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官有渝,贞吉。出门交有功。」
官有渝,从正吉也。出门交有功,不失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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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卦初九居一卦之始,是震体的初爻,也是全卦动机所自发之处。震为雷、为动,泽中有雷而万物随时以动,这一爻便是「动」的最初一念、最先一步。爻辞「官有渝,贞吉。出门交有功」,看似平易,实则字字关乎随之大义:随者,必有所变(渝),必有所往(出门),而其要在「贞」「正」二字。下面分训诂名物、爻位卦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逐层剖析。

一、「官」与「渝」的训诂:守正而能变

先解「官」字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官,吏事君也。从宀,从㠯。㠯犹众也。」官之本义为治事之署、为执事之人,引申则凡所主守、所执持者皆可称官。在「官有渝」一语中,「官」当训为「所守」「所主」,即人心所执持、所依凭的那一套准则与对象。爻辞不言「心有渝」而言「官有渝」,正取「官守」之有定分、有职掌之意——人各有所守,犹官各有所职。随之初九,正当此「所守将变」之际。

再解「渝」字。《说文·水部》:「渝,变污也。从水,俞声。一曰水名,在辽西临渝,东出塞。」渝之本训为「变污」,引申即为「变」「改」。《诗·郑风·羔裘》:「彼其之子,舍命不渝。」毛传:「渝,变也。」此「舍命不渝」之「渝」,正是「变」义之确证,且与「官有渝」恰成正反对照:彼以「不渝」为守节之德,此以「有渝」为顺时之宜。又《尔雅·释言》亦训「渝,变也」。可见「渝」在先秦两汉语境中确为「变」之常训,无可疑者。

「官有渝」三字连读,谓所守、所主之对象将有所变易。此变并非无端的反复无常,而是随时势之转移而调整其所从。这正与随卦「随时」之义相贯通。人之所以能随,必先能舍其旧守而从其新正;若胶固一隅、执一不化,则无所谓随。故「官有渝」者,乃随之第一义。而「贞吉」二字紧承其后,立刻为这一「变」划定了界限:变须以正,正则吉。小象传释曰「官有渝,从正吉也」,一个「从正」,便把「渝」从「反复无常」中救拔出来——它不是随波逐流的乱变,而是「从于正道」的善变。变之所向是「正」,故曰「从正吉」。

这里须特别辨明:随卦最易被误解为「曲意逢迎、随人俯仰」。而经文从初九起便郑重声明:所随者必正,所变者必从正。随而不失其正,方是随之真谛;若随而失正,则成谄媚阿附,凶咎随之。初九以一阳处卦下,是全卦立基之爻,故于此立「贞」立「正」,为一卦六爻之随定下根本基调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:阳刚得正而处下

论爻位。初九为阳爻居初位,初为奇位、为阳位,阳爻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这一点至关重要,是「贞吉」「从正」在爻象上的直接根据:初九本身即处于正位,故它所「从」之正,乃其本有之德,非外铄而强求者。爻辞之「贞」、小象之「正」,皆有爻位之实可凭。

论比应。初九上承六二,下无所据(已在卦底)。六二阴爻,初九阳爻,一阳一阴相比,刚柔相得。然初九与九四为应位(初应四),而九四亦为阳爻,阳与阳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,不相为援。此处颇可玩味:初九于上既无正应之援(四为阳,不应),则其所交者,唯近比之六二而已;然爻辞偏偏说「出门交有功」——其交不在内(不专恃近比之私昵),而在「出门」之远交、广交。无正应之牵系,反而使初九不滞于一隅之私,得以「出门」而广交天下之正,此正是「不失」之所由。

论卦主与刚柔之关系。彖传云「随,刚来而下柔」,此一语乃随卦立义之纲。所谓「刚来而下柔」,是说有刚爻来居柔爻之下——以刚下柔,正是「随」之象:刚强者能屈己以下于柔顺者,故能致天下之随。初九正是这「刚来而下柔」最切近的体现:它是震体之主爻(震一阳在下,二阴在上,初九即震之成卦之主),以一阳之刚,处全卦之最下,下交于上之众阴(六二、六三乃至上体兑之诸柔)。刚而能下,动而能随,故初九实为「刚来下柔」之义在初位的具体落实。它不居高自恃,而甘处卑下、主动下交,这便是「出门交有功」的内在根据。

论震体之动。随卦下震上兑(䷐),震为雷、为动、为足、为大涂(大道),兑为泽、为说(悦)。下卦震动于内,是发动、是起步;初九为震之初爻,是「动」之第一发力点。震为足,足者行之所始;故初九有「出而行之」之象,正与爻辞「出门」相应。动而有所往,往而以正,则「交有功」。大象传所谓「泽中有雷」,雷动于泽中而泽随之以荡漾,万物随之以鼓动——这「鼓动」的最初一震,便是初九。

