䷝ 离卦
卦辞
"利贞,亨。畜牝牛,吉":利于守正,亨通。畜养母牛,吉利。离卦是八纯卦之一(上下皆离),代表光明、附丽。离为火、为日,火必须附着于物才能燃烧,太阳附丽于天才能照耀。"离"的本义是"丽"(附着)。"畜牝牛":牝牛性情柔顺,象征以柔顺之德来维持光明——光明需要柔顺来守持,否则会灼伤万物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离,丽也":离就是附丽。"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":日月附着于天空,百谷草木附着于大地。"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":重重光明附着于正道,就能教化天下。"柔丽乎中正,故亨":柔爻(六二、六五)附着于中正之位,所以亨通。"是以畜牝牛吉也":所以畜养柔顺的母牛是吉利的。离卦两个阴爻居中,以柔居中才能持久光明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离卦上下皆离(火/明),两个光明相继。"明两作,离":两个光明相继而作,这就是离。"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":大人观此卦象,以持续不断的光明照耀四方。"继明"是光明相续不断——如同日出日落、薪火相传,文明的传承永不中断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履错之敬,以辟咎也":脚步交错时保持恭敬,是为了避免过失。初九处于离卦之始。"履错然,敬之无咎":脚步纷乱交错(刚开始行动时的慌乱),但保持恭敬的态度就没有过失。"错然"形容纷杂错乱。在光明初现之际,事务纷至沓来,保持敬慎之心是关键。
查看详解"黄离元吉,得中道也":黄色的光明大吉,是因为得到了中道。六二居中得正,是离卦的理想位置。"黄离,元吉":黄色的光明,大吉。"黄"是中央之色,代表中正之德。六二以柔居中,光明而不刺眼、温暖而不灼热,是最完美的光明状态。
查看详解"日昃之离,何可久也":太阳西斜时的光明,怎么能持久呢?九三处于下卦之顶。"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":"昃"是太阳西斜。太阳已经偏西,如果不趁此时敲缶唱歌(享受当下),就只能等到老年时叹息了。"大耋"是高龄老人。这一爻提醒:光明不会永恒,要把握当下。
查看详解"突如其来如,无所容也":突然而来,无处容身。九四处于上下卦交界处。"突如其来如,焚如,死如,弃如":突然间火势猛烈,焚烧、死亡、被抛弃。九四以阳居阴位,不中不正,如同火焰突然暴发又迅速熄灭。在光明的转折点上,过于激烈的表现只会自取灭亡。
查看详解"六五之吉,离王公也":六五的吉利,是因为附丽于王公(尊位)。六五居君位。"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":流泪如雨、忧戚叹息,反而吉利。六五以阴柔居尊位,面对重重光明(责任),内心忧虑而流泪——这不是软弱,而是对责任的敬畏。有忧患意识的领导者,反而能持久地维持光明。
查看详解"王用出征,以正邦也":王用兵出征,是为了端正邦国。上九处于离卦之极。"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,获匪其丑,无咎":王出兵征讨,斩获敌方首领,抓获的不是普通小卒(而是首恶),没有过失。上九光明到了极致,以武力来维护正义。"折首"是擒获首恶,"匪其丑"是不滥杀无辜。用兵的最高原则是精准打击、惩首恶而安众人。
查看详解序卦
"离者,丽也。上经三十卦辞":离是附丽。这里标注了上经三十卦到此结束。离卦是上经(前三十卦)的最后一卦,与坎卦一起作为上经的收尾——坎离代表水火、日月,是天地间最基本的两种力量。
杂卦
"离上而坎下也":离卦向上而坎卦向下。火性炎上,水性润下,各循其性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离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离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7,188 字离卦:火不能自己烧,光明总得附着在什么东西上
1. 陷必有所丽:从坎到离,掉进坑里的人为什么反而要学会依附
《序卦》说:「坎者,陷也。陷必有所丽,故受之以离;离者,丽也。」坎是水,是重重的陷坑,一个人落到坑里,四面都是壁。这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什么?不是再往下掉,而是抓住一样东西。抓住一根藤、一块石、一只伸下来的手,身体附着在上面,才有爬出来的可能。「陷必有所丽」,说的就是这一层:陷到极处,人自然会去依附。
