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卦 · 六五

第5爻
「敦复,无悔。」
敦复无悔,中以自考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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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卦六爻,自初九「不远复」拾级而上,至六五已临至尊之位。一阳生于地下,五阴在上层层覆压,而六五独居君位、当复道将成之际。其辞至简,仅「敦复,无悔」四字,《小象》申之曰「中以自考」。文愈简而意愈深,须就字词、爻象、卦气、十翼之互证层层剖判,方见其所以为复卦五爻中别具一格者。

一、「敦」字训诂与名物

「敦」之为字,《说文·攴部》曰:「敦,怒也,诋也。一曰谁何也。从攴,𦎫声。」此就形声本义而言,与厚重之意相去甚远。然「敦」在经传中通用甚广,其训为「厚」者,乃假借与引申所致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敦,勉也。」又《释诂》:「敦、�comparing、笃,厚也。」(按《尔雅》以「敦」「笃」并列于「厚」一组训释之中。)是「敦」可训「厚」、可训「勉」,二义实相通贯:唯其勉力不懈,乃能积厚成势。复卦六五之「敦复」,正取此「厚而能勉」之义——非一时一往之复,而是笃实深厚、持守不移之复。

「敦」之为「厚」,于《诗》《书》多见其用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敦彼独宿」、《邶风·北门》「王事敦我」,毛传或训「迫」、或训「厚」,皆见此字之多义。而最切复卦之旨者,莫如《诗·大雅·行苇》「敦彼行苇,牛羊勿践履」,毛传:「敦,聚貌。」聚则厚,厚则不可轻动。又《尚书·舜典》「敦德允元」,《周官》(《周礼》)「以敦相比」之属,皆取笃厚诚悫之义。先秦之「敦」,于器物则为盛黍稷之礼器(《仪礼·士昏礼》「黍稷四敦」),其形圆腹敛口、厚重沉实,正可与「敦复」之意象相发明:盛实而不溢,厚积而能容。

故「敦复」二字,当解为「敦厚笃实之复」。复者,反也,归也;阳气之反、善道之归。初九近阳为「不远复」,六二亲下为「休复」(美善之复),至六五则已升居高位、去阳最远,反不以远而懈,乃以「敦」字状其复:愈在高位,愈见笃厚;愈去阳远,愈思反本。此「敦」字之所以系于五,而不系于他爻者也。

二、复卦卦气与六五之时位

欲明六五,必先明复卦于卦气消息中之地位。汉孟喜倡卦气之说,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卦主四时,以十二辟卦(消息卦)配十二月。复卦一阳来复,居十一月(仲冬、子月),为冬至所值之卦。《周易彖传》「七日来复,天行也」,正以阳气剥极而复、循环不已言之;而《大象》「先王以至日闭关」,「至日」即冬至,更明指复卦所当之时令。京房《易传》以复为震宫一世卦,亦不离此一阳初动之象。

就十二消息卦之序观之:阳之消长,自姤(五月,一阴始生)渐剥而下,至坤(十月,纯阴)而阳气伏藏;再自复(十一月,一阳来复)渐长而上,历临(十二月,二阳)、泰(正月,三阳)、大壮(二月,四阳)、夬(三月,五阳)、乾(四月,纯阳)。复卦居此一大循环之转捩点,乃由阴返阳、由静转动之枢机。一阳虽微,而生意已动,故《彖》曰「复其见天地之心乎」——天地生物之心,于一阳来复处最为昭著。

于此卦气背景之下看六五:六五在卦体之第五位,阴爻居之,去初九之阳已隔三爻。若以阳气自下生长之势论,则六五尚在阴气未尽消之层,阳之惠泽未必能直接及之。然爻辞不曰阴盛阳微之可忧,而曰「敦复,无悔」,何也?盖六五虽阴,居中得位之尊,能以柔顺之德下应复道、上承坤土之厚,故能于阳气未至之先,以「自考」之功厚自培植,静俟阳长,而终归于复。此即「敦复」之所以「无悔」——非有阳助而无悔,乃以中德自守而无悔。

