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临卦九二居下卦之中,乃全卦阳气方长之机括所在。欲解此爻,须先明「临」之为卦、为字,再究「咸」之确诂,最后落到「未顺命」这一句颇费疑思的小象,方能层层透出其旨。
「临」之字义与卦时
《说文·臥部》:「臨,监临也。从臥,品声。」许慎以「监临」释之,「臥」者俯也,从上视下之象。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:「临,视也。」临之本义,是居高而俯视、自上而抚下,故凡尊之于卑、大之于小、长之于幼,皆可言临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「上帝临女」,《小雅·小明》「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」,所言皆天之临人;《诗·邶风·日月》「日居月诸,照临下土」,则日月之临。临字所内蕴的,正是一种自上而下、由尊俯卑的关照与统御。
就卦象言,临卦下兑上坤,《大象》曰「泽上有地,临」。地在泽上,土岸高峙而下俯水泽,正是「临」之取象——居高临下,如人之凭岸观渊。而九二所处,恰在兑泽之中爻,是这一「被临」与「能临」的关捩之处。
更要紧的是临卦在卦气、消息中的位置。临为十二消息卦之一,二阳生于下,自复卦一阳来复之后,阳气再进一步,故曰「刚浸而长」。《彖传》「刚浸而长」四字,正点出临之为时:阳刚如水之浸润,渐次上长,势头方兴。孟喜卦气、《易纬·稽览图》一系,以十二消息卦配十二月。复配子月(十一月),临则配丑月(十二月),二阳在下,阳长阴消,正当岁末向春、生机将发之候。这就为理解卦辞「至于八月有凶」提供了枢纽:自临卦丑月(一说自复卦子月)起数,历八月而至未月(或申月)之遁、否,则阳消阴长,盛极而衰,故《彖》申之曰「消不久也」——临之阳长不能久,物极必反,盛时已伏其凶。
九二正是这「二阳」中居上而当中位的一爻。初九、九二二阳并进,而九二得下卦之中,又上应六五之尊,是阳气上长、欲临于四阴的最关键、最得势的一爻。读此爻,不能离开「二阳浸长、势方上行」这一大背景。
「咸临」之「咸」:训诂的三层
爻辞「咸临,吉无不利」,关键全在一「咸」字。临卦六爻,初九、九二皆曰「咸临」,六三曰「甘临」,六四曰「至临」,六五曰「知临」,上六曰「敦临」,各冠一字以别其临之方式。九二之「咸」,先儒以来训解不一,依先秦两汉文献,大体可分三层,而以第一层为正。
其一,咸者皆也、感也。 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咸,皆也,悉也。从口从戌。戌,悉也。」此为咸之常训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咸,皆也。」《书·尧典》「庶绩咸熙」、「咸若时」,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「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」之意亦近,皆「无所不周」之谓。以此训临,则「咸临」者,普遍而无所不临、广被而无所遗漏之临也。九二阳刚得中,其德其势足以泛临众阴,故曰「咸临」——所临者周遍,故下文得「吉无不利」。这一训,最切《彖传》「大亨以正」的气象,也最合九二居中应五、足以广被的爻位。
