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卦 · 六四

第4爻
「裕父之蛊,往见吝。」
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蛊卦的卦体,山下有风,巽伏于下而艮止于上。风入山下,物因郁阏而败坏,腐臭蒸郁,乃成蛊象。全卦六爻,所言者皆「干蛊」「裕蛊」之事,即如何整治、补救父祖所遗之败坏。前三爻(初六、九二、九三)言「干父之蛊」「干母之蛊」,皆有刚健振作之意;六四独言「裕父之蛊」,于一卦振弊起衰的总基调中,独立一异调,遂成《周易》论进退取舍最值得玩味的一爻。

「裕」字训诂:从衣谷之宽到为政之缓

欲解此爻,先须辨「裕」字之确诂。《说文·衣部》:「裕,衣物饶也。从衣,谷声。《易》曰:有孚,裕无咎。」许慎释「裕」本义为衣物之饶足、宽馀,且径引《易》文为证,可知汉人读《易》此字,正取其「宽馀、宽缓」之训。其字从「衣」,本指衣之宽博有馀;引申而为凡物之丰饶、宽舒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裕,道也。」郭注以为「谓道路通泰」,要之亦不离「宽舒通达」一义。又《书·洛诰》「彼裕我民」,《君奭》「天惟纯佑命,则商实百姓王人,罔不秉德明恤,小臣屏侯甸,矧咸奔走。惟兹惟德称,用乂厥辟,故一人有事于四方,若卜筮罔不是孚」之类,凡言「裕」者,皆含宽缓、宽容、使之优游之意。《诗·小雅·角弓》「绰绰有裕」,毛传:「裕,宽也。」此「裕」训「宽」最为直捷之证。

由是观之,「裕父之蛊」者,谓以宽缓优容之道,处置父所遗之蛊坏。「干」与「裕」相对:「干」者,《说文》谓「犯也」,引申为干济、干办,有冒难直前、刚毅有为之象;「裕」者宽缓优容,因循姑息,有迟疑退守之象。一卦之中,前刚而此柔,前进而此退,前救之以猛而此救之以宽,文字之别已昭示了爻义之分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箇」(蛊),帛书爻辞之异文虽不尽与今本同,然「裕」字所表「宽缓」之义,于先秦两汉语境中固甚明白,不待外求。要之,「裕父之蛊」绝非褒辞,乃谓承父之蛊坏,不能奋起干治,而徒以宽缓因循处之——宽缓者,养奸长恶之渐也。蛊既已坏,犹不痛加整治而优游以待,则坏者愈坏,故下文继之以「往见吝」。

「蛊」之名义与「父之蛊」的所指

《序卦传》:「以喜随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蛊。蛊者,事也。」此即蛊卦居随卦之后之故。「蛊者,事也」,乃就卦之大用而言;然「蛊」之本字本义,则远为深切。《说文·虫部》:「蛊,腹中虫也。《春秋传》曰:皿虫为蛊,晦淫之所生也。臬桀死之鬼亦为蛊。从虫从皿。皿,物之用也。」许慎所引《春秋传》,即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晋侯有疾,秦伯使医和视之,医和之言。其文曰:「是谓近女室,疾如蛊。非鬼非食,惑以丧志。……女惑男,风落山,谓之蛊。」又曰:「于文,皿虫为蛊,谷之飞亦为蛊。在《周易》,女惑男、风落山谓之蛊,皆同物也。」

此为《左传》明引蛊卦卦象、以释「蛊」之名义者,乃先秦解此卦最权威之文献,于本爻所涉「父」「母」之家室伦理尤为切要。医和谓蛊之为疾,起于「近女室」「女惑男」,是蛊之坏,本与男女室家、父母之伦相关。「风落山」即山下有风、风从山落之象,与大象传「山下有风,蛊」正合。皿中之虫,乃器久不涤、谷久不动、积秽蒸郁而生;移之于家室,则父祖之业久而生弊、积习成蛊,亦犹是也。故蛊卦诸爻言「父之蛊」「母之蛊」,正取「家室积弊、待子整治」之象。

「父之蛊」者,父之遗弊也。子承父业,父在时之积习败坏,至子之世而当整治,此人事之常。《白虎通·三纲六纪》论父子之道甚详,谓「父子者,何谓也?父者,矩也,以法度教子也」,子之于父,既当承其志,亦当救其失。蛊卦之「干父」「干母」,正是子救父母之失、整治家室之弊的卦象化表达。而六四之「裕」,则是当救而不救、当干而不干,徒以宽缓姑息处之,遂启绵延之患。

爻位爻象:阴居阴位,当位而失其用

六四以阴爻居第四位,就「当位」论之,阴居偶位,是为当位、得正。然「当位」未必尽善,须合全爻之时义观之。蛊卦贵在「干」,贵在振起;而四之德为柔,四之位虽正而其质则弱。以柔弱之质,居承上启下之地,当整治蛊坏之大任,则力有不逮。柔顺得正,在他卦或为美德;在蛊卦振弊之时,则适成因循姑息之病。此正《周易》「时」之大义所在:同一爻德,因时而异其吉凶;当位得正之爻,未必当时而得用。小象传所谓「往未得也」,正点出此当位而不得时、得正而不得用之窘。