三、爻位爻象:中而不正、承乘比应

复卦六五,须就其在卦中之诸般关系细辨。

其一,论当位。五为阳位,六五以阴居之,是为「不当位」(失位)。然《易》之于五位,最重者在「中」而不专在「正」。五居上卦之中,得中位之尊,故六五虽失正而得中。中者,无过不及之谓,得中则可补失位之失。《小象》独标「中以自考」,正是揭出此「中」字为六五立身之本——不曰「正」而曰「中」,明六五之德全在一「中」字。

其二,论应与。初九为本卦唯一之阳,居全卦之主(卦主),六五与之同居奇偶相应之位(初与四应、二与五应、三与上应,按正例六五当应六二)。就严格之应位言,六五所应者为六二,二五同为阴爻,是「无应」(敌应、不相应)。然复卦之特殊在于:全卦之生机系于初九一阳,五阴皆以向阳、返阳为务。故六五虽于二无应,其志实在远应初九之复道。爻辞之「复」,即此向阳反本之志。此与寻常卦中「以应为吉」者不同:复卦诸阴之吉凶,不系于各自之正应,而系于其去阳远近、向阳之诚否。六五去阳虽远,而向阳之诚弥笃,故以「敦」许之。

其三,论承乘比。六五上承上六,下乘六四,前后左右皆阴。处群阴之中而能自拔于流俗、笃志于复,此正「敦」之难能可贵处。设若六五随群阴之沉滞而不思反,则当剥落之余;唯其「中以自考」,于群阴环伺之际独存返本之念,故能转危而无悔。上六「迷复」,凶且有眚;六五紧邻其下而不与之同迷,一念之转,吉凶天壤。此六五与上六之对照,最见「敦」字之分量。

其四,论与卦主之关系。初九「不远复,无祗悔,元吉」,《系辞》引孔子之言申之曰:「颜氏之子,其殆庶几乎?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」初九为复之始、复之主,以「不远」而「元吉」。六五为复之将成、复之终(上六已属迷复,不得为复),以「敦」而「无悔」。一始一终,一近一厚:初九贵在「速」(不远而复),六五贵在「久」(敦厚持守)。二者相为表里:无初九之「不远」,则无复道之发端;无六五之「敦」,则复道不能持守而成德。故六五虽不当位、虽与初无正应,而实为复道由「动」入「成」之关键。

四、「无悔」与「无咎」「悔亡」之辨

复卦六爻之占辞,初九「无祗悔,元吉」,六二「吉」,六三「无咎」,六四「无誉无咎」(按六四爻辞「中行独复」无凶咎之断),六五「无悔」,上六「凶」。六五独系「无悔」,其辞例当细究。

「悔」与「咎」,《易》中分用甚严。咎者,过也、灾也,重于悔;悔者,恨也、憾也,轻于咎。《系辞上》曰: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又曰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是「悔」「吝」皆为小疵,而「无咎」乃善补其过之谓。六五曰「无悔」,非曰「无咎」,亦非曰「悔亡」,其间分寸可玩。

「无悔」者,本无可悔之事,自始至终无憾也;「悔亡」者,本有悔而后能使之消亡也。六五以中德自守、敦厚笃实,其复也出于至诚,无勉强、无反覆,故曰「无悔」——不待有悔而后亡,乃根本无悔可言。此与初九之「无祗悔」相呼应:祗者,适也、当也,「无祗悔」谓不至于悔;六五「无悔」则更进一层,谓全无可悔。然初九系「元吉」,六五止于「无悔」,何以六五反不如初九之吉?盖初九为一阳初动、生机直发,得复之正、居复之主,故称「元吉」;六五虽敦厚,毕竟以阴居尊、去阳已远,能保其无悔已属难得,未敢遽许以大吉。此正《易》辞分寸之精微:德有厚薄,位有远近,占有轻重,各如其分而不可移易。

五、《小象》「中以自考」释义

《小象传》:「敦复无悔,中以自考也。」此七字为理解六五之锁钥,须逐字剖析。

「中」,承上文,谓六五居上卦之中、得中道也。复卦六五失位而得中,《象》不及其失位而独标其「中」,是明告读者:六五之所恃者中德,非正位也。

「自考」之「考」,其训有数说,皆可通而相成。《说文·老部》:「考,老也。从老省,丂声。」本义为年老,引申为父考、为成、为终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考,成也。」是「考」可训「成」。又「考」有「考校、稽察」之义,《尚书·洪范》「念用庶征……曰咎征」之属,于政事则有稽考之意;《诗·唐风·山有枢》「子有钟鼓,弗鼓弗考」,毛传「考,击也」,乃就敲击钟鼓以验其声而言,引申亦有考验、稽核之意。合而观之,「自考」者,自我稽察、自我成就之谓也。

