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噬嗑一卦,《彖传》以「颐中有物,曰噬嗑」立义,全卦六爻乃是一口之象:初上两阳为上下之颔(齿龈),中间四爻为口中所含之物,而所谓「噬嗑」,正是上下颌相合、嚼断梗物以使其通的过程。「嗑」者合也,「噬」者啮也,啮而后能合,合而后能亨,故卦辞曰「亨,利用狱」。此卦自三爻至上,凡言所噬之物,皆以肉、肤、腊、骨标其难易:六二噬肤、六三噬腊肉、九四噬乾胏、六五噬乾肉。物愈坚则啮愈难,象征所治之奸愈深则用刑愈重。六五处此一系列之顶,所噬已是「乾肉」,而所得乃是「黄金」,此爻遂成全卦义理之枢,亦是「柔得中而上行」一语所直指的卦主之位。
一、爻辞分章:噬乾肉、得黄金、贞厉无咎
爻辞「噬干肉,得黄金,贞厉,无咎」,可拆为三层:先言所噬之物(乾肉),次言噬中所得(黄金),终言占断之辞(贞厉无咎)。三层环环相因,须逐字训之。
先说「乾肉」。「干」即「乾」,干燥之肉也。今本作「干肉」,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字句与今本大体相承,亦以乾肉为所噬之物,足见其为古义之旧。乾肉之名,先秦实有定指。《说文·肉部》:「脯,干肉也。」又《说文》:「脩,脯也。」是干肉古谓之「脯」「脩」。《周礼·天官·腊人》职「掌干肉,凡田兽之脯腊膴胖之事」,郑玄注谓「大物解肆乾之谓之干肉」,小物全体而干之谓之腊。是知乾肉乃大兽解体、薄析而风干者,较之「腊肉」之全体而干(六三所噬者),其物固已不易;而较之「乾胏」——即带骨之干肉(九四所噬者),则乾肉之中无骨,啮之犹有可断之理。故就六爻所噬难易而论:六二噬肤最易(肤者柔脆之肉),六三噬腊肉则难(全干而坚),九四噬乾胏更难(干而带骨),六五噬乾肉则在腊、胏之间——既非至柔之肤,亦非至坚之带骨者。物之难易,正应爻位之高下与用刑之轻重。
次说「得黄金」。此三字最为关键,亦最费解。古来无外乎两途:一以黄金为实,一以黄金为象。就先秦名物言之,「黄」者中央土之色。《说文·黄部》:「黄,地之色也。」《白虎通·号篇》言五行,土位中央,其色黄,其行最尊。故凡《易》言「黄」,多取「中」义:坤六五「黄裳元吉」,《文言》释之曰「君子黄中通理,正位居体」,明以黄为中色,配于五位之中。离六二「黄离元吉」,亦取中色而当中位。今噬嗑六五言黄,正与坤五、离二一例,皆以五(或二)之中位发「黄」之中德。六五居上卦之中,正得「黄」之所宜。
「金」者,於象数有确据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,而八卦各有所纳之干支与五行。噬嗑上卦为离,下卦为震;然就五行而论,离为火、震为木,二者皆非金。然《易》言「金」者,未必尽取本卦之体,亦可取爻辰所值之支辰五行,或取所噬之物之性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:乾初九值子、九二值寅、九三值辰、九四值午、九五值申、上九值戌;坤初六值未、六二值酉、六三值亥、六四值丑、六五值卯、上六值巳。诸卦之爻,依阴阳而上承乾坤之辰。噬嗑五爻为阴爻,於坤六五之列值卯,卯为木;然爻辰之用,学者所传不一,此处不敢以一端坐实。较稳者,仍当回到「黄金」之取象:黄取中色,金取刚坚。
