噬嗑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何校灭耳,凶。」
何校灭耳,聪不明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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噬嗑一卦,言刑狱之道。卦辞曰「亨,利用狱」,《彖》以「颐中有物」释卦名,谓口中含一刚梗之物,必啮断之而后口可合、食可下、气可通,故曰「噬嗑而亨」。一卦六爻,自初至上,正是一部由轻而重、由小而大的刑罚之书:初九「屦校灭趾」,械及足而戒于始;上九「何校灭耳」,械加颈而极于终。两爻一首一尾、一足一首,遥相对照,把「明罚敕法」四字从惩前毖后一直推到积恶难返。今专论上九一爻。

「何校灭耳」的字词训诂

先释「何」。此「何」非疑问之词,乃「儋荷」「负荷」之「荷」的本字。《说文·人部》:「何,儋也。从人,可声。」「儋」即今之「担」,肩负之谓。「荷」之从艸,本是芙蕖、莲荷之名,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荷,芙蕖叶。」负荷义本作「何」,后世借「荷」为之而「何」专用于疑问,乃文字孳乳分化之常。故爻辞「何校」者,肩负枷械之谓也,与初九「屦校」的「屦」(履、践,械在足下而践之)相对:初在足下而践,上在肩颈而荷,部位之高下,正合两爻爻位之高下。这是《周易》古经取象最精微处——同一「校」字,因爻位不同而著之于身体不同部位,趾、耳之分即下、上之分。

次释「校」。《说文·木部》:「校,木囚也。从木,交声。」段以前之古训,「木囚」即以木相交而拘囚人之刑具,今所谓枷、桎、梏之总名。《周礼·秋官》有掌囚之职,「凡囚者,上罪梏拲而桎,中罪桎梏,下罪梏」,郑玄注:「在手曰梏,在足曰桎,在颈曰拲。」可见周制拘系,械有施于手、足、颈之别,罪愈重则械愈上、愈多。爻辞初言「灭趾」(械在足),上言「灭耳」(械在颈而上掩其耳),正与「下罪梏(手足)」「上罪拲(颈)」之差等暗合。古经作者深谙当世刑名,故取械之高下以拟爻之高下、罪之轻重,绝非泛设。

再释「灭」与「耳」。「灭」者,《说文·水部》:「灭,尽也。」此处不训「消亡」,而训「没」「掩」「淹覆」之义——枷械加于颈项,其上缘高及耳际,遮没而掩蔽之,故曰「灭耳」。初九「灭趾」之「灭」同例,谓械没其趾,非谓断趾。如此则「灭耳」即枷高掩耳,并非劓刵之「截耳」。何以知非截耳?《小象》自下断语:「何校灭耳,聪不明也。」「聪」者耳之德,《说文·耳部》:「聪,察也。」耳之所以为耳,在能闻、能察,故谓之「聪」。倘真截去其耳,则当言「不聪」「无闻」,而《象》偏言「聪不明」——是耳虽在而其聪不明,所闻者不能用以自警自察也。故「灭耳」之「灭」当作「掩没」解,方与《小象》之「聪不明」相贯。枷械掩耳,象征忠言、法戒之声皆被壅蔽于外,闻而不能入、入而不能察,此正积恶之人之所以终凶。

上九之爻位、爻象与卦气时位

噬嗑下震上离,震☳为雷、为动、为足、为长子,离☲为火、为电、为目、为明、为中女。上九居全卦之极,是离体之上爻,亦是六爻之最高位。论其爻位之性:

其一,居极而无位。《系辞》论六爻,谓「二多誉,四多惧」「三多凶,五多功」,又上爻处事之穷、时之尽。上九已出乎九五君位之外,是「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」之地(《乾·文言》论上九「亢龙有悔」即此意,上爻之通例)。事至上而极,物极则反,故于刑狱之卦,上爻不复是「用狱」之主,而是「受狱」之人——恶贯满盈、罪大而刑极者也。这是噬嗑全卦由施刑转为极刑的关捩:五以下论如何啮断梗物、如何施罚(噬肤、噬腊肉、噬乾胏、噬乾肉,渐啮渐艰),至上则梗物已成痼疾、罪人已成巨憝,非小惩所能去,故加之以重械而仍「凶」。