坎与离是一对。坎的形状是一个阳爻夹在两个阴爻中间,阳陷在阴里;离正好翻过来,一个阴爻夹在两个阳爻中间,阴附在阳上。坎中实,离中虚。《杂卦》只说了一句:「离上而坎下也。」火性炎上,水性润下,一上一下,两卦对着看,才看得出各自的性子。坎是往下陷,越陷越深;离是往上附,附着一样东西便亮起来。上经六十四卦的前三十卦,以乾坤起头,以坎离收尾。乾坤是天地的本体,坎离是水火的大用。天地立定之后,万物赖以生成的,正是水与火这两样。
2. 离是丽,也是离:一个字里的两头
《彖》曰:「离,丽也。」这个「丽」,不是美丽的丽,是附丽、附着的丽。《说卦》也说:「离,丽也。」两处口径一致。可是「离」这个字本义偏偏是分离、离开,《诗·王风·黍离》「知我者,谓我心忧」的离,《楚辞·离骚》的离,都是离别之义。一个字里装着两头,一头是附着,一头是分离,看起来相反,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火为什么会「离」?火附在柴上就烧,柴尽了火就灭,火与柴之间的关系,是又附着又随时可以分开的。一根柴烧完,火跳到另一根柴上去;没有柴接着,火便离去。所以离之为丽,是一种不牢靠的附着,附而不固,明而不久。这一点在九三爻的「日昃之离」里说得最透,太阳偏西,一天的光明要走了。整个离卦,一面讲光明如何依附,一面讲光明如何不能久留,两头合起来才是「离」字的全义。
《说卦》给离列了一长串取象:「离为火,为日,为电,为中女,为甲胄,为戈兵;其于人也,为大腹;为乾卦;为鳖,为蟹,为蠃,为蚌,为龟;其于木也,为科上槁。」火、日、电,是光明。甲胄、戈兵,是外面坚硬的东西。鳖、蟹、蚌、龟,是外面有壳、里面柔软的动物。大腹,是外实内空。科上槁,是树干中空而上面枯了。这些物象有一个共同之处:外刚内柔,外面一层硬壳,里面空着。离卦的形状正是这样,两个阳爻在外,一个阴爻在中。外面亮,里面虚。火焰外面最亮,中心反而是暗的;日轮看上去炽烈,可它靠的是不断燃烧。虚在中间,才有光明。这个「中虚」,是理解离卦全部爻辞的钥匙。
3. 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:光明不是自己成立的
《彖》接着说:「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,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。」
日月那样大的光明,也不是悬在虚空里自己亮着的,它们附在天上。百谷草木要生长,要附在土上。天下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不依附任何东西而独自存在,越是光明的东西越是如此。这话说得平平常常,可它是对一种常见错觉的纠正:人一旦有了才华、有了地位、有了光亮,容易以为这光亮是自己的,可以脱开一切独立发光。《彖》告诉他,日月尚且丽乎天,你的明附在什么上面?
答案是「丽乎正」。「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」,两重光明附着在正道上,才能化育天下。这里的次第要看清:先是「丽乎正」,然后才是「化成天下」。光明附在正上,是化成的前提;光明若附在不正上,越亮越坏事。《书·牧誓》数商纣之罪,说他「惟妇言是用」「昏弃厥肆祀弗答」「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,是崇是长,是信是使」。纣不是没有明,他能用人、能决断,可他的明附在了自己的欲上,于是明变成了残。离卦讲丽,最要紧的一句是丽乎正。
「化成天下」四字,在贲卦《彖》里也出现过:「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」贲是离下艮上,也有一个离在里面。两处「化成」都从离来,可见先秦人心目中,教化天下靠的是明,是光照。《说卦》说得更直白: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,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,盖取诸此也。」天子坐北朝南,面向光明来治理天下,取的正是离的象。万物在光里彼此看得见,这就是治。治国不靠藏着掖着,靠的是让上下都看得见彼此。
4. 畜牝牛:光明为什么要养一头母牛
卦辞说:「离,利贞,亨。畜牝牛,吉。」《彖》解释:「柔丽乎中正,故亨,是以畜牝牛吉也。」
牝牛是母牛。六十四卦里以牲畜作象的地方不少,坤卦「利牝马之贞」,大畜「童牛之牿」,可是拿母牛来说光明的,只有离卦。火是炎上的、躁动的、外向的东西,卦辞却让人去畜一头牝牛,这中间的用意值得想一想。