三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与互体

(一)孟喜卦气中的时位

依孟喜卦气之说,六十四卦分主一岁之节候。随卦在卦气体系中属用事之卦,配于春令万物萌动之候(震主春、主东方、主动,泽雷之交正当阳气升发、万物随时而动之时)。震为正东、为春分之卦,其主气在万物「出」「动」。初九居震初,正是阳气初动、生机初萌之位——这与爻辞「出门」「有功」之取「出而有为」者,时义相合。一岁之中,雷动于泽则蛰虫昭苏、草木随时而生,初九便象征这「随时而动」之机的最初萌发。其「贞吉」者,谓动之初必须循正而发,犹春生之气必循其时序而不可躁;从正以动,则生意畅遂而有功。

(二)京房八宫与纳甲

依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随卦属震宫。震宫一世为豫,二世为解,三世为恒,四世为升,五世为井,游魂为大过,归魂为随——随卦正是震宫之归魂卦。「归魂」者,自外卦之极而魂气归返本宫之象。震宫诸卦自一世递变至游魂,至归魂而内卦复还本宫之体。随为震宫归魂,故其内卦(下震)正是震宫本体之复归,初九即此「归本」之初爻。归魂主「返本归正」,这与小象「从正」「不失」之义,可相发明:随之为道,看似随人随时而动,其归宿却在「归正复本」,不失其所守之正。

至于纳甲所配干支:震宫纳庚,下震内卦自初至三纳庚子、庚寅、庚辰(震纳庚,初爻起庚子,阳支顺行)。初九纳庚子。庚为西方之金,子为北方之水,金水相生于初位。子又为一阳来复之辰(《易》以复之初九当子,子为冬至一阳生之位),故初九纳子,含有「阳气初动、生机初萌」之象,与卦气「初动」之义、与爻辞「出门」之「始行」相互呼应。须申明者,纳甲配支之细节,汉人传授容有异同,此处取京氏震纳庚、阳爻顺布之通例以见其大端,意在显「初动于下、金水相生」之象,不为穿凿。

(三)互体之象

随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艮(六二、六三、九四,为艮体之象:一阳在上,二阴在下,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),自三至五互巽(六三、九四、九五,巽为风、为入、为进退)。此二互体于本爻颇有助发:

其一,互艮为门阙。《说卦》虽未直言艮为门,然艮为山、为径路、为阍寺(守门之人),后世取艮为门阙者,本于艮之「止」与「限隔」之象——门者,内外之限也。随之中爻互艮成门,而初九欲有所往,正须「出门」而后能交。爻辞「出门」二字,于互艮之门象有可寻之迹:门在中爻,初九自下而出之,是「出门」之象。出此门则离内而交外,故曰「出门交」。

其二,互巽为入、为近利市三倍(《说卦》:巽「为近利市三倍」)。巽主交易往来、主利之所聚。互巽在三四五,初九动而上行,趋于互巽之交往,则有「交而获利、交而有功」之象。「交有功」之「功」,于互巽「近利市三倍」之象亦可相参——交而能成、往而有得,是为有功。

须再申明:互体取象,汉人确有其法(如《左传》筮例已见互体之用,京房、荀爽诸家尤精此道),然取象贵在切合爻义、不可繁衍无度。此处取互艮之门以释「出门」、取互巽之入利以释「交有功」,皆有爻辞文本为据,非凭空牵合。

四、十翼互证:随时、从正与「向晦入宴息」

(一)彖传「随时」之义在初九的体现

彖传曰:「随,刚来而下柔,动而说,随。大亨贞,无咎,而天下随时,随之时义大矣哉!」此中「随时」二字,是随卦的灵魂。「时」者,时机、时势、时宜也。随之为随,不是盲从于人,而是顺应于时。初九「官有渝」之「渝」,正是「随时而变」的具体动作:所守随时而易,所从随时而正。彖传叹「随之时义大矣哉」,而初九便是「随时」在六爻中的开端——一卦之随,自此初动;一卦之时义,自此发端。

「动而说(悦)」者,下震动而上兑悦,动以致悦,则人乐从之。初九为动之始,其动若能从正(贞吉),则上之众柔(兑悦)乐与之交,故「出门交」而「有功」。动而不正,则人不悦、交不成;动而从正,则人悦而交成、功立。一「动」一「悦」之间,全系于初九发动之是否得正。

(二)小象「从正」「不失」的双重训诫

小象传两释此爻:「官有渝,从正吉也」「出门交有功,不失也」。前一句释「贞吉」之所以然——吉非由变本身,而由「从正」;后一句释「交有功」之所以然——功非由交本身,而由「不失」。