其二,阳刚处明极。上九以阳爻居上,刚也;又在离体之上,明之极也。然「明」至上爻反成「不明」,何也?离为目、为明,本主光照察识;但上九高悬于明体之穷,如日已过中而向昃,明之用已尽。故《小象》以「聪不明」断之——身在「明」卦之上而其聪转昏,正见「明极反昧」之理。这与《彖》所称「动而明」「雷电合而章」恰成反讽:合卦本以明察断狱为亨,而上九独以「不明」致凶,是处明之地而自塞其聪明者也。

其三,承乘比应之象。上九下临六五,以刚乘柔,是「乘」;六五乃卦之主爻(《彖》「柔得中而上行,虽不当位,利用狱也」即指六五以柔居尊、主断狱事)。上九乘于卦主之上而不受其裁制、不应其明断,象一极恶之人凌驾于法之上、悍然不顾刑章。又上九与六三相应(三上正应,一阴一阳),六三爻辞「噬腊肉,遇毒,小吝,无咎」,乃啮硬物而中其毒、稍见艰难者;上九与之相应而居其上极,犹言此「毒」积之既久、酿之既深,终成「何校灭耳」之大凶。应爻之「遇毒」与本爻之「灭耳」,一为受毒之始、一为毒发之终,气脉相承。

其四,卦气与消息中的位置。以汉儒孟喜卦气言之,噬嗑为十二辟卦之外的杂卦(六十卦值日之一),其爻不主一气之专;然就十二消息卦之大势观之,自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而至坤,乃阴长阳消、由夏向冬之路。噬嗑下震一阳动于初(震为正东、为春、为长子,主生发),上离明丽乎中天(离为正南、为夏、为文明),合之则雷电交作、文明而动——此本是阳气方盛、明罚以章之时。而上九独处一卦之穷,如夏火已极、将转秋肃,正是「明罚敕法」之威由生杀之仁转为肃杀之刑的极处。震雷主天威之动、离电主天威之照,雷电交而后罚明:初爻雷动于下,止恶于将萌(屦校灭趾,小惩大诫);上爻电照于穷,诛恶于已著(何校灭耳,罪极刑彰)。一卦首尾,恰是天讨自轻而重、自诫而诛的全程。

与初九对举:积恶与灭身之理的明证

上九之义,《系辞下》有一段夫子之言,恰好把初、上两爻并举而发其微旨,是先秦两汉解此爻最直接、最权威之证:

子曰:小人不耻不仁,不畏不义,不见利不劝,不威不惩。小惩而大诫,此小人之福也。《易》曰「屦校灭趾,无咎」,此之谓也。善不积不足以成名,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。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,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,故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。《易》曰「何校灭耳,凶」。

此节为《系辞》本有,直引噬嗑初、上两爻,正可为本爻立论之骨干,亦本爻分析所应着重者。其义有三层:

其一,初、上对照,乃「诫」与「诛」之别。 初九「屦校灭趾」而「无咎」,因其械在足而罪尚轻,乃「小惩而大诫」——以小刑而使之大惧,惩戒于恶之初萌,故曰「小人之福」:一时之痛足以全终身之善,故无咎。上九「何校灭耳」而「凶」,因其械在颈而罪已极,乃「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」——非复诫止之事,而是诛戮之事,故凶。同一「校」械,在足为福、在颈为凶,差只在恶之积与未积、罪之可解与不可解。

其二,「灭身」之理,正释「灭耳」之「凶」。 夫子曰「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」,「灭身」者,丧身亡命也。上九「何校灭耳」,械已加颈、上掩其耳,去「灭身」一间耳——颈者首领所系,械加于此,已是死刑之征兆。古之大辟,或枭首、或弃市,皆刑加于颈。故「灭耳」非止于掩耳之苦,实是「灭身」之将至。爻辞之「凶」,凶在于此。《系辞》以「灭身」二字直贯「灭耳」之上,使此爻之「凶」字落到了实处——不是失利之凶,而是亡身之凶。

其三,「积」字是全爻之眼。 善由积而成名,恶由积而灭身。小人之病,在「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」,日积月累,遂至「恶积而不可掩」。上九居一卦之终,正是「积」之既成、「极」之已至:六爻自初之屦校(恶初萌而即惩,故得无咎),历二三四五之渐啮渐艰(梗物渐顽、用狱渐难),至上而梗物终成痼疾、罪人终成巨憝。故上九之凶,非一旦一夕之故,乃自初九不知惩、不肯改,积渐而来。爻位之「上」,正象时间之「久」、恶贯之「满」。读上九而回看初九,便知《周易》设此一卦,意不在示人以受刑之惨,而在示人以「小惩大诫」之可贵、「恶积难解」之可畏——趁其在初、在足、在可诫之时即痛改之,勿待其在上、在颈、在不可解之日而徒呼负负。