何以六五之柔爻而言「金」之刚?此正是噬嗑一卦最精微处。《彖传》曰「刚柔分,动而明」,又曰「柔得中而上行,虽不当位,利用狱也」。六五以柔居刚位(五为奇位、阳位),是「不当位」;然其「得中」(居上卦之中),又能「上行」(自下卦升至尊位),故虽不当位而无害于「利用狱」。柔而居尊、治狱听讼者,最忌一味宽柔而失之姑息。「得黄金」者,正谓此柔中之爻,于听断之际,外得黄中之德(公正而居中),内含金石之刚(断而能决)。柔得中为「黄」,刚能断为「金」,「黄金」二字,一柔一刚,恰摹写出一位「以柔居尊而不失刚断」的治狱之主的全副人格。此与卦辞「利用狱」、《彖》「柔得中而上行」「利用狱也」一脉相贯,绝非偶合。
再说「贞厉,无咎」。「贞」者,古占辞之常语,本谓贞问、卜问,引申为正、为固。《说文》:「贞,卜问也。」《周易》凡言「贞」,多兼正固之义。「厉」者,危也。《说文》:「厉,旱石也」(本谓磨刀石),於《易》多假为「危厉」之厉,言其有危惧之情。「贞厉」连文,谓守正而存危惧之心。「无咎」者,《系辞》曰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,谓本有可咎之端,而能补救之,故终归无咎。三者合观,爻辞之意豁然:噬此乾肉而得黄金(既得中正之位,又怀刚断之德),然居尊治狱、性命攸关,故必守正而常怀危惧,如此乃能无咎。盖治狱者一念之差,则枉直易位、生杀失宜,此「贞厉」二字,正是悬于六五心头的一柄利剑。
二、《小象》「得当」二字的分量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「贞厉无咎,得当也。」「当」字,於《易》例本指「当位」——阳爻居奇位、阴爻居偶位曰当位。然六五以阴居阳,本是「不当位」(《彖传》明言「虽不当位」),《小象》何以反曰「得当」?此一表面之矛盾,恰是理解此爻的钥匙。
可从两路会通。其一,《小象》之「当」非指爻位之当否,而指「处事之得当、用刑之得当」。六五虽位不当,然其守正怀危(贞厉),听断公允(黄)而能决(金),故于「治狱」一事,处置得宜,谓之「得当」。此「当」是行事之当,非位次之当。其二,亦可与《彖传》「柔得中」相发明:位虽不当,而德则得中;以「得中」补「不当位」之失,故终归于「当」。《彖》言「不当位」是据其位,《象》言「得当」是据其德其用,二传一抑一扬,正见圣人措辞之精。
由此可知,噬嗑六五之「无咎」,不是无条件的吉,而是「贞厉」换来的「无咎」、是「得当」挣来的「无咎」。倘若恃其居尊得中而骄惰,弛其危惧守正之心,则「当」立转为「不当」,「无咎」立转为「有咎」。爻辞与小象之间,藏着一重深刻的告诫:愈是身居断狱生杀之要津,愈须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。
三、爻位、承乘比应与卦主
就一卦六爻之时位而论,六五居第五爻,为「君位」「尊位」,是全卦最贵之位。噬嗑下震上离,五在离体之中。《彖传》「动而明」者,震动于下、离明于上也;「雷电合而章」者,震为雷、离为电(亦为火、为日),雷电交作而文章昭著。六五正当「明」之中位,是以光明照临、烛照幽隐之象治狱听讼——治狱最贵者,无过于「明」,明则无所遁其情,故六五之明,正是其「得黄金」之所以可能。
论承乘比应:六五下乘九四(一阳),上承上九(一阳),是一柔爻为两刚爻所夹。乘刚者,於《易》多危(柔乘刚,如以弱凌强,势逆),此「贞厉」之所由生——六五下乘九四之刚,故有危厉之象。然其上承上九,上九为宗庙、为卦之极,六五承之,又有所凭依。至于「应」,六五与六二相应之位,然二、五皆阴,是「敌应」而非「正应」(阴阳相得方为正应)。无正应之援,则治狱之事,六五须独任其责,不得假手于人,此亦「贞厉」之一因:孤居尊位,独断生杀,安得不危、安得不正?
