十二消息卦中非消息之正卦(消息十二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)。然讼卦上乾下坎,乾为纯阳之三画在上,坎一阳陷于二阴之中居下。就一卦阴阳之势观之,三阳在上而炽盛,险阴在下而沉滞,阳上阴下,其气违行——正《大象》「天与水违行」之象。天气上腾,水性下润,二者背驰,故为讼。六三居下体之极,正处阴势将尽、欲交于阳之界。下三爻为内、为坎、为险,六三是内卦之终,险将出而未出、阴将变而未变之爻。卦气之中,此为「将通」之位:险极则出,阴极则反。故爻虽处「贞厉」之危,而占得「终吉」之断,正缘其位当险阴之终、乾阳之始,时运将转之际也。

其三,纳甲。 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讼卦属离宫游魂卦。纳甲配支,下坎纳戊,其三爻(自下数第三爻)配地支午火。坎卦纳甲,初六戊寅、九二戊辰、六三戊午。六三纳午,午为火,火者南方、为礼、为文明、为旧(午居正南,日中之位,光明显赫)。又六三本爻为阴,纳午火,火生于此爻而上炎,与上乾之金(乾纳壬甲,上爻配戌土、申金之属)相接。纳甲之细,诸家配属间有异同,凡无确据者不敢妄断;唯「坎中爻、六三纳午」一节,为京氏旧法所通用,可据以言:午火居坎水之上,水火之际,正六三处忧险(水)而怀光明(火)之象。火主礼、主旧、主明,故食旧德、从王事、终得吉者,亦纳甲午火显明之义所寓。此说聊备一解,不过求,要以不背京氏成法为度。

其四,三多凶而此独吉之故。 《系辞》明言「三多凶」,何以六三反吉?此正《易》之活法。三之多凶,以其处下上之交、进退之疑,刚则亢、动则危。然凶之可避,在于「不争」「从上」二字。六三柔而不刚,故无亢进之凶;应上而顺从,故有得庇之吉。又讼卦之时,争者皆凶(初不永、二不克、四不克、上褫带),独不争者吉(三食德、五讼直)。是「三多凶」乃常例,而六三之吉乃因「不争」破其例。象数有常,而《易》道贵变,能于多凶之地而避凶趋吉者,唯在审时知退。此六三之所以可贵,亦汉儒「随时取义」之旨也。

四、十翼互证与《坤》《乾》之参

六三爻辞「或从王事,无成」,与《坤》六三全同:《坤》六三曰「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」。两爻同辞,非偶然也。《坤》六三处下坤之极,亦以阴居阳、不当位,亦居下卦之上、内外之交,其位与讼之六三相类。坤为地、为臣、为顺,地道、臣道之要,《坤·文言》揭之曰:「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。地道也,妻道也,臣道也。地道无成而代有终。」此数语,实为「或从王事,无成」一句之确诂,亦为六三立身之纲领。

据此,讼之六三「从王事,无成」,正得地道、臣道「弗敢成」之义:臣之于君,效其劳而不居其功;地之于天,成其化而不有其名。六三上应上九(乾体之刚,君象、天象),以柔顺承之,奉事于上而功归于上,此之谓「无成」,此之谓「从上吉」。《坤·文言》言「无成有终」,《坤》爻辞亦云「无成有终」,而讼之六三省作「无成」,未言「有终」;然其上文已有「终吉」二字,则「有终」之意已寓「终吉」之中。无成而有终,不居其功而终得其吉,二者表里相足。是讼六三虽辞省,而义全,与《坤》六三相发明也。