牛本来就是顺的畜生,牝牛更顺。《诗·小雅·无羊》写牛羊在野的景象:「尔牛来思,其耳湿湿。」牛群走来,耳朵慢慢地摆动,一派从容。离卦以火为象,火的毛病恰恰是躁、是烈、是不能持久,一把火烧起来又快又猛,然后灭了。要让光明长久,需要的不是再添一把火,而是往火性里注一分牛性,柔顺、耐劳、不急不躁。《彖》说「柔丽乎中正」,六二、六五这两个阴爻分居上下卦之中,是离卦的主爻。整个卦的光明,靠的是中间那一点柔。畜牝牛,就是养这一点柔。
「畜」字也要看。不是「用」牝牛,是「畜」牝牛,畜是养,是日积月累地养。柔顺不是天生就能到的境地,是养出来的。一个有明的人,天生带着火性,他要有意去养自己性子里的那一分柔,养成了,光明才能附得住、照得久。
5. 明两作,继明照四方:光不是一次亮起来的
《象》曰:「明两作,离。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。」
上下两卦都是离,两个太阳一先一后,所以叫「明两作」。一个太阳落了,另一个太阳接着升起来,光明不断。大象传里凡是上下同体的卦,都在说这一层「重」的意思,乾是「天行健」,坤是「地势坤」,坎是「水洊至」,兑是「丽泽」,离是「明两作」。两个明不是并排放着,是一前一后相继。这一层意思落到人事上,就是「继明」。
「继」字是这一句的重心。大人不是要自己放出多大的光,而是要让光明相继不绝。《书·君奭》里周公对召公说:「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,其集大命于厥躬。」又说:「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。」周公念念不忘的,是文王的明德如何在武王、成王身上接续下去。他把这个担子看得极重,怕的正是一代之明到下一代就断了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:「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。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」文王的光明「在上」,后人的事是把它接下来。这就是「继明」,一代接一代,光明不落地。
「照于四方」,光的用处在照。大人之明不是为了自己亮,是为了照见别人。《诗·大雅·皇矣》说文王:「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。」又说:「其德克明,克明克类,克长克君。」克明,是看得明白。看明白了,才有类、长、君。离卦的明,用在这里。
这里用「大人」而不用「君子」,六十四卦大象传里说「大人」的只有这一卦。乾卦九二、九五的「利见大人」,《文言》说「夫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」。与日月合其明的人,才配得上「继明照于四方」。这话把离卦的用处放得极高,不是一般修身,而是治天下的人的事。
6. 履错然,敬之:初九,火刚点起来的时候脚下最乱
初九:「履错然,敬之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履错之敬,以辟咎也。」
「履」是行走,「错然」是杂乱交错的样子。初九在离卦最下,是光明刚刚发动的时候。一个人刚开始有一点亮,眼前的东西忽然多起来,路径纵横交错,看什么都想走过去,脚步便乱了。阳爻居阳位,初九自身也是刚躁的,火刚点着的那一下最猛,又没有方向。爻辞给的办法只有一个字:敬。
「敬」这个字在西周文献里分量极重。《书·召诰》通篇讲敬:「王敬作所,不可不敬德。」又说:「王其疾敬德。」召公反复叮嘱成王要敬,是因为周初的政权刚刚立起来,正如一把火刚点着,脚下满是错综复杂的事,稍不小心就走岔了。「敬」不是害怕,是收敛心神、不轻举妄动。心敬则步不乱,步不乱则可以「辟咎」。
《象》说「以辟咎也」,辟就是避。初九本来是有咎的,因为它躁而乱,敬是它避开咎的办法。这一层意思在《论语·子路》里也有:「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。虽之夷狄,不可弃也。」执事敬,是做事的时候一心在事上。光明初起的人,最缺的正是这个。
7. 黄离元吉:六二,中央那一团不刺眼的火
六二:「黄离,元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黄离元吉,得中道也。」
黄是中央之色。坤卦六五「黄裳元吉」,噬嗑六五「得黄金」,都是取黄为中。六二在下卦之中,阴爻居阴位,既中且正,是整个离卦里最好的一爻。「黄离」,是黄色的光明,是一团附着于中的火。
火有各种颜色。刚烧起来时是红的,烧得最猛时是白的,唯有烧到稳处、火力均匀的时候,是黄的。黄离不是最亮的火,却是最稳的火,不刺眼,能持久。六二这一爻的光明,全从「中」字来。《象》说「得中道也」,六个字把爻义说尽了。
