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嗑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噬干胏,得金矢,利艰贞,吉。」
利艰贞吉,未光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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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嗑一卦,全在一个"啮合"。《彖》曰"颐中有物,曰噗嗑",把这卦的卦象坐实为口中含物、必噬而后合的情状。六爻自下而上,初与上为颐之上下唇,中四爻为口中所含之物、所噬之硬,亦即所治之"狱"。九四以一阳居四,正当卦体上下之交、口腔之中,是六爻里"物"最坚、噬最难、用力最劲的一节。要读懂它的"噬干胏、得金矢、利艰贞、吉",须先把"胏""金矢"二物的名实考辨清楚,再回到爻位、卦气与象数之中,看这一阳何以能于至难之处而得吉。

一、"干胏"之名物:带骨之干肉与刑狱之喻

爻辞首二字"噬干胏"。"噬",《说文·口部》:"噬,啖也,喙也。"段以前但取本训,啖即咬啖,喙谓以口取物。噬嗑全卦言"噬"者凡四爻(六二噬肤、六三噬腊肉、九四噬干胏、六五噬干肉),自下而上,所噬之物由柔而刚、由易而难,正与爻位之渐高、所治之渐重相应。九四所噬独称"干胏",于诸物中最为坚硬难入,此其取象之要。

"胏"字,《说文·肉部》:"胏,食所遗也。从肉,仕声。《易》曰:噬乾胏。"许慎径引《易》此爻为书证,可见东汉时此字已与噬嗑九四绑定。所谓"食所遗",即食而有余、未尽之肉,引申则为附骨带筋、嚼之不化者。古书"胏"又作"脦""脪",《释文》一系所存异文不一,然其义皆指连骨之干肉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"筮乾脪"("筮"为"噬"之假,"脪"即"胏"之异体),与今本文义相承,可证"干胏"乃带骨干肉之确诂,非后人臆解。

"干"即"乾",干燥之谓,《说文·乙部》:"乾,上出也。"借为干湿之干,则训为燥、为枯。干肉者,脯之属也。然脯有纯肉之脯,有连骨之脯;纯肉者易噬,连骨者难噬。六五但言"噬干肉",去骨之脯耳;九四独言"噬干胏",带骨之脯也。一字之差,难易判然。古人于祭祀燕飨之礼,肉之去骨与带骨、其用各有差等,《仪礼》之《特牲》《少牢》《乡饮酒》诸篇,于"折俎""殽烝"之节,骨之有无、体之贵贱,皆有定数。带骨之"胏",于俎实中属难治之类,置于此爻,正取其"啮之至坚"以喻"治之至难"。

何以"治之至难"?《彖》明言此卦"利用狱",《大象》申之曰"先王以明罚敕法",则全卦之"物",喻所治之狱讼、所断之罪愆。六爻之噬,即断狱之深浅;物之坚柔,即罪之轻重、案之难易。初上无位、不任治狱,受刑者也(初"屦校"、上"何校");中四爻当治狱之任,所噬即所断。自二而上,肤、腊、胏、肉,难度递增。九四居其几乎最难一节——非但物坚带骨,更兼此爻所处之位、所遇之时俱为艰阻(说见下)。故"噬干胏"三字,一面是名物之实诂(带骨干肉),一面是刑狱之取譬(最难断之大狱、最梗之奸顽),二义并行不悖,正是《易》辞"近取诸身、远譬诸物"之法。

二、"得金矢"之名物:周礼"入钧金束矢"之古制

"得金矢"三字,是九四最堪玩味、亦最见先秦制度背景的一句。汉以前说《易》者解此,多就"金"取刚、"矢"取直立论,谓断狱当刚而能直;此固一义。然若回到《周礼》所载之古制,"金矢"二字别有确切的礼法来历,足以使此爻之义大为豁朗。

《周礼·秋官·大司寇》:"以两造禁民讼,入束矢于朝,然后听之。以两剂禁民狱,入钧金,三日乃致于朝,然后听之。"郑玄注其大旨:争财曰讼,入束矢;争罪曰狱,入钧金。所谓"束矢",矢百曰束(或谓五十曰束,礼家说有出入,要为成束之矢);所谓"钧金",三十斤为钧,纳铜三十斤。其制之意,《周礼》明之:"必入矢金者,取其直也、坚也。"民之欲讼欲狱者,先入此矢与金于官;若理直,则讼狱听之而金矢见还;若理曲、不胜,则没其金矢入官,以惩其妄。是"矢"取其直,"金"取其坚,皆所以责讼狱之人以诚直、戒其以虚妄费公家之听断。

