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履错然,敬之无咎。」
履错之敬,以辟咎也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离卦上下皆离,是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中唯一以纯火重叠而成的一卦。《序卦传》言「陷必有所丽,故受之以离;离者,丽也」,承坎之后而立;坎为陷、为险、为水,物既陷溺则必有所附丽以出,故继之以离。火无自体,必丽于薪木膏油而后明,日月无所凭则不能照临,故离之德全在一「丽」字。彖传一连三申其义:「日月丽乎天,百谷草木丽乎土,重明以丽乎正,乃化成天下」——天上之明丽于天,地上之生丽于土,人间之德丽于正,三才皆以「丽」立。初九居全卦之始,是这一片光明初临、附丽方启之地,其爻辞「履错然,敬之无咎」短短六字,却为整卦之「丽」立下了第一个分寸:附丽之道,始于敬慎。

一、离为火、为明、为丽:本卦的根柢

要解初九,须先明离之为离。《说卦传》论离最详:「离也者,明也,万物皆相见,南方之卦也,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,盖取诸此也。」又曰「离为火,为日,为电,为中女,为甲胄,为戈兵;其于人也,为大腹;为乾卦;为鳖,为蟹,为蠃,为蚌,为龟;其于木也,为科上槁」。这一长串取象,核心不外两端:一是「明」,日、电、火皆光明炳耀之物;一是「外刚而中虚」,甲胄戈兵外坚,鳖蟹蠃蚌龟皆外骨而内柔,正合离卦☲一阴居中、二阳夹外之体象。离之卦画,中爻为阴(虚),上下二爻为阳(实),故《说文·火部》释「火」曰「火,毁也,南方之行,炎而上,象形」,火炎上而中实者反虚,正与离体相印。

离之所以为「丽」,《彖》已自训:「离,丽也。」「丽」字古训有二而实一。《说文·鹿部》:「丽,旅行也。鹿之性,见食急则必旅行。」段以下不论,单就许书本文,「丽」本谓成双成对、相附而行之貌,故引申为「俪」(配偶)、为「附丽」(依附)。《周礼·夏官·校人》「丽马一圉」郑注亦以「丽」为「两」。火必两明相续乃成离卦,故大象曰「明两作,离」——上离下离,是两重光明相继而作。火必附物乃明、明必有所丽乃成德,于是「丽」兼「附着」与「成双」二义,而离卦之名遂定。

明乎此,则初九之位可定。初九者,下离之初爻、全卦之最下,是这「明两作」之第一明的发端,是光明刚刚附丽、尚未大显之时。一卦之明,自此而起。

二、「履错然」:字词与名物的训诂

爻辞「履错然,敬之无咎」,先须逐字落实。

。《说文·履部》:「履,足所依也。从尸,从彳,从夊,舟象履形。」本义为鞋,引申为「践」「行」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履,礼也。」此以声训,谓履践之事必依于礼。在《周易》中,「履」既是一卦之名(履卦䷊,「履虎尾,不咥人」),又屡作「践行」「所行」解。离初九之「履」,当训为「所行」「举步」,指人初动足、始有所往之际。火之初燃,人之初行,皆「履」之时也。

。「错」字训诂为本爻关键,先秦两汉有数解,可并存互发。其一,《说文·金部》:「错,金涂也。从金,昔声。」本谓以金涂饰器物,即所谓「错金」「错采」,引申为交错、文饰之义。《诗·小雅·楚茨》「为宾为客,献酬交错」,毛传:「东西为交,邪行为错。」是「错」有纵横交错、往来杂沓之义。其二,「错」通「措」,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措,置也。」交错之步,进退未定,故「错然」状其足迹纵横、举止纷然之貌。其三,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礼昔然」(「履」作「礼」乃声近相通,「错」作「昔」乃省其金旁),昔者夕也、往也,亦含交错重沓之意,与今本可相参证。综合言之,「错然」者,纷然交错、参差杂沓之状,状人初行时步履未定、左右交互之貌,亦可引申为内心戒慎、不敢苟且之容。