最当措意者,六五乃噬嗑之「卦主」。《彖传》「柔得中而上行」一语,历来视为指点卦主之辞。噬嗑一卦,以柔爻得中而居尊、上行而治众为全卦之主脑;六二、六五皆柔得中,然六二居下、六五居尊,「上行」而抵于尊位者唯六五,故《彖》之「柔得中而上行」,其归宿正在六五。卦辞「利用狱」之主体,亦正是这位居中履尊、明以察狱的六五。明乎此,则爻辞「得黄金」三字之重,乃可与卦辞、彖辞通体照应:一卦之亨,系于此爻之能否「贞厉」而「得当」。
四、与坤六五、离六二「黄」象之互证
《易》中言「黄」者三见,皆在二、五之中位,可互相发明,以见六五「黄金」之确诂。
其一,坤卦六五:「黄裳元吉。」《文言》释曰:「君子黄中通理,正位居体,美在其中,而畅于四支,发于事业,美之至也。」此处「黄中」直指中德,「正位居体」言其居中履正,「美在其中」言其德之内蕴。坤五以柔居尊(与噬嗑五同为阴爻居五位),故其义最可移说噬嗑六五——「黄裳」之黄,即「黄金」之黄,皆中色、中德也。
其二,离卦六二:「黄离元吉。」《小象》:「黄离元吉,得中道也。」离为文明,六二居下离之中,故曰「黄离」,《象》直以「得中道」释之。噬嗑六五居上离之中,与离六二同处离体之中位,其「黄」之取义正同:皆「得中道」也。噬嗑上卦本即离体,则六五之「黄」,与离六二之「黄」实出一源——离中之爻,自然取黄。
其三,即本爻「噬干肉得黄金」之黄。合三者观之,凡《易》言「黄」,无不指向「中」:或中色,或中位,或中德,或中道。六五之「黄金」,既得「黄」之中,复益以「金」之刚,是于坤五、离二之「中德」之上,更添一层「刚断」之义——盖坤五、离二所主者非狱讼,故但言黄而足;噬嗑六五所主者治狱,非刚断不足以决疑、非中正不足以服众,故于「黄」之外特著一「金」字。一字之增,而治狱之精神尽出。
五、卦变、互体与卦气时位
汉易解卦,多取卦变、互体、卦气,今择其确者言之,凡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就互体言:噬嗑六爻,二三四互艮(艮为山、为止),三四五互坎(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亦为律为狱)。坎之为体,於治狱最切——《说卦》虽未直言坎为狱,然坎为险、为陷、为加忧,引申则为牢狱桎梏之象;故噬嗑中含坎体,正与「利用狱」之卦旨相发。六五正居此互坎之上爻。坎陷在中,六五临之,是临险而治、据狱而断之象,此亦其所以「贞厉」——治狱本是临险之事,居险位之上而听断,安得不危惧守正?互坎之险,化为「贞厉」之惧,於象於理皆通。
就卦变言:噬嗑之成卦,《彖传》以「刚柔分,动而明」「柔得中而上行」明之。「上行」者,谓柔爻自下升上而得中位。此「上行」之说,後世荀爽「升降」之学即由此发端:阳当升居五、阴当降居二,谓之得位;而《彖》许六五之「柔得中上行」,是於常例之外,特许此柔爻上行居尊以治狱,故曰「虽不当位,利用狱也」。可见噬嗑之卦义,本就建立在「破格」之上——非常之时(颐中有物、梗塞不通),用非常之治(柔居尊位、以明断狱),此正是六五之爻所以特殊、所以须「贞厉」自防的根由。
就卦气时位言:噬嗑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),不当一岁之节候之正;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分配一岁三百六十余日,噬嗑亦在其列,主一时之候。其卦下震上离,震为春、为东方、为雷之始动,离为夏、为南方、为火之方盛;雷电交而万物之滞者通、奸宄之伏者发,正合「明罚敕法」之时义。六五居离明之中,当雷电正章之候,以明察之德临治狱之事,是「时」与「位」俱得其宜。此即《小象》所谓「得当」之又一层:不惟处事得当,抑且应时得当。
六、「明罚敕法」与先秦治狱之道
《大象传》:「雷电,噬嗑;先王以明罚敕法。」此一卦之用,全在治狱明刑;而六五既为卦主、又居明体之中,则「明罚敕法」之责,端在此爻。须由先秦两汉治狱之制与之相参,方见爻义之实。
先秦听狱,最重一「明」字、一「中」字。《尚书·吕刑》一篇,专论刑狱,反复致意于「明」与「中」:曰「明启刑书胥占,咸庶中正」,曰「非佞折狱,惟良折狱,罔非在中」,曰「哀敬折狱,明启刑书」。「中」者,刑罚轻重之得宜,不轻不重,恰如其罪;「明」者,察情核实,使无冤滥。噬嗑六五「黄」取中德,「金」取明断,离体取文明之照——「黄」即《吕刑》之「中」,离明即《吕刑》之「明」,「金」之刚断即《吕刑》「惟良折狱」之果决。爻辞数字,与《吕刑》治狱之精神若合符契。