以此制读"噬干胏,得金矢",则文义焕然:九四身任断狱之事,所断者带骨之"干胏"——天下之至难治者;而其所"得"者,乃讼狱两造所入之"金矢"。"得金矢"非谓凭空获利,乃谓此狱既经审理、理直者胜,没收或处分了当事所纳之金矢,狱事于焉了结而有所"得"。更深一层,"金"之坚、"矢"之直,正是断此大狱者自身所当具之德——非坚不足以胜其难,非直不足以服其情。故"得金矢"一句,既是制度层面的实指(周官听狱纳金矢之法),又是德性层面的象喻(断狱者须兼坚与直)。这一双关,使九四之辞远比单训"刚直"为厚实。

须说明者:以"金矢"系于《周礼》"束矢钧金"之制,乃汉人去古未远、礼法相承之共识,《周礼》一书今古文家虽于撰作之时有异说,然其所载听狱纳金矢之节,确为先秦旧制之遗,引之以证《易》辞,是"以礼证经"之正轨,非以后世义理强加。至若"金矢"是否兼指箭镞之金(铜镞铁镞之属),先秦兵器"金"多谓青铜,矢镞以金为之者甚众,故"金矢"亦可直解为"金属之箭镞"。无论取制度之"束矢钧金",抑取实物之"铜镞之矢",其落在"坚"与"直"二德上则一。九四得之,所以能噬至坚之胏而不折,正赖此坚直之质。

三、爻位爻象:刚居柔位、不当而处近君之地

训诂既明,当回到爻象。九四以阳爻居第四之阴位,是"刚居柔"、阳处阴,于"当位"之例为"不当位"。《彖》论本卦已先有"虽不当位,利用狱也"之语——彼指六五柔得中而上行、以柔居刚之不当;然移以观九四,九四之"不当"尤显,刚而处柔,其位本不正。位不正,则行事多牵掣、所遇多艰阻,此"利艰贞"之"艰"所由来也。

然《易》之取象,不当位未必尽凶,要看其德、其时、其应。九四虽不当位,却有数善:其一,居上卦之下、近五之侧,是"近君"之位、执政任事之地。断狱用刑乃国之大柄,操之者必近君秉钧之臣,九四正当此任。其二,九四以阳刚之质,处可进可退之四,刚健而能任重——所噬者干胏之坚,非刚莫断,九四之刚正足以当之。其三,自全卦观,九四与初九同德(俱阳),初为受刑之始(屦校灭趾),四为治刑之要,一受一治,呼应卦旨。

再论承乘比应。九四上承六五之柔:以刚承柔,臣之奉君也,得其顺。九四下乘六三之柔:以阳乘阴,于"乘"之例为顺(阴在阳下为顺,阳乘阴不为逆)。其与初九,同性不相应(皆阳,无应)。无正应而独任其事,故所恃者唯在己德之刚直,而非外援之奥助——此亦"利艰贞"之一解:无应可恃,须自坚自直,艰难守正而后吉。

尤可注意者,九四居"颐中"四物之上节。前云初上为唇、中四为物。中四爻里,六二、六三、六五皆柔,独九四为刚。一刚介于群柔之中,正像那块带骨的"干胏"——别物皆柔脆易噬,独此一节坚硬梗口。然换一视角:九四既是"被噬之最坚物",又是"能噬之刚健者"。盖噬嗑之噬,主在去其间之梗、合上下之颐。九四以一阳横亘口中,是上下颐合之最大障碍;唯其刚健,故须以刚断之、以坚胜之。爻辞不言"被噬"而言"噬干胏、得金矢",是把九四从"所噬之物"提为"能噬之主",让它自任艰难、自断其梗——这一转,正见《易》之教人于至难处不退、迎刚而上的精神。

四、卦气、互体与象数旁证

噬嗑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不当以阴阳消长之"辟卦"论其本体。然于孟喜卦气、京房八宫之系统中,噬嗑亦各有其位次,可借以观九四之时位。