再就「承乘比应」论之。六四上承六五,下乘九三。其下所乘者九三,阳刚之爻也;六四以柔乘刚,于势已逆。蛊卦九三爻辞「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」,是九三方奋力干蛊、虽稍过刚而终能补救者;六四居其上,不能与之同德协力以干蛊,反退而为「裕」,是以柔承刚而不能用刚,坐视九三之干而己独宽缓。其下比九三之刚而不相得,其上承六五之柔而同其弱,四之孤立无助、退缩不前,于爻位之间已可推见。

尤可注意者,六四与初六之应。凡《周易》之例,初与四为相应之位。然六四与初六,皆阴爻也;二阴相遇,是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。初六爻辞「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」,初虽柔而居刚位,尚有干蛊之志、补过之功,故许其「有子」「考无咎」;六四居四与之为应,本当下应初六之干蛊以共济,然两阴敌而不相与,故四无所应援。无应于下,又不能自振于内,遂只能以「裕」自处。此「裕」之所以为不得已之退守,亦「裕」之所以终归于「吝」也。

与卦主之关系亦当一辨。蛊卦之主,旧有二说所自:一以六五为尊位之主,一以九二刚中、上承六五而为成卦之干。彖传「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」,所重在卦体上下之刚柔升降。无论以五为主抑以二为干,六四皆处其间而不当其任:不及六五之得尊位、膺「干父用誉」之美(六五爻辞「干父之蛊,用誉」),亦不及九二之刚中得「干母之蛊,不可贞」之中道。四上不能比五以共其誉,下不能应初、协三以分其劳,独居柔弱之地而无所凭借,故其辞独异于群爻而归于「裕」「吝」。

卦气、消息与时位:蛊在「养」与「治」之际

就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言之,蛊卦非十二辟卦之列,乃杂卦中之一。然其卦体之刚柔升降,自有可说者。彖传明言「刚上而柔下」,汉儒说《易》多以升降、卦变明此语。荀爽一系之「升降」说,谓阳爻当升、阴爻当降;蛊卦上艮下巽,上之刚(艮之上九为一卦之极)与下之柔(巽之初六为一卦之始),刚上柔下,乃天地之气阳上阴下、各归其位之象。彖传又云:「终则有始,天行也。」此就卦辞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而发——甲为十干之首,先甲后甲,乃言事之有终有始、循环更代。郑玄说《易》重爻辰,又孟喜卦气以十二月配十二辟卦、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;蛊卦于卦气之序,正当推故纳新、由坏而治之时节。

由此观之,蛊卦之「时」,乃旧弊将革、新治待立之交。卦辞「元亨,利涉大川」「往有事也」,皆勉人乘此推故纳新之时,奋然有为、涉险济难。彖传「天下治也」,更明蛊之极致在「治」,在干济,在以人事补天行之缺而成更新之业。于此「往有事」「利涉大川」之大时之中,六四独以「裕」处之,是逆时而动、当治而不治。一卦皆趋于「干」「治」,而四独安于「裕」,其与全卦时义之乖,灼然可见。「往见吝」「往未得」之诫,正缘此逆时失机而发。

互体之象亦可参证。蛊卦内卦巽、外卦艮,自二至四互兑(六二、九三、六四,下断而成兑),自三至五互震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,初阳而成震)。兑为毁折、为附决,于「蛊坏」之象相应;震为动、为起,于「干蛊」「振民」之象相应。六四一爻,兼处互兑之上画、互震之中画:在互兑则居毁折之上,在互震则当奋动之中。当奋动而能起,则可干蛊;溺于毁折而宽缓,则成裕蛊。四之一身,恰当起与不起、治与不治之介,而其辞曰「裕」,是舍互震之动而就互兑之折,故终不免于吝。此象数之可推者也。

「往见吝」:进退之间的吉凶之机

爻辞「往见吝」,小象传申之曰「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」。「往」者,进而行之也。《周易》论吉凶,最重「往」「来」「进」「退」之机。同一爻德、同一处境,往则吉而处则凶者有之,处则安而往则吝者亦有之。六四之「往」,何以「见吝」「未得」?