「元吉」是最高一等的吉,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里得元吉的爻不多。六二凭什么得元吉?它是阴爻,是柔,是离卦《彖》所说「柔丽乎中正」的那个柔。它没有初九的躁,没有九三的迟暮,没有九四的暴烈,它只是安安稳稳地附着在中位上发着光。《中庸》说:「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」这一句是先秦儒家对「中」的总断语,六二的元吉,就是这个大本的体现。一个有明的人,能把自己的明收在中道上,不偏不倚,不炫不藏,这样的明才是可以托付天下的。
8. 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:九三,太阳偏西时该唱的歌
九三:「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日昃之离,何可久也。」
九三是下卦离的最上一爻,下面这个太阳到了它这里,已经偏西。「昃」是日过中天而西斜。《书·无逸》说文王「自朝至于日中昃,不遑暇食」,从早晨到日头偏西顾不上吃饭,这里的「昃」就是黄昏将至的意思。下卦之明要尽了,上卦之明还未接上,九三正处在两个太阳交替的空档。
在这个位置上,人有两条路。一条是「鼓缶而歌」。缶是瓦器,可以盛酒,也可以敲着打拍子。《诗·陈风·宛丘》:「坎其击缶,宛丘之道。」敲着缶唱歌,是最朴素、最平常的乐。太阳落了就落了,一天的事做完了,敲着瓦盆唱一支歌,坦然地把光明交给下一个太阳。另一条路是「大耋之嗟」。耋是八十岁的老人,《左传》僖公九年周天子称齐桓公「伯舅耋老」,耋老连称,是很老的意思。大耋之嗟,是老人对着落日长叹,叹自己的光要没了,叹一天过得太快,叹后面的事自己管不了了。爻辞说,不走前一条路,就会走到后一条路,而后一条路是凶。
《象》只补了一句:「何可久也。」日昃之离,怎么可能长久?这不是责备,是陈述一个事实。太阳偏西是天道,没有人能拦住。九三的凶不在日昃,日昃本身无所谓吉凶,凶在对着日昃「嗟」,在不肯接受一个必然要来的结局。
《庄子·至乐》里有一段与此爻可以对看的故事。庄子妻死,惠子去吊,见庄子「方箕踞鼓盆而歌」。惠子责备他,庄子说:「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。」他看见了生死是气的聚散,所以能鼓盆而歌。庄子的盆和爻辞的缶是同一类器物,庄子的歌和爻辞的歌是同一种态度:面对一件不可挽回的事,不嗟,而歌。九三这一爻讲的是光明的有限,一个人的明、一代人的明,总有偏西的时候。知道这一点而不嗟,把缶敲起来,自己的光明便算是善终,而且给后面那个太阳腾出了地方。「继明」二字,从这个角度看,也含着前明肯让的意思。
9. 突如其来如,焚如死如弃如:九四,一把烧得太急的火
九四:「突如其来如,焚如,死如,弃如。」《象》曰:「突如其来如,无所容也。」
九四是上卦离的第一爻,上面这个太阳从它开始。可是它来的方式不对。爻辞连用五个「如」字,突如、来如、焚如、死如、弃如,读起来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,一样比一样惨。它是突然冒出来的,气势汹汹地来,烧起来,然后死了,然后被人丢弃。
九四为什么这样?它是阳爻居阴位,不中不正,紧挨着六五的君位。九三的日已经偏西,九四作为新起的火,本来应该像六二那样从容地接续,可它等不及,「突如其来」地一下子冲上来,火势烧得太急太猛,像是要把前面的一切都烧掉,把六五也压下去。这样的火,没有柴给它附着,没有人肯容它。《象》说「无所容也」,天下没有它的容身之地。
这是离卦里对「继明」最反面的例子。继明是一个太阳落了、另一个太阳缓缓升起,中间是自然的过渡。九四却是趁着前一个太阳偏西,猛地蹿出来要取而代之,急着显自己的明。《论语·季氏》记孔子说「君子有三戒」,其中壮年时「血气方刚,戒之在斗」。九四正是血气方刚的那个阶段,它有明,可它的明用来斗,用来焚,于是焚了别人也焚了自己。
「焚如、死如、弃如」,先秦刑名里有一层。《周礼·秋官·掌戮》记「凡杀其亲者焚之」,焚是极刑,用于伤害尊亲的人。九四逼迫六五,六五是君,九四是臣,臣逼君,正是伤害尊亲之罪。三个如字从焚到死到弃,是一个人被彻底从人世间除掉的过程,连尸骨都没有人收。爻辞用这么重的话,是警告那些自恃有明、急着上位的人:光明附错了地方,下场是这样。
10. 出涕沱若,戚嗟若:六五,君位上的眼泪为什么吉
六五:「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」《象》曰:「六五之吉,离王公也。」
六五是君位,是上卦离的中爻,也是阴爻。它面对的处境不好:下面是那个「突如其来」的九四,上面是刚极的上九,一个柔弱的君主夹在两个刚爻当中。爻辞说它「出涕沱若」,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,「戚嗟若」,忧愁叹息。可是断语是「吉」。
一个哭得这样厉害的人,为什么吉?