就互体言:噬嗑下震上离。震☳为雷、为动、为足、为长子;离☲为火、为电、为明、为目、为戈兵。《彖》"动而明,雷电合而章",正取震动离明之合。中爻互体:二三四互艮☶,三四五互坎☵。九四正当艮坎之交。艮为止、为山、为门阙、为坚硬之石;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亦为弓轮、为矫揉之木。九四之象,遂兼得艮之"坚"(带骨之胏,坚如山石)与坎之"险"(断狱用刑,险莫大焉)。尤妙者,坎在《说卦》有"为弓轮"之象、震有"为玄黄、为旉、为大涂"之象、离"为戈兵","矢"之取象,正可于震之足、离之兵、坎之弓得其端绪——金矢者,弓矢戈兵之属,正落在三四五互坎、上体离明之间。九四居此,故能"得金矢",象有所本,非徒虚言。

至于离卦本象与刑狱之关系,《说卦》明言离"为戈兵",又离为明、为目,断狱者明察如目、执法如兵,故《大象》以"雷电"之离震合体而出"明罚敕法"。九四以阳刚处离体之初(四为上卦离之下爻),居明法之地、操戈兵之象,其"噬干胏、得金矢",是以明照察、以坚断梗、以直服情,全卦"利用狱"之旨,至九四而见其用力最劲之一着。

京房纳甲、郑玄爻辰之于此爻,诸家所传干支配属,说有参差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泛述其理而不强配其文:要之,纳甲爻辰之法,无非以天干地支、五行生克,进一步坐实各爻之刚柔时位。九四阳爻居离下,于五行属火明之地,金矢者金也,火能克金、亦能炼金,断狱如火之炼金、去渣存精——这一层于象数虽不必拘泥干支之细,于义理则可相发明。

五、小象"未光"之微旨:吉而有憾、艰而后济

爻辞虽以"吉"结,《小象》却下一"未光也"的断语:"利艰贞吉,未光也。"这"未光"二字,是九四全爻最堪体味的一笔——它把那个"吉"字的分量、那份吉的来路与限度,一语点破。

"光"者,《说文·火部》:"光,明也。从火在人上,光明意也。"于《易》之爻象,"光"多与"大""亨""显""昭"相通,谓德业之盛大显著、广被无碍。坤之《文言》言"含弘光大",离卦言"重明",皆以"光"状其明德之广。《小象》之断辞,凡言"光"者多许其德之大行、道之显畅;言"未光"者,则谓虽得其正、得其吉,而其道犹有所屈、其明犹未大畅,吉之中带着一分未尽、一缕余憾。

九四何以"未光"?合诸前论,其故有三。其一,位不当。九四以刚居柔,本位不正;位不正,则虽能任事、能成功,而终非堂堂正正、从容中道之局,是"勉力而济"非"沛然而行",故其德"未光"。其二,事至艰。所噬者干胏之坚,所断者天下之至难,必"艰贞"而后吉——这"吉"是从极险极难里挣出来的,是"艰难得吉",非"坦途获吉";既须艰贞,则其势已蹙,其行已苦,光大之象自然减色。其三,无应而独任。九四无正应之援,孤掌任断狱之重,所恃唯己之坚直,外无奥助、内多牵掣,纵能成事,亦如孤光独耀,未能上下交辉、其明大畅,故曰"未光"。

然须分辨:"未光"不是"凶",更不是"不吉"。爻辞明明白白系一"吉"字,《小象》也明明承认"利艰贞吉"。"未光"是在肯定其吉的前提下,指出这吉的来路艰难、这吉的格局有限——它是一种清醒的提醒,而非否定。盖《易》之于人事,最忌得吉而忘其所以得、成功而昧其势之实。九四能噬至坚、能得金矢、能成断狱之大功,固足称吉;但它要人记住:这功是在"刚居柔、位不正、事至艰、应无援"的重重不利里硬挣出来的,故须时时"艰贞",不可因一时之得而骄、因侥幸之吉而懈。能守此"未光"之戒,则吉可常保;若忘此戒,恃功而骄、处难而忽,则艰贞之吉立可转为颠覆之凶。一"未光",正是系在"吉"字上的一道防滑之闸。