又《尚书·吕刑》载「五刑之疑有赦,五罚之疑有赦」,凡狱之疑者,从轻、从赦,最忌主断者之专横轻率。六五「贞厉」之「厉」(危惧),正是为狱有疑、关乎民命而设的一份戒慎之心。治狱者怀此危惧,则不敢轻率定谳,必反复核验而後敢决,此即「明罚敕法」之实功。又《周礼·秋官·司刺》有「三宥三赦」之法(宥过、赦幼弱老旄之类),《周礼》司寇听狱,必参之以情、核之以证;噬嗑互坎为律为狱,六五据之,正是据法持律以治民之象。
「黄金」於治狱,尚有一层制度上的旁证。《周礼·秋官·大司寇》有「以两造禁民讼,入束矢于朝;以两剂禁民狱,入钧金束矢于朝,然后听之」之文。所谓「钧金」,三十斤之金也,民有狱讼,须先入钧金于官,然后官府乃为之听断;其意盖在使讼者慎重,无故兴讼者将丧其金。此「钧金」之制,正与噬嗑六五「治狱而得黄金」之象遥相印证:六五治狱听讼,其象正取「金」——既取金之刚(断狱之刚明),又暗合「入钧金而后听狱」之古制。是「得黄金」三字,於名物制度上亦非虚设,乃古人治狱实有「金」之关目。此说虽不必坐实为爻辞本旨,然两汉去古未远,象数家以「金」系于「狱」,必有所本,可备一解。
七、刚柔相济:六五人格的两面
综上诸义,六五之爻象,归根结底是「刚柔相济」四字。其位(五)刚而其爻(阴)柔,其德(黄、中)柔而其用(金、断)刚,其情(贞厉、危惧)柔而其志(无咎、得当)刚。柔不至于姑息,刚不至于残暴,於两端之间执其中——此正是「黄金」二字一柔(黄)一刚(金)所象之全人。
治狱之难,正难在刚柔之间。纯刚则苛,苛则民怨而冤滥起;纯柔则纵,纵则法弛而奸宄滋。《吕刑》曰「刑罚世轻世重,惟齐非齐,有伦有要」,齐之以法而又因情而权,此非刚柔相济不能办。六五以柔居尊,本易失之于纵(柔之失),而爻辞特以「金」济之、以「贞厉」警之,使其柔而能断、宽而有制;又以「黄」「得中」「得当」定其分寸,使其断而不苛、决而合中。一爻之中,备具治狱者所当有的全部德性与全部戒惧,故曰六五乃噬嗑义理之枢。
再回看「贞厉无咎」与「得当」的逻辑:六五之所以能「无咎」,不在其位之尊(位尊反易骄)、不在其得中之安(安则易惰),而全在其能持「贞厉」之心——守正而常危惧。圣人不许其因居尊得中而自足,反责其于至尊至安之地常怀至危至惧之心,此乃《易》道「亢龙有悔」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」之一贯精神在治狱之事上的具体落实。
八、落于现实:身居要津者的「贞厉」之道
由六五之象,可引申出一条普遍的处世与决策之理,尤切于今日身居要位、手握裁断之权者。
其一,权愈重则惧愈深。六五身居尊位、独任断狱,无正应之援(二五敌应)、下乘九四之刚(乘刚则危),其势看似至尊,其心实须至惧。今之居要职、操生杀予夺之柄者——无论是司法之裁判、企业之决策、组织之考课——皆当法此「贞厉」:位愈高、权愈大、所断关乎他人命运愈深,则愈须守正(贞)而怀危(厉),不可恃位自专、恃权自骄。一念骄惰,便由「得当」滑向「不当」,由「无咎」坠入「有咎」。
其二,处断须刚柔相济、外中内断。六五「黄金」之象,教人于裁断之际,外持中正公允之态(黄),内藏刚毅果决之质(金)。徒中正而无刚断,则犹豫养奸、是非不决;徒刚断而失中正,则武断伤人、刚愎招怨。最佳之裁断者,正如「黄金」——色中而质刚,望之温然中正,处之毅然能断。
其三,临大事须如临险地。互坎之险在中,六五临之而治,象征一切重大裁断本质上都是「临险而行」:信息不全、利害交错、一着之失动辄莫挽。明乎此,则于重大决断之前,必反复核验(如《吕刑》之「咸庶中正」)、必存疑从慎(如「五刑之疑有赦」)、必戒于轻率(贞厉),而後敢下断语。此即古人「明罚敕法」之精义,移于今日,便是一切高风险决策所共由之道。
其四,所得之「金」未必是利,而多是责。「得黄金」於六五,非谓获利得财,乃谓获得了一份「刚断治狱」的德性与权柄,而权柄即责任。世人见「得黄金」便以为吉,殊不知此「金」乃悬于贞厉之上、系于无咎之条件——所得者愈贵重,所负之责、所怀之惧亦愈深。能识得「黄金」背后的「贞厉」二字,方是真识此爻。
总而言之,噬嗑六五以柔居尊、临险治狱,外得黄中之德、内含金石之断,处一卦「利用狱」之枢机。其爻辞「噬干肉,得黄金,贞厉,无咎」,层层递进,由所噬之物(乾肉之难)而至所得之德(黄金之中且刚),终之以处世之方(贞厉而后无咎);《小象》「得当」二字,以德之中正补位之不当,揭出全爻枢要。它所昭示者,是一切身居断狱裁断之要津者亘古不易的箴言:以中正立身,以刚断处事,而终始不离一片守正怀危、如履薄冰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