故「中以自考」可有相辅之两解:其一,以中道自我稽考、自我省察——六五处群阴之中,无外援之应、无阳气之直接惠泽,惟有反求诸己,以中德为绳墨,时时自考其复之诚否。其二,以中道自我成就——「考,成也」,谓六五凭其中德而自成其复,不假外力。两义实一以贯之:唯能「自考」(自省),乃能「自成」(自立)。复者反本,本在何处?在己之中德。故六五之复,不向外驰求,而向内反观,以中道为准的,自察自厉,敦厚不懈,终成其复而无悔。

此「自考」二字,于复卦义理至为精当。复之为道,本即「反」「归」之义,归者归于本心本性。《彖》言「复其见天地之心」,天地之心即生生之本;六五「中以自考」,正是于一己之中复见此生生之本心。外不假于应援,内不失其中正之矩,此六五之所以独得「敦」之称、独系「无悔」之占者也。与孔子论初九「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」相参:初九之「知」与六五之「自考」,皆向内用功之事——知不善而改,省吾身而厉,复道之全在于此一「内」字。复非外铄,乃自反而得,六五之「自考」最足以发明此旨。

六、汉易象数之参证(取其确者)

复卦于汉代象数易学中,地位甚要,以其为一阳来复、卦气所重之卦。今就有确据者略陈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其一,卦气与辟卦。如前所述,孟喜卦气以复值十一月、当冬至,为十二辟卦之一。此说见诸《易纬》及汉人传习,确凿可据。冬至一阳生,阴极阳回,故复卦六爻通体皆当此「阴极阳萌」之大背景。六五居上体之中,处五阴将退、一阳方长之际,其「敦复」正合于「静极而动、由阴返阳」之天道节律——敦厚自守者,犹大地于严冬闭藏之时深固其本,以待春阳之发也。《大象》「先王以至日闭关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」,所言闭关静养、不轻举动,与六五敦厚守中、向内自考之旨,正相印合。

其二,卦体与互体。复卦下震上坤。震为雷、为动、为长子,主一阳之生发;坤为地、为顺、为厚,主静顺含藏。六五居坤体之中。坤之德,《彖》曰「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……坤厚载物」,《文言》曰「坤至柔而动也刚,至静而德方……含弘光大」。「坤厚载物」之「厚」,正与「敦复」之「敦」(厚)相通。六五以阴居坤中,禀坤土敦厚之德,故其复曰「敦」——此「敦」字之取象,实本于坤厚之德。坤又主静、主顺、主含藏,与「闭关」「自考」之向内静守,无不吻合。至于复卦之互体,下震上坤之间所成之互卦,于汉人或有取象,然其说不一,今无十分把握者不敢妄断,姑从略,以守不杜撰之戒。

其三,京房八宫纳甲。京房以复为震宫一世卦(震宫:震、豫、解、恒、升、井、大过、随;一世为复,按京氏八宫之例复属坤宫抑震宫,传本或异)。纳甲之法,坤纳乙癸,震纳庚。复卦上坤下震,其纳甲干支自有定例。然纳甲世应飞伏之细节,传本间有异同,凡无确据者,本文不敢据以立论,唯就其大端言:复卦既为消息之首动、卦气之枢机,则六五一爻,于纳甲之中亦当应乎冬至阳生之节候。至其具体干支配属,因传本不一、恐涉杜撰,谨从略而不强为之说。

要之,汉易象数于复卦六五,最确而最切者,厥为卦气消息(冬至一阳、辟卦之首)与坤体之德(坤厚、坤顺、坤静)二端。前者明其时位,后者明其取象。二者合观,则「敦复」之「敦」根于坤厚,「无悔」之「悔」消于守中,皆有象数义理之实据,非徒空言。

