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离卦九四,是全卦六爻中最为骇目惊心的一爻。卦辞以「畜牝牛」之柔顺为吉,彖传以「柔丽乎中正」立全卦之纲,而九四以一阳骤然突起于下卦既终、上卦初动之际,竟以「突如、焚如、死如、弃如」四个「如」字连缀,写尽了暴起暴亡、无所容身的惨烈。这一爻,正是离卦「丽」之大义的反面:不能丽乎其所、不得丽乎其正者,其下场如此。下面分字词、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人事数端,层层剖析。
一、四「如」字连缀:爻辞的句法与训诂
爻辞「突如其来如,焚如,死如,弃如」,全句无一实义动词作主干,而以四个「如」字煞尾,句法极为奇特,在三百八十四爻中独此一处如此密集。要解此爻,先须辨「如」字之用。
「如」在古经爻辞中屡见,多作语助、状词之尾,犹「然」也。屯卦六二「屯如邅如」「乘马班如」,贲卦六四「贲如皤如」「白马翰如」,皆以「如」字叠用,状其情貌。《尔雅·释训》训叠字状语之例甚多,如「丁丁、嘤嘤,相切直也」之类,可见先秦状词缀「如」「然」乃常法。故「突如」者,突然之貌;「来如」者,来至之貌;「焚如」者,火焚之貌;「死如」「弃如」,亦皆状其势之骤、其状之惨。四「如」相连,节奏急促,如鼓点骤击,正以声情写其事之猝不及防。
再分释四字本义:
「突」,《说文·穴部》:「突,犬从穴中暂出也。从犬在穴中。」段释姑置不论,单就许书本训,「突」字从犬从穴,本谓犬骤然窜出洞穴,引申为凡猝然冲出、出乎不意之义。故「突如其来如」,正写一物一势之暴然冒出、骤然来临,无渐无兆。此与离为火之性密合:火之起也,每自微而骤炽,倏忽燎原。九四居重离之交,正当下离之明既极、上离之明复作之间,火势在此一接,最易暴烈。
「焚」,《说文·火部》:「焚,烧田也。从火、林。」本谓焚林以田猎,亦泛指焚烧。离为火,火炎上而能焚物,此字与卦体相应,自不待言。「焚如」者,烈火腾焰之状。
「死」,《说文·歺部》:「死,澌也,人所离也。」按「人所离也」四字,于此爻尤可玩味——「离」者,正是本卦之名。死者,魂气与形魄相离,故曰「人所离」。本卦名「离」,本训为「丽」(附丽),而《说文》训「死」乃「人所离」之「离」,二「离」音义虽别(一为离丽之丽、一为分离之离),然九四爻辞独标一「死」字,恰落在「离」之另一义——分离、离散——之上:附丽之极而反成分离,丽极而离,此中消息,下文当再申之。
「弃」,《说文·华部》:「弃,捐也。从廾推华弃之。从㐬,㐬,逆子也。」许书释「弃」之字形,谓双手(廾)持箕(华)以推弃逆子(㐬,倒子之形)。此字本义即指弃捐婴儿,故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写后稷之生,「诞寘之隘巷,牛羊腓字之;诞寘之平林,会伐平林;诞寘之寒冰,鸟覆翼之」,姜嫄三弃其子,后稷之名「弃」即由此而来。爻辞「弃如」,正取「捐弃」「弃绝」之义:暴起暴亡之后,连尸骸亦被弃捐而无人收,惨之至也。
四字串读:突然冒出、骤然来到、烈火焚之、随之而死、终遭弃捐——这是一条由「起」到「灭」再到「弃」的完整毁灭链。它不是渐进的衰亡,而是闪电般的一暴一灭。爻辞用最简的句法,写最烈的结局。
二、小象「无所容也」:何以无所容
小象传释此爻仅四字:「突如其来如,无所容也。」此四字是全爻的眼目,点破了九四何以致祸的根由——不在其暴,而在其「无所容」。
「容」者,容纳、容受、容身。《说文·宀部》:「容,盛也。从宀、谷。」从宀(屋宇)从谷,本谓屋宇之能盛纳,引申为凡容受、收纳之义。「无所容」,即无处可以容身、无人肯加容纳。九四这一阳,骤然突起于上下二离之交,上不见接、下不见承,孤悬于两明相接的缝隙之中,前后皆无可附丽之地,故曰「无所容」。
这正与全卦大义针锋相对。离之为卦,其义在「丽」(附丽),彖传明言「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」——天下万物皆有所丽、有所附,方能各成其用、各得其所。牝牛之所以吉,正因其柔顺而能依丽于人、依丽于正。而九四以刚处之、暴然而起,既不柔顺,又不得位,遂成为全卦中唯一「无所丽」「无所容」者。无所丽则如火之失薪、如木之离土,其势虽烈,瞬即自焚而灭。爻辞的「焚如死如弃如」,正是「无所容」四字的必然结果。小象以「无所容」一语贯之,可谓提纲挈领。