。语助之词,状词词尾,犹「焉」「如」,「错然」即「错错的样子」。《诗》《书》中「……然」之构词习见,如「桃之夭夭」、「颜如渥丹」之类,皆以状貌。

。《说文·攴部》:「敬,肃也。从攴,从苟。」「苟」即自急敕、自警惕之意,加「攴」(手持物以敕之)而成「敬」,本义即内自警肃、外致恭谨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敬,恭也。」《诗·大雅·抑》「敬慎威仪,维民之则」、《商颂·长发》「圣敬日跻」,皆以「敬」为修身之本。在周人观念中,「敬」乃一切德行之枢纽,《尚书》一书几乎句句言敬:「惟天惟显」「严恭寅畏」「奉若天命」。离初九以「敬之」二字承「履错然」,正是把周代「敬德」的核心精神,注入到一爻初动的分寸之中。

。小象「履错之敬,以辟咎也」之「辟」,读为「避」。《说文·辟部》:「辟,法也。」而「避」从辶辟声,本字作「辟」,《尔雅·释言》「辟,除也」,「辟咎」即「避咎」「除咎」,谓以敬慎之心避开过咎。先秦「辟」「避」每多通用,如《左传》「乃辟之」「不辟艰难」,皆其例。故小象明言:初九之所以无咎,正因其能以「敬」避咎。

合而观之,爻辞之意可疏为:人当行动之初,足迹交错、举止纷然,此正是吉凶未判、最易躁进失措之机;唯有持一「敬」字,临之以警肃,则可避咎而无过。

三、爻位、爻象:阳刚处下、附丽之始

当位而不中。初九,阳爻居阳位(初为奇位,属阳)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离卦六爻,初九、九三、上九为阳爻,六二、九四、六五为阴爻;其中六二居下卦之中且当位,六五居上卦之中(以阴居阳,故失正而得中),二者皆为离之「柔丽乎中正」者,彖所谓「柔丽乎中正,故亨」,正指六二、六五两柔爻得中而言。初九则居最下、未及中位,故虽得正而未得中,其德为「正而未中」,象初动之刚直未经磨砺,有刚锐易躁之嫌。

处下、在内、当明之始。初爻处一卦之最下,象事之初、位之卑、时之早。离为明,初九是「明」之最初一线,如日方出地、火始着薪,光焰未盛而其势方升。此时最忌者,是恃其阳刚而急于求显——火初燃而即求烈焰,未有不自焚者;人初动而即求速达,未有不躓踬者。爻辞以「错然」状其足迹之乱、「敬之」诫其心志之肃,正切此「明始而势锐」之时位。

承乘比应。论爻际关系:初九上承六二,阳承阴而比之,初九之刚得近于六二之柔,犹明之初起即附丽于中正之柔(六二乃下离之主、彖「柔丽乎中正」之所指),这正是离卦「丽」义在爻际上的具体落实——阳刚不能孤明,必附丽于柔中乃成其明。再论应与:初九与九四相应位(初应四),然初九阳、九四亦阳,两阳同性,不相为应,是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。无应则无外援,事须自任、行须自慎,外无可恃,唯反求诸己之「敬」。故「敬之无咎」者,非有外助而后无咎,乃自敬自肃而后免咎,全凭一己之戒慎,此初九之所以可贵。

与卦义之贯通。离卦之德在「畜牝牛吉」(卦辞)、在「柔丽乎中正」(彖)、在「敬之无咎」(初九)、在「黄离元吉」(六二),一线相承,皆主柔顺、中正、敬慎,而戒刚亢躁进。牝牛者,柔顺之至;黄者,中之色;敬者,慎之极。离虽为火、为刚明炳耀之物,而其全卦之吉道,反在「以柔济刚、以敬持明」。初九身为阳刚,处明之始,正当以此自警:不可恃明而骄,不可恃刚而躁,故「履错然」之时而能「敬之」,乃深得离卦一卦之旨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、爻辰、互体之确者

先秦象数之绪,至汉而大昌。孟喜卦气、京房纳甲、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,各立家法。本爻可据其确然有据者略发,无把握者则从略,不敢虚构。

卦气与时位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坎、离、震、兑为「四正卦」,分主四时,各领一方之中气。离主夏、主南方、主午、主火,当夏至前后阳气极盛、万物相见之时。《说卦》「离也者……南方之卦也,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」,正与卦气「离主南方之夏」相合。离既主盛阳用事之候,则离初九为这一片夏明之最初发动——阳气方升、万物始相见之初机。然阳盛之时尤须敬慎,《易纬·乾凿度》之属言阴阳之际、盈虚之戒,大抵不外「亢则有悔、盛极必衰」之理。离为日中之明,初九则日初升、明初动,正当藉「敬」以涵养其将盛之势,勿令骤亢,此卦气时位与爻辞「敬之」之相发也。