七、十翼互证与义理升华

合《彖》《象》《系辞》《文言》诸传通观,六五之义乃愈益显豁。

《彖传》曰「反复其道,七日来复,天行也」,又曰「复其见天地之心乎」。复者,天道循环、生生不已之机。六五身处五阴之中、一阳之远,而能「敦复」,是于天道循环之中,自尽其复本反始之分。天行不息,故人当法之以自强不息(《乾·象》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);复道不已,故六五当敦厚持守、自考不懈。其「无悔」者,顺天道而尽人事,自无可悔之理。

《系辞下》曰:「《易》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」又曰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」复卦正当剥极之后、忧患之余,一阳来复,乃转危为安、由倾而平之象。六五「中以自考」,即处忧患而能反身自省、敦德自固之功——此正《系辞》所谓忧患之作《易》者所欲垂示之大义。又《系辞》论及德之修养,有「履,德之基」「谦,德之柄」「复,德之本」之说(《系辞下》第七章「三陈九卦」,复列其中)。「复,德之本也」一语,最足以提挈复卦之纲:复为修德之本根,而六五「敦复」,正是于此德本之上敦厚培壅、自考自成。德有本而后能立,复其本而后能厚,六五之「敦」,可谓善得「复,德之本」之旨者矣。

《序卦传》曰:「物不可以终尽,剥穷上反下,故受之以复。」剥之穷极而反于下,乃为复。六五处复卦将成之位,去剥未远而能笃志于复,正是「反下」之后、敦厚自培以图重立者。《杂卦传》曰:「剥,烂也;复,反也。」一烂一反,相对成义。六五之复,反之又敦,反而能厚,故不致复而又烂、得而复失,此其所以「无悔」。

由此推之人事:六五之象,譬如人当大败大剥之余,幡然知返,而其返也非一时意气、非浅尝辄止,乃笃实深厚、持之以恒,且能时时自省自考、不假外援而中道自守。如此之复,根深而蒂固,故终无可悔。其与初九「不远复」相较:初九贵在「速改」——一有不善,立知立改,不远而复;六五贵在「敦守」——既已知返,则敦厚不移,久而弥笃。改过贵速(初九),守善贵久(六五),二者皆复道之要,而六五尤示人以「慎终如始」「守成不易」之难。世人往往能改于一时而不能守于长久,能返于既觉而复迷于其后(如上六「迷复」之凶);六五独以「敦」字立其中流之砥柱,此其所以可贵。

八、现实决策之启示

由六五「敦复,无悔,中以自考」推之于今日处世决策,可得数端:

其一,复而贵敦——改过迁善,不可浅尝辄止。人之改过,往往始勤终怠、一暴十寒。六五示人:真正之「复」,须如坤土之厚、如敦器之实,笃实深厚、持守不移。决策既定方向(向善、反本、归正),则当敦厚培植、久久为功,方能根深而不可拔。

其二,处困贵自考——身处群阴环伺、外无援应之境,当反求诸己。六五无正应之助、去阳气之远,而能「中以自考」,凭一己之中德自省自立。今人处逆境、乏外援之时,与其驰求外助而不得,不如反身内省、固守正道,以中道为准的,自察自厉。外境愈孤,内守愈坚,此六五授人以处困之方。

其三,守中贵于求全——六五失位而得中,《象》独标「中」而不及其失正。是知立身处事,不必求事事「当位」「合规」之表象,而当力求「中道」之实质——无过无不及,权衡得宜,持守中道。位有不正而心守其中,则虽不当位而可无悔。

其四,慎终如始——六五紧邻上六「迷复」之凶,而能不与之同迷,正在「敦」之一字、「自考」之一功。决策与修身,最忌功亏一篑、行百里者半九十。能于将成之际仍敦厚自考、不懈不迷,方能避免「迷复」之凶,而收「无悔」之效。

要而言之,复卦六五,以阴居尊而失位,处五阴之中而去阳远,本非有利之位;然其以坤厚之德、守中之道、自考之功,敦厚笃实以行其复,遂能转不利为无悔。其辞至简而旨至深:一「敦」字,尽复道持守之要;一「中以自考」,揭反本内省之方。于天道,则合乎冬至阳生、闭藏自固之节;于人事,则示以改过贵久、处困自考、守中无悔之理。诚《易》「复,德之本」一义之确诂,亦修身决策者所当深玩而力行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