三、爻位爻象:当位而失位,承乘皆逆
要明九四何以「无所容」,须细按其爻象。
阴阳当位之辨。 九四,阳爻居第四位。以《周易》当位之例言,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第四位本是阴位,九四以阳居之,是为「不当位」(失位)。彖传以「柔丽乎中正」立全卦之吉,而六二、六五两阴爻分居二、五之中位,柔而得中,是全卦得吉之所系;九四独以刚爻处阴位,既不得中(四非中位),又不当位(阳处阴位),在一卦专尚柔丽的格局中,它是最为「失丽」的一爻。卦以柔为正,而此爻独刚;卦以丽为吉,而此爻独突。其与全卦之基调相悖如此,宜其凶也。
重离之交,两明之间。 离卦上下皆离,大象传曰「明两作,离」。所谓「明两作」,即光明再三兴起、相继不绝,故大人取象以「继明照于四方」。下离三爻(初、二、三)为前一「明」,上离三爻(四、五、上)为后一「明」。九四正是后一明之始,处在前明既终、后明初作的接榫之处。下离之火至九三而极,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意,明极则昃,故九三爻辞有「日昃之离」之叹;九四承九三日昃之后而骤起,正如日已西沉、忽有一火暴然另起,既非朝旭之渐升,又非正午之中天,而是在明暗交替的夹缝里横空一冒。其「突如其来如」之「突」,正状此一接之猝;其旋即「焚如」「死如」,正状此孤火之不能久。两明相接处本是离卦最微妙、最不稳的关节,九四以刚居之,故首当其冲。
承乘比应之逆。 就一爻与上下邻爻的关系言:
其一,论「比」(相邻)。九四下比九三,上比六五。九四与九三,两阳相邻,刚遇刚则相斥而不相得,所谓「敌应」「敌比」,下无所承(承者,下爻上托上爻);九四之下乃九三之刚,刚不能托刚,故九四下无可依之柔承,如火无承薪之托。九四上比六五,以刚逼柔——四以刚爻而紧逼于五之尊位,是为「乘逼」之嫌。下离已尽,上承柔君而以刚迫之,进则犯上,退则失据,此其「无所容」之一端。
其二,论「应」(初四、二五、三上相应)。九四与初九相应位。然初九亦阳,四与初皆刚,刚与刚为「无应」(敌应)。凡爻得阴阳相应则有援、有所归,九四独以阳应阳,应而不和,等于无应。下无正应之援,上无中位之安,前后左右皆无可丽之处,「无所容」三字,于爻象上字字落实。
合而观之:九四失位、不中、敌比、敌应、逼君,五者俱备。在一部专讲「附丽」的卦里,它是唯一彻底丧失了一切附丽关系的爻。爻辞以「焚、死、弃」写其凶,小象以「无所容」释其故,皆非虚设,乃从爻象上自然推出的结论。
四、火性与「丽」「离」二义的反转
离之名义,须分作两层。
一者,离训为「丽」。彖传「离,丽也」,《序卦》「离者,丽也」,《杂卦》「离上而坎下」(言其上炎之性)。「丽」即附丽、依著。火必依薪而燃,日月必丽天而行,此离之正义、吉义。卦辞「畜牝牛吉」,正取依丽柔顺之吉。
二者,离亦有「分离」「离散」之义。「离」字本兼离合之两端,《说文》训「死」为「人所离也」,已见「离」有分散之训。火之为物,最具两面性:得其丽(依薪而燃,炊爨取暖),则为大用;失其丽(脱薪而散,燎原焚屋),则为大灾。同一离火,丽则成、离则毁,吉凶系于「丽」与「不丽」之间。
九四之凶,正在于它把离卦从「丽」的一面,翻转到了「离」的一面。前三爻(下离)尚在「丽」中:初九「履错然,敬之」,是丽之始而知敬慎;六二「黄离元吉」,柔丽中正,得丽之极美;九三「日昃之离」,丽虽将衰而犹在丽中。至九四,骤然突起、孤悬无丽,于是「丽」断而「离」成——火脱其薪,自焚而灭,魂形相离(死),尸骸见弃。爻辞那个刺目的「死」字,恰与《说文》「死,人所离也」相印:附丽之卦,至此爻而见「离」(分离)之极,丽极反离,盛极忽灭。这是离卦内部一处深刻的义理转折,九四以其惨烈,担当了这个转折点。
五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卦气、互体之确者
汉代易家治《易》尚象数,于离卦九四,亦有可循之象。今择其有把握者述之,无确据者宁从略。