要把这一爻和九三对照来看。九三的「大耋之嗟」是凶,六五的「戚嗟」是吉,同是嗟,吉凶相反。九三的嗟,是嗟自己的光明将尽,是替自己叹。六五的嗟,是身在君位,看到九四那样的人在下面蠢动,看到天下将有事,是替天下忧。前者是私忧,后者是公忧。私忧则凶,公忧则吉。《象》说「离王公也」,六五的吉,是因为它附丽在王公之位上,它的忧愁是王公之忧,不是一己之忧。
六五还有一层,它是柔。九四那样刚暴的火逼上来,六五若也以刚对刚,两团火一碰,只会烧得更大。六五不这样,它哭,它忧,它把自己的柔弱和忧惧摆出来。这不是软弱,这是离卦从卦辞就在讲的「畜牝牛」,是「柔丽乎中正」的那个柔。六五的涕泣正是不满、不自恃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说: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」一个在位者能有这样的戒惧之心,本身就是吉的。周初的文献里,成王、康王一辈君主口中最常见的话就是「予小子」「予冲人」「不敢」,那种时时刻刻的忧惧,是周人得以「继明」的心法。六五的眼泪,就是这个心法。
《左传》庄公十一年,宋国大水,鲁国派人去慰问,宋闵公说:「孤实不敬,天降之灾。」臧文仲听了评论道:「宋其兴乎!禹汤罪己,其兴也悖焉;桀纣罪人,其亡也忽焉。」罪己的人兴,罪人的人亡。六五的「出涕沱若」,是罪己,不是罪人,所以吉。
11. 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:上九,明到极处只斩为首
上九:「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,获匪其丑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王用出征,以正邦也。」
上九是离卦的最上一爻,阳爻,光明到了极处。明到极处会怎样?会看得极清楚,什么是正、什么是邪,什么该除、什么该留,都照得一清二楚。到了这个地步,就可以用兵了。「王用出征」,君王用上九去出征。
可这一爻真正要紧的不在出征,而在「有嘉折首,获匪其丑」。折首,是斩下为首者的头。丑是众、是徒众,《诗·小雅·出车》「执讯获丑」,获丑是俘获敌方的众人。「获匪其丑」,是不俘获那些跟从的人。整句话的意思是:出征有功,斩了为首的,不去追究附从的。这样,无咎。
这正是离卦之明用到刑兵上的样子。因为明,所以看得清谁是首恶谁是胁从;因为看得清,所以下手只在首恶,不牵连众人。光明的用处不是照见更多的敌人,而是照见哪些人不是敌人。《书·多士》记周公迁殷遗民于洛,对他们说「予惟率肆矜尔」,我只是宽恕怜悯你们;又说「非我小国敢弋殷命」,不是我们要夺你们的国。伐纣是折首,安殷民是匪其丑,周人开国的作法正是上九这一爻。《书·康诰》周公告康叔「用其义刑义杀」,义刑义杀,是刑杀要恰如其分,多一分就是滥。上九能做到不滥,是因为它明。
《象》说「以正邦也」。出征的目的是正邦,不是杀人。邦正了,兵就该收。上九处在离卦之极,也是上经之终,六十四卦从乾坤讲到这里,以一场「折首而不获丑」的出征收束。光明走到最后,落在一个「正」字上。《彖》开篇说「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」,上九用兵而正邦,是这一句最后的落实。
12. 结绳为网罟:离卦留给圣人的第一件器物
《系辞下》讲圣人观象制器,第一件说的就是离:「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……作结绳而为网罟,以佃以渔,盖取诸离。」
包牺氏看了离的象,结绳为网,用来打猎和捕鱼。为什么是离?网的形状是一格一格的,每一格中间空着,四边是绳。离卦中虚外实,正像网眼。网之所以能捕到东西,靠的不是绳,是绳围出来的那个空。绳是刚,空是柔,鸟兽鱼虾从空处进来,被刚处拦住。这与离卦「柔丽乎中」是一个道理:真正起作用的是中间那一点虚。
从这一件器物往后看,圣人制器的次第是网罟、耒耜、市集、舟楫、牛马、门柝、杵臼、弧矢、宫室、棺椁、书契,网罟是第一件。第一件说的是取食,人活下来的第一件事。而《易》把它归给离,归给光明。在先民那里,光明与生存本是一件事:有火才能熟食,有日才能耕作,有明才能看见猎物。离卦之丽,最初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依附,人依附着火与日活下来。往后讲到「继明照于四方」「化成天下」,说得再高,根子还在这里。
《说卦》说离为目。眼睛是人身上的光明,人靠眼睛看见世界,而眼睛本身是不能看见自己的。它只能照外面,不能照自己。离卦全部的道理,或者可以归到这一句上:光明是用来照别人的,照得越远越好;至于自己,要养一头牝牛,要中,要柔,要知道日昃之时敲起缶来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