六、"利艰贞"之贞德:艰难守正乃断狱之要枢

回到"利艰贞,吉"。"艰",《说文·堇部》:"艰,土难治也。从堇,艮声。"本义为土地之难治,引申为一切艰难险阻。"贞",《说文·卜部》:"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"卜问必求其正,故《易》之"贞"训为"正"、为"固守正道",乃《周易》古经中最核心、最高频之占断语之一。元亨利贞之"贞",于诸卦诸爻,皆教人守正自固以待时。"利艰贞"者,谓利于在艰难之中固守其正——非平易之贞,乃艰危之贞;非顺境之守正,乃逆境之守正。

九四之所以独系"艰贞",正缘其位、其事、其势俱艰(说已见前)。断带骨之干胏、治天下之大狱,非可轻心掉之、亦非可强力速之;唯有以坚直之德(金矢之象),守艰难之正(艰贞之占),不避其难、不挠其正、不急其功,乃克"噬"之而"吉"。设若不能艰贞——或畏其坚而退、或贪其速而苛、或恃其刚而暴——则带骨之胏未噬而齿先折,大狱未断而身先败矣。故"利艰贞"三字,是九四吉凶之枢机:吉不在"噬"之本身,而在"艰贞"地噬;功不在"得金矢"之果,而在以坚直守正而得之。

这一层,与《彖》《象》全卦之旨亦相贯通。《大象》"先王以明罚敕法","明"者照其情之不爽(离明之德),"敕"者饬其法之不挠(坎险艮止之坚);明而不滥、严而不暴,正须"艰贞"以持之。九四居明法用刑之地,以阳刚之质行艰贞之道,是全卦"利用狱"之精神在一爻上的最吃紧的落实。

七、人事与决策之启示:至难之事,以坚直之德守艰难之正

把九四之象、之辞、之微旨收束于人事,可得数则切于今用的启示。

其一,处至难之局,先要认清"这是干胏,不是干肉"。天下之事,难易悬殊;噬肤者易,噬腊肉者稍难,噬干胏者最难。决策与任事,最忌以易处难、以治干肉之心治干胏之事。九四之教,首在"知难"——明知所对者带骨之硬、所断者天下之难,先有此一份清醒,方不致轻进而齿折。

其二,对至难之事,须以"金矢之德"当之:坚而能直。坚者,不为其难所慑、不为其久所怠,硬骨亦敢啃、大狱亦敢断;直者,不徇情、不曲法、不枉其理。坚而不直,则成强暴;直而不坚,则成迂懦。唯坚直并具,乃可"得金矢"而成其断。今人任艰巨之事——无论断大是非、处大纠纷、攻大难关——皆当以此坚直之德自任。

其三,成事之要,全在"艰贞"二字:在艰难中守正,不因难而废正,亦不因正而避难。九四之吉,是"艰贞"挣来的,不是侥幸得来的。今人处逆境、当重任,最易在两端失守:或畏难而退、坐失其正;或急功而苛、悖弃其正。九四教人于至难处既不退、又不苛,咬定正道、艰难前行,则虽至坚之胏亦终可噬、至难之局亦终得吉。

其四,得吉之后,毋忘"未光"之诫。九四成功而《小象》仍下"未光"二字,是要人于成功之际保持清醒:你的吉是从重重不利里硬挣的,格局本有所限,根基本不全稳;故当愈成功愈谦抑、愈得吉愈艰贞,不可恃功而骄、处顺而忽。能守"未光"之自知,则一时之吉可化为长久之安;若忘之,则艰贞之吉转瞬即可败于骄惰之手。

合而观之,噬嗑九四以一阳介乎群柔、横亘颐中,是全卦最坚之物、最难之节,亦是断狱用刑、明罚敕法之力最劲处。它教人以坚直之德(金矢)噬至坚之难(干胏),以艰贞之道守至险之正,终得其吉而不失其戒(未光)。于象,则艮坎之交、震离之合,明察与刚断并用;于辞,则《周礼》纳金矢之古制、《说文》训胏之确诂,名物与制度互证;于理,则知难、任坚、守正、不骄,四者贯通——此九四一爻之全蕴,亦《易》之"利用狱"于至难处所示之大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