京房八宫纳甲。 离为八宫之一,居火宫,乃京房八纯卦之一,五行属火。京氏纳甲之法,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,余六子分纳。离卦纳己:内卦己卯、己丑、己亥,外卦己酉、己未、己巳(自初至上,地支以阴卦逆布)。准此,离九四纳「己酉」。酉者金也,而离体为火,火克金,是九四一爻于纳支上得「火克金」之象——以本宫之火,克所纳之金,克者为财(火宫以金为所克之财位)。然财不能安享而反成焚灼,正与爻辞「焚如」相应:火炽则金销,暴取则自焚。此就京氏纳甲一隅言之,聊备一象,未敢遽以为爻辞本旨,要在与火炎克伐之势相发明而已。
卦气与时位。 离为四正卦之一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四正,主二至二分、分司四时:坎主冬至、离主夏至、震主春分、兑主秋分。离当夏至,主一岁之盛阳、火德之最旺。夏至者,阳极而阴生之时,日长之至,火气之盛极,亦即由盛转衰之枢。九四居离卦上体之初、夏至火盛之中,正当盛极将转之候。火盛极则焚,阳亢极则反,「焚如死如」之象,于卦气夏至阳极之时位,亦自有消息可寻:盛极者必衰,亢龙者有悔,离火至四而暴,犹夏至一阴之初萌,物极必反之几已动于此。又离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乃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故本爻不入十二辟卦之列,其时位当于四正主夏至之说求之,此须分别清楚,不可混同。
互体之象。 离卦六爻,取互体(中四爻互成上下卦):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巽(下断为巽,巽为风、为木)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兑(上缺为兑,兑为泽、为毁折、为口)。九四正处此两互之中:下系于互巽(巽为木、为入),上系于互兑(兑为毁折)。火得互巽之木,本可为薪而成丽;然九四暴起,木旋为火所焚(巽木遇离火则焚),而上遇互兑之毁折——兑为毁折、为附决,正应「死如弃如」之象:木焚于下、毁折于上,焚而毁、毁而弃,互体之象与爻辞若合符节。又巽为木为薪,兑为毁折,离为火:薪入火中,旋即毁折,此非「焚如死如」而何?取互体之确者以证爻辞,斯可谓象义相成。
以上纳甲、卦气、互体三端,皆汉易常法,所取者唯其与本爻火炎、克伐、毁折之势相印者;至于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于此爻之具体配属,若无确据,宁阙而不论,不敢虚拟干支、强为之说,以蹈杜撰之戒。
六、《诗》《书》史事之旁证:暴起暴亡之鉴
爻辞「突如、焚如、死如、弃如」,写一种暴然兴起、骤然覆灭、终被弃绝的命运。此种命运,于先秦两汉典籍中不乏其象,可资旁证。
「弃如」之「弃」,前已引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后稷之事——姜嫄三弃其子于隘巷、平林、寒冰。后稷被弃而终为牛羊鸟翼所覆育,是「弃」而复存之异;九四之「弃如」则弃而不存,有焚有死,与生民之弃恰成反照:一弃而天佑之以兴周,一弃而天绝之以速亡。同一「弃」字,吉凶判然,其分正在「有所丽」与「无所容」之间:后稷虽弃,而牛羊腓字、会伐平林、鸟覆其翼,是弃而仍「有所丽」「有所容」,故终得生;九四之弃,则上下无援、前后无丽,是真「无所容」,故焚死随之。以《生民》之弃,反观九四之弃,益见小象「无所容」三字之深切。
「焚如」之惨,《书》《诗》言火灾火攻者亦多。火之为德,丽则成炊爨之用、烛照之明,离则有焚如之祸,二者皆系于火。先秦以火喻祸乱、喻暴政者习见,如《尚书》言「若火之燎于原,不可向迩」(《盘庚》),状火势既炽、不可逼近之危——此正「突如其来如,焚如」之写照:火一燎原,骤不可遏,向迩则焚。以「火燎于原」拟九四,则其「突」其「焚」之不可救止,宛然在目。