又《坤·文言》「含章可贞」与讼六三「食旧德,贞厉」可相参。「含章」者,含蓄其美而不外露;「食旧德」者,安享旧德而不外争。一含其美于内,一食其德于素,皆不矜不伐、敛己自守之道。「可贞」者,可守此正;「贞厉」者,守正而处危。坤之六三处坤顺之极,故曰「可贞」,安然可守;讼之六三处坎险之上,故曰「贞厉」,守而有危。同一守正,而所处之安危不同,辞遂微别——此正《易》随爻立辞、因位赋义之精审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讼卦六三是否见于古之占断,今传二书之筮例,未见有确指讼之六三者。考《左传》所载诸筮,如毕万筮仕得屯之比、晋献公筮嫁伯姬得归妹之睽、秦伯伐晋筮得蛊等,皆历历可稽;而讼卦六三之占,史无明文。本文谨守「无确据者不虚构」之戒,于此不敢妄引附会,唯就十翼本经及《坤》爻之同辞以求其义,庶几无失。

五、义理人事:守旧不争、从上无成之教

合上诸端,六三一爻之大义,可约为数事,皆切于人事进退、吉凶决择。

其一,争世之中,守旧为安。 讼者,争也。卦辞「终凶」,《彖》「讼不可成」,《大象》「作事谋始」,通卦之教,无非戒争。六爻争者皆危,不争者独吉。六三处一卦之中,不慕新利、不入争局,唯「食旧德」而自养。所谓旧德,先世之遗泽、本分之应得也。当众人逐利相讼之时,独能安其素有、守其旧分,不见可欲而妄动,此即《大象》「谋始」之实——讼端起于争利,谋始者,先绝其争利之念。能食旧德,则讼无自起,凶无由生。故六三之「守旧」,非守旧之迂,乃止争之智。

其二,贞厉而终吉,守正以待时。 守旧不争,未必即安。六三处险极、乘刚迫,外有相争之势,内怀失位之忧,故「贞厉」——守正而不能无危。然其所以终吉者,一在不争而免于「成讼」之凶,二在险极而当转通之时,三在上应而获从上之庇。是「终吉」非苟得,乃守正历危、待时而获之吉。人之处困厄危疑之际,不必躁动求脱,但能守正自固、不蹈争竞之祸,则险极自有出险之时,厉久自有得吉之日。此「贞厉终吉」四字,最足为处忧患者之箴。

其三,从王事而无成,臣道之至。 六三若奉君命、任公事(从王事),则当效其劳而不居其功(无成)。此承《坤》六三、《坤·文言》「地道无成而代有终」之旨。为臣为下者,建功而不伐、任事而不矜,功成而归之于上,则上安而下亦保其终。反之,若居功自专、争成竞名,则适入讼竞之途,终蹈「终凶」之戒。故「无成」非无能,乃不争成、不居成之大智。古之纯臣,劳而不伐、有功而不德,正此爻之实践。

其四,落于今用:退守、不居功、慎争端。 推之于今日之决策,此爻所昭,约有三义。一曰「食旧德」之退守:当竞争激烈、人人争利之局,不必事事抢先、处处求胜;固守自身根本之所长、本分应得之分位,不见利而妄动,往往可避无谓之争耗,保其长久。二曰「贞厉终吉」之坚守:身处不利之位、危疑之境,不可因厉而失正、因危而妄动;守正历险,时移势转,险极则通,终能转危为安。三曰「从王事,无成」之谦退:于团体协作、奉职任事之中,尽力效劳而不争功、不居名,使功归于上、归于众,则己身既保,而上下亦安——争功者每致衅隙,让功者反得久全。此三义,皆「不争」二字之推演;而「不争」者,非怯懦不为,乃审时知分、守正待变之大勇大智。

六、结语

讼卦六爻,纷然聚讼;独六三不言讼、不入争,食旧德而守本分,贞厉而终得吉,从王事而不居成。其立身之要,尽在「不争」与「从上」。失位而能退,处险而能守,乘刚而能惕,应上而能顺:以柔顺之质,行退守之道,假乾刚之应,食先世之德,故能于一卦「终凶」之中独获「终吉」之占。此正《易》「随时」「知几」之教——同一讼世,争者凶而让者吉,进者危而退者安。《坤·文言》「地道无成而代有终」、《大象》「作事谋始」,皆于此爻得其印证。学《易》者于此,可悟争竞之祸、退守之福,可识守正待时、功成不居之道。爻辞十二字而义该数端,先儒所谓「《易》之为书,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」,于六三一爻,斯可见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