其二,咸即感也,无心之感。 《周易》别有咸卦(䷞),其《彖传》曰:「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。」《杂卦》亦云「咸,速也」,《序卦》「咸者,感也」。古文字「咸」「感」相通,「感」乃后起之「咸」加心旁而成。先秦「咸」「感」每每互用,《系辞下》论咸卦九四爻而总言「天下何思何虑」,正发挥「无心之感」之义。若以此训临卦九二,则「咸临」者,以诚感而临,非以威力强加,而是孚信相感、上下相通而临。九二以阳居阴位、刚而能柔,正有「感而后应」之象,故能感格六五而成临。此训于义甚美,亦不悖经旨。
其三,王引「咸」为「减」「俭」者,此说牵强,于先秦两汉无确据,可置不论。
以上二训——「皆」与「感」——其实可以相通:唯其以诚相感,故能无所不周;唯其广被无遗,方见其感之深。故「咸临」一语,兼摄「广临众阴」与「以感相临」两义,而落脚在「吉无不利」。九二之所以独于六爻中得此最圆满之断辞,正缘其德位之全:阳刚而居中,势长而应尊,临之以正、临之以感,宜其无往不利。
「吉无不利」:六爻中最圆满的断辞
临卦六爻的占断,颇可玩味地排比:初九「咸临,贞吉」,九二「咸临,吉无不利」,六三「甘临,无攸利。既忧之,无咎」,六四「至临,无咎」,六五「知临,大君之宜,吉」,上六「敦临,吉,无咎」。
通观之,唯九二独得「吉无不利」四字,断语最为周匝无碍。初九同曰「咸临」,然系以「贞吉」——必正乃吉,犹有条件、有警诫之意;九二则径直「吉无不利」,圆满无所限隔。这一字之差,正缘爻位之异:初九阳处最下,阳气方萌,位卑而未及大用,故须以「贞」自守而后吉;九二则已升居下卦之中,二阳之势已成,得中而应五,临之时位俱熟,故能放言「吉无不利」。
《系辞》论爻位有言:「二多誉,四多惧。」「二」为下卦之中,远于祸难之地(不当外卦多惧之四,不当亢极之上),又居中得正之誉,故多吉。九二正坐此「多誉」之位。又《系辞》言「柔之为道,不利远者,其要无咎,其用柔中也」,反观刚之用中,则九二刚中,刚而不过、健而能容,临众阴而不暴,宜其得全吉之占。
爻位爻象:刚中、应五、承乘比应
细按九二之爻位关系,可见其「吉无不利」之所以然。
其一,刚中而失位,刚柔相济。 九二以阳爻居第二之阴位,论「当位」则不当(阳居阴位为不正),然论「得中」则居下卦之中,最为可贵。《易》之大义,中重于正。九二虽不当位,而以阳刚之实,处中虚之位,是刚而能柔、健而能顺,刚柔相济于一身。《彖传》所谓「刚中而应」,正指此爻——「刚中」即指九二阳刚而居中,「应」即指其上应六五。故九二之德,外柔而内刚,临物而不失之于暴,此其所以能「咸」(感而广临)也。
其二,上应六五,刚柔相应。 九二与六五,一在下卦之中,一在上卦之中,二五正应,且一刚一柔,阴阳相得。六五为坤体之中、临卦尊位,《爻辞》曰「知临,大君之宜」,是柔顺而居尊、能任贤而下交者。九二刚中之贤臣,上应六五柔中之明君,君臣以中相应、以诚相感,此正《彖传》「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」之实指。九二之「咸临」能成、能「吉无不利」,全赖此一应——上有六五虚己以纳,下有九二刚中以临,君明臣良,临道乃大亨。
其三,承乘比应之间。 九二上承六三之阴。九二阳刚在下、六三阴柔在上,是阳为阴所乘。然九二刚健上行之势方盛,六三乘之而其位不安——六三正是「甘临,无攸利」者,以阴柔而乘二阳之上,居说(兑)之极,谄媚求安而不得其利,反须「既忧之」乃「无咎」。两相对照,更见九二阳长之势不可遏:六三虽乘九二之上,而终须忧惧自省;九二虽在六三之下,而自有「吉无不利」之全。此即消息卦中「刚浸而长、阳进阴退」之微义,于爻际承乘间宛然可见。
汉易象数的旁证
以汉代象数之学参之,九二之象亦多可发明,然必取其确者,不敢附会。