「不失」二字尤可深味。失者,失正、失己、失其所守也。初九出门广交,最易犯的毛病便是「失」:交游既广,则易随人俯仰、丧其本守。故小象特下「不失」一转语,为「出门交」立一界限:交虽广而不失其正,往虽远而不失其己,方能「有功」。若交而有失,则虽广交亦无功,甚且招咎。这与「官有渝」之「从正」前后照应,反复申明同一宗旨:随之全部价值,系于一个「正」字、一个「不失」。变而从正、交而不失,是随之初九垂示于全卦的根本法度。

(三)大象「向晦入宴息」与「动—息」之节

大象传曰:「泽中有雷,随;君子以向晦入宴息。」雷者动之至者也,然《大象》不教人取雷之「奋动不已」,反教人「向晦入宴息」——日入而息,随昼夜之时而作息。此正是「随时」之至理:当动则动,当息则息。雷至昼则鸣、至夜则伏,君子法之,向晦则入而宴息。

初九处雷动之初,似与「入宴息」之「静」相反,实则相成。何以言之?初九「出门交」是「动」「作」之事,然其动必「从正」、其交必「不失」,这「从正」「不失」之自我节制,正是「随时」中「知止知息」精神的一体两面。动而知所守、行而知所止,则动静皆得其时。一卦之始即以「贞」「正」「不失」节其动机,正为全卦「向晦入宴息」之随时作息张本:唯能于动之初便守正知节者,方能于当息之时安然宴息而不妄动。动有其正,息有其时,此随之全德也。

五、爻际关系与全卦时位

初九在随卦六爻之中,是「随」的发起者而非「被随」者。细绎六爻之势:随卦以刚下柔,下震三爻(初九、六二、六三)为主动求随、主动下交之象,上兑三爻为说而见随之象。初九以阳刚之质,居最下之位,上无正应(九四阳爻不应),却正因无应之牵系,反得「出门」广交之自由——它不专系于一爻之私应,而能普交天下之正。这是初九独得的位势之利。

就十二消息与阴阳之理而言,随卦三阴三爻、三阳三爻,刚柔各半,非纯属十二辟卦之列,故不当强以某一消息卦相比附。但就一卦之内的阴阳分布看,初九是下体震中唯一不与上应、而独立发动者: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,初九即此「一阳之动」。一阳鼓动于群阴之下,犹生机萌动于幽蛰之中,此即随之所以「动」、所以「随时」的本根。它处全卦之始,是「时」的开端、「动」的源头,故其得正与否,关乎一卦之随的成败。经文于此立「贞吉」「从正」「不失」,可谓提纲挈领、立本于初。

六、义理与人事:守正而后能随,下交而后有功

综合上义,随卦初九所垂示的人事之理,可归为三层:

其一,随之本在守正,变之要在从正。「官有渝,贞吉」者,谓人当随时势之转移而调整其所守、所从,但这一切「变」都必须以「正」为依归。世间最难者,非「不变」,而是「变而不失其正」。胶固守旧者固陋,随波逐流者佞媚,二者皆非随之正道。真正的「随」,是审时度势而从于正——所守可变,所正不可变。初九以当位之阳,示人以「从正而变」之则:变其所当变,守其所当守。

其二,随贵能下,下交而后有功。彖传「刚来而下柔」,初九以刚处下、主动下交,这是「随」的姿态。一个有能力、有刚德的人,若能屈己以下人、主动以交众,则人乐从之而功业成。「出门交有功」者,谓不可闭门自守、孤高自恃,而当出而广交、下而求贤。门,是自我的界限;出门,是打破壁垒、走向他人。唯有走出去、交起来、动起来,才能成就功业。这对今日处世、立业、用人,皆有切实的启示:成事不在独力,而在能交、能合、能下、能随。

其三,广交而不失己,是随之最后的分寸。小象「不失」一语,是对「出门交」的关键约束。交游愈广,愈易丧其本守;随人愈多,愈易失其本正。故随之极致,不在「交得多」,而在「交而不失」。一个人能在广泛的交往、变动的局势中始终不失其正、不失其己,才算真正参透了「随」的智慧。落到现实决策上:当我们面临转向、调整、与人合作之际,第一要务是辨明「所从是否正」——若所随者正、所向者正,则当机立断、出门而交、随时而动,不必迟疑;若所随非正,则纵有近利(如互巽「近利市三倍」之诱),亦当守其「不失」之戒,宁不交、不随,以全其正。守正以为本,下交以为用,不失以为度——此随卦初九垂示于千载之下者也。

要之,随卦初九处一卦之始、震动之初,以阳刚当位之德,立「从正而变、出门而交、交而不失」之法,为全卦「随时」之义奠定根本。变而从正则吉,动而下交则功,广交而不失则全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知「随」绝非随人俯仰之谓,而是审时从正、能下能交、变而不失其贞的大智慧。能明乎此,则进退取舍之间,自有定盘星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