纳甲。京房八宫,离为「离宫」之首(八纯卦之一),其纳甲之法,离卦内卦(下离)纳己,外卦(上离)纳己(离纳己,与坎纳戊相对,戊己居中、为土)。以纳支言之,离下卦初、二、三爻依次纳己卯、己丑、己亥(阴卦逆行、隔位而下)。初九纳己卯:卯为木、为东方、为春、为生气之始。火得木而生,木为火之母、为火之所丽——离火必丽于木而后明,而初九恰纳卯木,正是「火之所附丽」之象在纳甲上的印证。明丽之初,得木以养、得母以生,故其势虽未盛而根本已立;然木盛则火炽,火炽则易焚,故仍以「敬之」节之。(按:纳甲之配支,各家次第偶有出入,此从京氏离宫纳己之大端立论,细支之配存乎参考,不敢execute强断。)

互体。离卦上下皆离,六爻取互体: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巽(☴,巽为木、为风、为入),三、四、五爻互成兑(☱,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)。互巽为木,再证「火丽于木」之义——离体之中自含巽木,是明之所丽即在卦体之内,附丽之资不假外求。互兑为悦,则明之既丽必生光华、和悦相见,正合《说卦》「离……万物皆相见」之旨。初九虽不直接厕身互巽互兑之中(互巽起于二爻),然全卦既以巽木为所丽之资,初九处明之始而上承六二、近于互体之根,其「附丽以兴明」之势,于卦体内象中已具。

重明相继之象。大象「明两作,离;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」,离上离下,是两重光明相继而起。初九为下离之初,是「第一明」之始发;其上更有上离一重明相继,故离之明不绝、相续而四照。初九之敬慎,正是为「继明照四方」奠其始基——始之不敬则明易夭,始之能敬则明可继。一卦之大业,系于初爻之一念敬慎,此《周易》「慎始」之教,于离初九见之最切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:「敬」与「慎始」

离初九之「敬之无咎」,绝非孤立之辞,乃周代「敬德」「慎始」思想在易象中的凝结。以十翼及先秦两汉典籍互证,其义益显。

系辞「慎之至」之教。《系辞下》论易之用,反复致意于「初」与「慎」: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」,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」。「惧以终始」四字,正是离初九「履错然,敬之无咎」的总纲——以戒惧之心贯彻始终,则其要归于「无咎」。又《系辞上》「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」,皆「敬慎」之推衍。离初九处明之始而即以「敬」自持,正是「安而不忘危」之践履。

《文言》「敬以直内」之相发。《周易》《文言》虽专释乾坤,然坤卦六二「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,敬义立而德不孤」一语,最可与离初九互参。「敬以直内」者,内自警肃以正其心;离初九「敬之」,亦是以敬肃其内、以正其行。坤主柔顺,离卦一卦之吉道亦在柔顺敬慎(牝牛、黄离、敬之,皆此一脉),故离初九之「敬」,与坤之「敬以直内」同条共贯——皆周人「敬德」之核心,而非偶发之辞。

《诗》《书》「敬」教之印证。周人立国,以「敬」为本。《尚书·召诰》「王其疾敬德」「肆惟王其疾敬德,王其德之用,祈天永命」,《无逸》「君子所其无逸,先知稼穑之艰难」,皆言敬慎可以永命、不敬则坠厥命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「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」「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」,亦以敬德自修为受福避祸之本。离初九「敬之无咎」之「以敬避咎」,与《书》之「敬德永命」、《诗》之「修德自福」,理出一辙:祸福无门、唯人自召,敬则避咎、不敬则取咎。小象「以辟(避)咎也」一语,正是「敬德以避祸」这一周代政治伦理的易学缩写。