卦气消息。 前已言临配丑月,二阳浸长。九二居二阳之上,正是阳气上长锋面所在的一爻。就消息言,复(一阳)进而为临(二阳),临再进为泰(三阳)。九二之上行,象征阳气将自下卦兑越中位而趋于泰之「天地交」。故九二一爻,最得「方长之阳」的进取气象,「咸临」之「广被」「上感」,正是阳长之势的爻象写照。
互体。 临卦下兑上坤,若取互体,六三、六四、六五互成坤(三阴相连即坤体),而九二、六三、六四则互成震(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为震之象)。震为动、为长子、为足、为出。九二居此互震之初爻,正具「动而上行、奋然以临」之象。震之动、兑之说、坤之顺,三象相合:以兑之和说、震之奋动、坤之柔顺,行其刚中之临,故能「说而顺」(《彖》语),临之而众悦以从,宜其「无不利」。互震之取,于此爻颇为切当。
纳甲。 依京房八宫纳甲,临卦属坤宫。坤宫纳甲,内卦兑纳丁,其爻自下而上配巳、卯、丑(兑纳乙丁,地支与坤同例,初九丁巳、九二丁卯、六三丁丑之属,纳法各家小异,此举其大略)。纳甲之学繁赜,干支配属诸家不尽一致,此处不敢遽断细目,唯可言者:九二居内卦兑之中爻,于纳甲为内卦中位之爻,正应六五(外卦坤之中)。纳甲之要,亦在二五相应、内外相感,这与「刚中而应」「咸(感)临」之旨正复相通。至于爻辰、星宿之配,郑玄爻辰一系于此爻或有所属,然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为之辞。
「未顺命也」:小象的疑义与正解
九二最堪寻味、也最易误读的,是小象传那一句:「咸临,吉无不利;未顺命也。」
何以九二既「吉无不利」,而曰「未顺命」?「未顺命」似含未尽顺从之意,与「吉无不利」之圆满岂非相牴牾?这一句历来聚讼,今依先秦两汉文理,试作疏通,约有数解,而当以阳长不可遏、非由顺命而吉一义为长。
第一解:所「吉」者非由顺命,乃由阳长之势。 此为最契卦义之解。临之时,二阳浸长,其势方盛,乃「天之道」(《彖》语:「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」)使然,非因九二曲意顺承某一外命而后得吉。「命」者,或指上之诏命、时之定分。九二之「吉无不利」,根植于阳刚自身上长之必然,是「自致」而非「待命」——故曰「未顺命」,谓其吉不待顺命而自得,盖阳进之势,沛然莫之能御。此与《彖传》「刚浸而长」「天之道」一脉相承:阳之长,天道之自然,岂待人命?故九二之临,理直而气壮,不必俯仰承顺而后吉。
第二解:「未顺命」言其不阿从于六三之乘。 九二上承六三,六三阴柔乘刚、谄说求容(「甘临」)。设若九二曲意顺六三之意、安于被乘,则失其刚中上行之节。「未顺命」者,谓九二不肯顺从六三(或泛指上方阴柔)之牵掣笼络,刚正自持、奋然上临,故反得「吉无不利」。此解亦通,与承乘之象相合。
第三解:「命」指天命时运之将变。 临虽阳长,而《彖》已警「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」。九二处阳长之中,然天命有消息盈虚之运,盛极将衰乃天之「命」。「未顺命」或谓九二方当阳长得意之时,尚未及顺承「消不久」这一将至之天命——言外有戒:今虽吉无不利,然消息之运不可不察,毋恃一时之盛而忘他日之凶。此解为爻辞之「吉」缀以深远的忧患,正合临卦「八月有凶」的整体笔意。
三解之中,第一解最得《彖传》「刚浸而长」「天之道」之正脉,可为主;第二、三解则分别从爻际与卦时补足其义。要之,「未顺命」非贬词,而是揭明:九二之吉,源于阳刚上长之自然天道,是其「自胜自致」,非靠仰人鼻息、顺从外命而侥幸得之。唯其如此,方显此「吉无不利」之刚健笃实、根基深固。