「聪不明」的深旨:明体之上而自塞聪明

《小象》断曰「何校灭耳,聪不明也」,五字极有分量,须细绎。

前已言「灭」为掩没,「聪」为耳之察。枷械上掩其耳,于象则闻道之路被塞,于义则此人平日即「闻善言而不能听、闻法戒而不能改」。何以见得?盖离为目、主视,主于「见」之明;而此爻偏言「耳」、言「聪」、言「不明」,是于「视」之外又责其「听」之昏。一人之察,目司见、耳司闻,见闻并用而后聪明备。上九身处离明之极,宜其视听俱聪;乃刑械加身,反掩其耳——天夺其聪,使之有耳而如无耳,闻忠告、法令、谏诤之声而漠然不入。故「聪不明」者,非耳官之残,乃察识之昏:罪人至此,已是充耳不闻、怙恶不悛之人,虽日闻钟鼓之戒、斧钺之威,亦不能动其心、回其行。

此「聪不明」与初九大可对看。初九灭趾,伤在足,足主行——意谓行恶于初,遽止其行,故能改而无咎,是「行」之未远而可挽。上九灭耳,掩在耳,耳主闻——意谓闻善已久而终不能听,遂至大凶,是「闻」之已塞而难回。一伤足、一掩耳,一止其行、一塞其听,《周易》以身体之象写迁善改过之机:恶之可救,在足犹可止步回头;恶之不可救,在耳已闭塞不闻。故上九之凶,凶在「不聪」、凶在「不明」、凶在闭目塞听、自绝于教戒。这是全爻最沉痛的一笔。

汉易家又有以纳甲、爻辰配此爻者。京房八宫,噬嗑属巽宫五世卦,上爻为宗庙之位。离纳己,上九为离上爻,其辰当于巳(离纳己,初己卯、中己丑、上己巳,火气之穷);巳者,火之将极、阳之将盈而向衰之地,与上九「明极反昧」之象相参,亦见火炎至上、光焰转昏之意。郑玄爻辰之说,乾上九辰在戌、坤上六辰在亥,皆主一岁之暮、阴阳之穷;移以观噬嗑上九,要在「极」「穷」二字——居明之穷而聪反不明,居刑之极而身将以灭。象数虽派别不一,其归趣则同指上爻之「穷极而反」。(按:纳甲爻辰诸家配法不尽一致,此处但取其「火穷于巳、位极于上」之大义,细目从略,不敢强求一是。)

互体与卦象之参证

噬嗑六画,下震上离。取其互体(二三四、三四五两组)以广其象:二三四爻互艮☶,三四五爻互坎☵。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;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律(《说卦》坎「为通、为月、为盗」,又坎主险陷律法之象,汉儒多以坎为刑狱之象,盖牢狱者陷险拘系之地)。是噬嗑一卦,外有震动离明之用(动而能明,明罚以章),内含艮止坎险之质(止之以法,陷之以狱)。上九高踞离上,俯临互坎之险——坎为陷、为狱,上九乘明体而临陷险,正象罪极之人临于囹圄桎梏、陷险之中而不能出。互艮为止,本可止恶于内;然上九已出艮体之外、居震离之极,是当止而不止、可止而不肯止,遂坠于互坎之陷。以互体观之,上九之凶,又是「不知止」「不能止」之凶——艮止之德不施于身,坎陷之险终加于颈。此与《系辞》「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」之「弗去」、「弗止」,旨意正合。

又离为戈兵、为甲胄(《说卦》离「为甲胄,为戈兵」),刑械斧钺之象寓焉;上九处离戈兵之上极,故有「何校」加身、刑及于首之象。震为足(初九灭趾之象所自),离为目、为耳之上(人首之象,上九灭耳之象所自):震足在下、离首在上,一卦自足而首,初灭趾、上灭耳,恰是从足到首、从下到上的完整一身。古经以一身之象统贯六爻,下械及足、上械及首,刑之轻重与身之高下、爻之上下,三者若合符节。此等取象之严密,正是先秦古经「近取诸身」(《系辞》语)的活例。