「履」与礼、与慎行之证。前已引《尔雅·释言》「履,礼也」。履践之事,必依于礼、行之以敬,乃古人通义。《诗·小雅·小旻》「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」,以「履薄冰」状戒慎恐惧之至——此正可移以解离初九:人之初行,如履薄冰,足迹错然而心必敬之,乃免于陷。《论语》引曾子诵此诗以明「守身」之难(其语虽出孔门后学,而所诵乃《诗》之古辞),益见「履」而能「敬」乃古人修身之共识。离初九以「履错然,敬之」六字,把「如履薄冰」的戒惧精神,落实为附丽之始的第一分寸。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审慎。按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,凡二十余则,涉及之卦颇广(如观、屯、蒙、师、明夷、谦、泰、复、艮、随、大有、坤、乾之属),然就本爻(离卦初九)而言,遍考所记,未见有确以离卦初九立断之筮例可资征引者,故此处宁从略而不敢附会,以免虚构。但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占之通例——皆于动爻之辞中求趋避之机、于卦象之间察吉凶之兆——其精神与离初九「敬以避咎」实相贯通:古人筮以决疑,所求者正是「错然」未定之际如何「敬之」以避咎,此乃筮占一事之本旨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吉凶进退:附丽之始的分寸

综上训诂、爻象、象数、子史之考,离初九之义可作如下贯通的人事之解。

其一,明始当慎,慎始即敬。离为明,初九是光明初临、附丽方启之时。事之初、明之始,最是关键而最易失措:火初燃则薪未稳,行初动则足未定,势初升则志易骄。爻辞以「履错然」摹其纷然未定之象,以「敬之」立其戒慎自肃之方。所谓「无咎」,非本无咎也,乃本有可咎之机(错然躁进、刚锐失正),而以「敬」化之、避之,乃归于无咎。小象「以辟咎也」一语,把「无咎」之所以然挑明:咎本可至,敬而后避。这正是《周易》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(《系辞》)之精义——离初九之「无咎」,是以敬补过、以慎避咎的「善补过」之典范。

其二,刚而能敬,乃济其偏。初九阳刚得正而未中,又与九四敌应无援,本有刚锐躁进、孤行寡助之弊。然其上承六二之柔中,又能自持以敬,于是以「敬」济「刚」、以「柔」养「明」,刚而不亢、明而不躁,遂合离卦「柔丽乎中正」之一卦大旨。这给人的启示是:禀性刚明、才气初发之人,最忌恃才躁进;唯以敬慎自持、以柔顺自抑,乃能行远。火之德在明,而明之久在敬——不敬则烈焰自焚,能敬则光焰可继。「继明照于四方」之大业,正始于初九一念之敬。

其三,附丽有道,敬以择所丽。离之为卦,全在「丽」字;而附丽之事,最忌不择而苟附。初九处附丽之始,纳卯木以为所丽之资,上承六二中正以为所附之主——其所丽者正、所附者中,故能「敬之无咎」。反之,若所丽不正、所附非道,则虽敬亦难免咎。故离初九之「敬」,不仅是临事戒慎之敬,更含「敬以择所丽」之意:附丽之始,须审其所附是否中正,慎其所丽是否其道。择所丽于中正而又敬以持之,附丽之道乃全。

其四,落于现实决策。以今人处事观之,离初九所昭示者,是一切「开局」「起步」「初任」之际的根本法度。无论是初入一业、初任一职、初涉一事、初建一业,正当「履错然」之时——千头万绪、足迹交错、人事纷然、吉凶未判。此时第一要义,不在急于求成、求显、求速,而在一个「敬」字:敬事则不苟,敬人则得助,敬始则慎终,敬其所附(所择之业、所事之人、所立之基)则不致所丽非道。能于纷然交错之初持守敬慎,则可「辟咎」于未萌、立明于始基,而后乃可望「继明照于四方」之远业。反之,初动而即骄、即躁、即苟、即不择所附,则咎自此始、败自此萌。一卦之成败系于初爻,一事之得失系于发端——离初九「履错然,敬之无咎」六字,正是《周易》留给天下「慎始者」「初行者」的一则最简而最切的箴言。

要之,离初九以阳刚处明之始、附丽之初,足迹错然而势可躁、刚正无应而援不足,本有取咎之机;唯其上承柔中、内持敬肃,遂能以敬避咎、以慎立明,既合周人「敬德永命」「如履薄冰」之古训,又开离卦「重明继照、化成天下」之始基。读此一爻,当于「敬」之一字三复其意:明之始、行之初、丽之端,皆以敬为之枢。敬则咎避而明可继,不敬则咎至而明易夭。此离卦之所以首戒于「敬」,亦《周易》慎始之教所以独昭于离初九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