这正与临卦的整体精神相呼应。《彖》言「说而顺」,是就全卦兑悦坤顺之德而言;而九二独于「顺」中显其「刚中」之骨,「未顺命」一语,恰防人误以「临」为一味柔顺、阿世取容。临之为道,外则说顺以亲民、容保无疆(《大象》「容保民无疆」),内则刚中自立、不曲意以求合。九二兼之,故称其极。
十翼互证与临道之大
合《彖》《象》以观九二,其义益明。
《彖传》通论一卦之体,「刚中而应,大亨以正」八字,几乎是为九二(与六五)量身而发。「刚中」直指九二,「应」指其与六五相应,「大亨以正」则是君臣中应、临道得正所致的总效。可以说,九二是《彖传》所揭「刚中而应」之卦德在六爻中最直接、最饱满的落实者。卦之所以「元亨利贞」,九二实为其下卦之枢机。
《大象传》「君子以教思无穷,容保民无疆」,言君子法临之象以施于人事:以无穷之教思化民,以无疆之德量容民。九二刚中而应、广临众阴(「咸临」之「咸」即「皆」),正是这「容保民无疆」之德在臣位上的体现——以刚中之实德,普临广被而无所遗,使下皆得其所,此即「教思无穷、容保无疆」之具体施为。临之为「监临」「抚临」,其本在以上抚下、以大字小,而九二之「咸临」,恰是这一抚字之道最得力的一爻。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临卦或本爻是否确有专属之占验称引,文献所见未有十分确凿可径指为「临之九二」者,故此处不敢虚构附会,宁阙其详。然《左传》筮例所反复申明的「中」「正」「应」之理——如以二五相应、刚柔得中为吉——与九二之得中应尊、断为「吉无不利」,其义理脉络是完全相贯通的。先秦占筮重「中」之传统,于此爻可得一明证。
从爻象到决策:刚中广临、不待顺命
收束于人事,九二一爻可为今人处事进取之鉴,约有数端。
其一,势在方长,当广被而不私。 「咸临」之「咸」,皆也、感也。当一个人、一项事业正处「二阳浸长」的上升期,最忌的是器局狭小、所及者偏。九二之教,是于得势上行之际,以刚中之德广临众人、普被而无所遗——格局要「咸」(周遍),用心要「感」(以诚相孚)。唯其广被无私、以诚相感,方能聚众而成事,得「吉无不利」之全。
其二,刚柔相济,临人而不暴。 九二以阳居阴、刚中而能柔,是其临人不失之于威猛刻削。居上临下、握有权势者,最易恃刚而暴。九二示人:真正能服众的「临」,是刚在内而和在外——有刚中之实以自立,有兑说坤顺之容以待人。教思无穷、容保无疆,正须这般刚柔并济。
其三,吉由自致,不必曲意顺命。 「未顺命也」一语最可玩味。九二之吉,根于自身阳刚上长之实力与正道,而非靠揣摩上意、阿附外命侥幸得来。这是一种极可贵的处世骨气:当你的进取合于「天之道」(正道与大势)时,便当理直气壮、奋然上行,不必仰人鼻息、不必曲学阿世。真正持久的成功,是「自胜自致」,而非「顺命求容」。
其四,盛中知戒,毋忘「消不久」。 然九二之「吉无不利」,毕竟系于临卦「至于八月有凶」的大背景之下。阳虽方长,而消息盈虚乃天之常运,盛极必衰、物壮则老。当一个人处在「吉无不利」的顺境高峰时,《彖传》「消不久也」四字尤当悬为座右——居安思危、于盛时早图,方不致八月之凶骤至而措手不及。九二的圆满,恰恰提醒人在最得意时保持最清醒。
总之,临卦九二是全卦阳气方长、刚中应尊的枢机之爻。以「咸」(皆/感)临众阴,广被而以诚相感,刚中而上应六五,故独得「吉无不利」之最圆满断辞;而「未顺命」一句,则点出其吉乃源于阳刚上长之天道自致,非由曲意顺命而得——既显其刚健笃实之根,又于盛中暗藏「消不久」之戒。广临而不私、刚柔而相济、自致而不阿、盛中而知惧,此四者,便是九二一爻留与后人的临世之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