与《彖》《大象》之互证

回到一卦之纲。《彖》曰「刚柔分,动而明,雷电合而章」,又曰「柔得中而上行,虽不当位,利用狱也」。一卦之所以「利用狱」,在六五以柔居尊、得中而主断(柔得中),又上承上九之刚、下统群爻,故能明察而用刑。然则上九之于六五,是「刚」之过、「明」之穷:六五柔中而明断,故能「利用狱」(用狱者,治狱之人也);上九刚极而聪昏,故只能「受狱」(受刑之人也)。一卦之中,治狱与受狱并见,施罚与服罪相形——而上九正是那被「明罚敕法」之威所加、所诛的极恶。

《大象》曰:「雷电,噬嗑;先王以明罚敕法。」「明罚」者,明其刑罚之轻重等差,使民晓然知所避;「敕法」者,整饬法令、申明科条,使吏奉之以治。雷以威之(震动),电以照之(离明),威照并行,然后罚明而法立。上九「何校灭耳」,正是「明罚」之极致——罚之重者,械加于颈、刑及于首,昭告天下「恶积罪大者其刑如此」,使观者知所惩戒。故上九虽于一身为「凶」,于先王立法之意则为「明罚」之必要:留此重刑于卦终,正所以彰国法之不可干、天讨之不可逭。一人之凶,乃万人之诫。这与《大象》「明罚敕法」的立法精神首尾相成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启示

合上诸说,上九一爻之大义可约为数端,皆切于人事进退、决策取舍:

其一,恶在积渐,治在早图。 全爻之眼在一「积」字。善之与恶,皆非一旦顿成,而由毫末之积。小善以为无益而弗为,小恶以为无伤而弗去,日就月将,遂至「恶积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」。是故明者治恶,必治之于初、治之于微:当其在「足」、在「趾」、在屦校可诫之时即痛改之,则小惩大诫而终无咎。若待其在「颈」、在「耳」、在何校灭身之日,则虽圣者亦无如之何。落到今日为人处事、为政立身:过失、积弊、风险、债务,凡此种种,皆宜防微杜渐、见几而作,勿以「事小」「害浅」而姑息养奸,养痈遗患,终至不可收拾。

其二,塞聪自蔽,凶之所由。 《小象》「聪不明」三字,戒人尤深。人之陷于大恶大祸,鲜有不自塞其聪明者:闻忠言而逆耳,遇谏诤而拒纳,见法戒而轻忽,久之则「灭耳」而「不聪」,虽有良规善导,皆壅于外而不入于心。故欲免上九之凶,第一义在「开聪明」「纳忠谏」——保持一副能闻善、能受谏、能自察的耳目。一人、一家、一国、一业,凡能广开言路、从善如流者,多福而少祸;凡刚愎自用、充耳塞听者,多凶而少安。「灭耳」之械,往往不待外加,先自蔽于心。

其三,居极思反,亢满招凶。 上九处一卦之穷极。《周易》之通例,上爻多悔多凶,盖物极必反、亢满则倾(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)。位高而无民、势极而无援,又不能自降其刚、自抑其满,则「凶」随之。今人居高位、握重权、当极盛者,尤当以上九为戒:方其位极势盛,正是当退当谦、当戒当惧之时,切忌乘刚凌上(上九乘六五之尊而不顾)、恃明自用(处离明之极而聪反昏)。知盈虚消息之理,则能于极盛之中预为退步,不至「何校灭耳」而后悔。

其四,明罚以诫,刑期无刑。 自立法治众一面言之,上九之重刑非以快意肆诛,而以「明罚敕法」、垂诫将来。罚之重者所以惩已著之巨恶、儆未然之群伦,使「观者知惧」。然则用刑之本意,终在「小惩大诫」之福、在止恶于初九之时,而非乐见「灭耳灭身」于上九之日。治家治国者,明法以使人知所避,宽以诫之于先,严以诛之于后,宽严相济,乃《大象》「明罚敕法」与《系辞》「小惩大诫」一以贯之的深心。刑非所乐,诫乃所图——读噬嗑上九而知初九,方为得其全旨。

要之,上九「何校灭耳」一爻,以一身之极刑写积恶之极凶:械由足而升于颈,恶由微而积于满,明由察而转于昏,事由可诫而趋于不可解。其辞至危,其象至重,其戒至深。《系辞》以「恶不积不足以灭身」一语揭其骨髓,《小象》以「聪不明」三字点其病根,合之而后此爻之精蕴尽出。学者诵之,当于「积」字痛下迁善改过之功,于「聪」字常存闻善纳谏之明,则虽处穷极之地,犹可转凶为吉,免于「灭耳灭身」之祸。此先王设卦垂教、明罚敕法之至意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