盖「裕」之为道,本已是因循退守、宽缓不振;以此宽缓之道而犹欲有所「往」、有所进取,则名实相违、表里相戾。心既安于宽缓,行又强求进取,是无干蛊之实而欲收干蛊之功,故「往」而「未得」。「未得」者,求而不获、行而无功之谓。子承父蛊,本当奋发干治;今不干而裕,已失其本;又挟此宽缓之心而妄动求进,则进无可成之理,徒取羞吝而已。

「吝」字,《周易》之恒语,介于「悔」与「咎」之间。《系辞传》: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又曰:「悔吝者,忧虞之象也。」「吝」非大凶大祸,乃小疵、小憾、行而难通、进退维谷之象。六四之「吝」,非身罹大难,乃以宽缓处蛊、又强欲有为,遂陷于欲进不能、欲退不甘之困境。此正《周易》于细微处垂诫之深意:蛊坏之时,宽缓本非长策,若更以宽缓之资而轻举妄进,则憾吝随之。

合而观之,六四之失有三层:一曰失德——当干而裕,舍刚就柔,养弊而不治;二曰失时——当全卦「往有事」「利涉大川」之时,独安于宽缓,逆时而不振;三曰失应——下无初六之应援、旁无九三之协济、上无六五之倚仗,孤立而妄动。三失既具,故其辞独异于五爻,而归于「吝」「未得」。《周易》设此一爻于干蛊群爻之中,正所以反衬「干」之可贵、「裕」之可戒,使读者于干、裕之间凛然知所抉择。

由蛊及人:先秦两汉的家室与治道之喻

蛊卦诸爻之「父」「母」,自先秦已被读作家室伦理与承继之喻。《左传》医和之论,以蛊为「近女室」「女惑男」之疾,又以「皿虫」「谷飞」释其字,本将蛊与家室积弊、男女惑乱相联系。子承父业,父之积习既久成蛊,则子之责在「干」、在整治、在补过。此与《尚书》所言继体守文、《诗》所咏「夙夜匪解,以事一人」之忠勤继志之义,脉络相通。

《白虎通·谏诤》论子之事亲,谓子有诤父之义:「父有争子,则身不陷于不义。」是子之于父,非一味顺从,遇父之失,当谏当救。移之于蛊卦,则「干父之蛊」正是子救父失、补父过之大义;而「裕父之蛊」之宽缓姑息,恰是当谏不谏、当救不救,坐视家室之弊日深。先秦两汉之伦理,重在「干」而非「裕」:干者,所以全父之德、续家之业;裕者,徒以姑息养成绵延之患。爻辞抑「裕」而许「干」,正与此一时代之家室治道相表里。

推之于邦国治道,亦复如是。蛊之「天下治也」,言整治积弊乃致治之由。彖传「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」,勉人当蛊坏之时奋起任事、涉险图功。汉初承秦敝,贾谊《过秦》、晁错诸疏,皆以革故鼎新、整治积弊为念,此正「干蛊」之精神见于汉世政论者。反之,因循姑息、宽缓不治,则积弊日深,终至不可收拾——此即「裕蛊」之所戒。一弛一张、一裕一干之间,治乱之机系焉。六四之「裕」「吝」,于家于国,皆为一负面之鉴戒。

决策启示:识时审势,戒因循而贵干济

六四一爻,置于今日决策之地,其垂诫尤为深切,约有数端可述。

其一,整治积弊,贵在及时痛下决断,不可因循姑息。蛊象之成,正缘器久不涤、谷久不动、积秽蒸郁;积弊之坏,亦缘当治不治、宽缓拖延。凡承继前人之业——无论家业、事业、政务——遇有沉疴宿弊,最忌「裕」之一字:以宽缓优容之心,姑息迁就,坐待其自愈。坏者不治则愈坏,蛊者不干则愈深。六四之诫,正在示人: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;当干不干,养蛊成患。

其二,须识全局之「时」,顺时而动。蛊卦之时,乃「往有事」「利涉大川」之时,是奋起革新、涉险图治之大时。当此之时,举措当与时偕行:宜进则进,宜干则干。六四之失,要在逆时——举世皆趋于干治,而独安于宽缓,遂成孤调而见吝。决策者贵在审时度势,识所处之大势是「往有事」之时抑「止而观」之时,因时制宜,不可一概。

其三,宽缓与妄动,不可并行。六四之最堪玩味处,在「裕」而又「往」:心既宽缓因循,行又强求进取,名实相违,故「往未得」。此示人:若已认定当以宽缓守成、休养不扰之策,则当安于守而不轻动;若决意有为进取,则当先去宽缓之心而代以刚毅之实。最忌者,乃无干济之实、无奋发之志,而徒挟侥幸之心妄求进取之功——如是则进退失据,徒取羞吝。表里如一、名实相副,方为决策之正道。

其四,孤立无援者,尤当审慎其「往」。六四下无应、旁无与、上无倚,孤处柔地而欲有所往,故「未得」。决策之际,当先度己之凭借:上有奥援否?下有应和否?旁有协济否?凭借既具,则可乘势而往;孤立无助,则妄进徒劳。识己之所处、量力之所及,然后定进退之策,此亦六四「往未得」一语之深意。

要之,六四以柔弱当位之资,居蛊坏待治之时,舍干而就裕,逆时而妄往,遂于群爻之「干」中独著一「裕」字,而以「吝」「未得」自终。其辞虽简,而抑因循、贵干济、戒妄动、审进退之大义,皆备于其中。读《易》至此,当于「干」「裕」一字之间,凛然知所取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