至于本卦本爻是否确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称引,按所确知者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所记,未见明引离卦九四爻辞断事之确证,故此处不敢比附实事、虚构史例,唯以《诗》《书》中暴起暴亡、焚弃无容之象旁通其义,以求不诬。要之,九四所昭示者,乃一种「无本而骤盛、骤盛而速亡」的普遍命运,史册中权臣骤贵而族灭、暴君虐起而身焚者,皆其类也,读者自可触类而推。
七、义理与人事:丽以其正,戒在暴起
收束全爻,当归于义理与人事之用。
其一,丽贵得其所丽。 离之大义在「丽」,而丽之要在「正」。彖传两言其旨:「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」「柔丽乎中正,故亨」。可见附丽并非但求有所依著,更须依著于正、依著于中。六二之「黄离元吉」,所以为全卦之美者,以其柔顺中正,丽得其所也。九四之凶,不在其有所求丽,而在其暴起无渐、所丽非正、终至无所可丽。人之处世,所依、所附、所凭借者,不可不慎择其正:依正则如薪之养火、土之载木,久而弥光;附邪则如火之失薪、木之离土,盛而旋灭。九四以血淋淋的「焚死弃」,为天下不择所丽、不由其正者下一痛戒。
其二,戒在暴起,贵在以渐。 「突如其来如」之「突」,是九四致祸的第一因。天下之事,骤兴者多骤亡,暴起者每暴落。离火之美在「明两作」之相继不绝、绵绵承续,而九四独以「突」字坏之——不承前明之绪,不循渐进之序,凭一己之刚,横空暴起,遂不能容于上下。反观全卦:初九「履错然,敬之」,以敬慎始;六二以中正继;九三虽日昃而犹守其丽。皆是循序而行、有所承藉。独九四暴起而败。故凡欲有所成者,当法「明两作」之继续,戒「突如来」之暴兴;以渐则有所积、有所容,暴起则无所根、无所丽。
其三,处明两之交,尤须谦退自容。 九四之地,本是上下二体相接之关节,最为吃紧。处此之位者,下已逼三刚而无承,上复迫五尊而嫌乘,进退之间,动辄得咎。其所以「无所容」,半由暴起之失,半由处位之难。若易刚为柔、化突为渐——如《系辞》所谓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,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——则虽处两明相接之危,亦可求一容身之地。九四之失,正在以刚处危、以暴犯难,遂自绝于上下。后之居要冲、当交替、处新旧相接之任者,读此爻当知:位愈要则心愈须谦,势愈危则行愈须缓,宁以柔顺自处而求「有所容」,毋以刚暴自任而蹈「无所容」。
其四,落于现实决策。 以今日处事谋身之道言之,九四之诫至为切实:凡基业未立而骤求暴利、根基未固而急图速成者,是「突如其来如」之象,每多「焚如死如弃如」之果。投机之暴富、躁进之骤贵、无本之疾扩,外似烈火腾焰,实则脱薪之火,光焰愈炽,灰灭愈速,且一旦败亡,往往身名俱「弃」、无人收拾。反之,欲求长久者,当法离明「相继」之道:择正而丽(依凭正道、正业、正人),循序而进(积之以渐、承之以续),处危而谦(当要津、值变局而能柔退自容)。如此,则附丽有本、进退有容,可以远「焚死弃」之凶,而得「畜牝牛」之吉。一爻之凶,反成万世之鉴:离之全卦教人「以何丽」「丽于何」,而九四以其覆灭,专教人「不可如何丽」——不可暴起,不可失正,不可无所容。读《易》至此,凛然有戒矣。
综上,离九四以一刚暴起于重明之交,失位、不中、敌比、敌应、逼君,于一卦尚柔贵丽之中,独成无所附丽之孤爻。爻辞四「如」连缀,写其暴起暴灭、焚死见弃之惨;小象「无所容」三字,揭其致凶之根。自字训观之,「突」如犬之窜穴、「焚」如烧林、「死」乃「人所离」、「弃」乃捐弃逆子,字字皆与火炎离散之象相贯;自爻象观之,处两明相接之危而以刚处之,遂前后无丽;自汉易象数观之,纳甲己酉而火克金,卦气夏至而阳盛极,互巽之木见焚、互兑之折见毁,皆与爻辞相发;自义理观之,则丽贵得正、起贵以渐、处危贵谦——离明之道在「继」不在「突」,在「丽正」不在「暴起」。九四之惨,正所以反衬全卦「畜牝牛」之吉、「丽乎中正」之亨,使读者于烈焰灰飞之际,深悟附丽之要、进退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