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明夷一卦,离下坤上,明入地中。日之光明而陷于地下,故曰「明夷」。夷者,伤也。六爻自下而上,正如太阳由地下渐次上行:初九远难而高飞,六二受伤于股,九三南狩而得其大首,至六四则已入坤体之内,深陷于幽暗之中。然而本爻爻辞却别开生面——「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,于出门庭」——在一片晦暗沉沦之中,独有一种出离、决断、远引而去的气象。这一爻处坤之初、近君之侧,最是耐人寻味,须细细推求其象、其辞、其位、其义。
字词训诂:左腹、心、门庭
先释「腹」。《说文·肉部》:「腹,厚也。从肉,复声。」腹为人身藏纳脏腑之处,深而隐。明夷上卦为坤,坤为腹,此乃《说卦》之明文:「坤为地,为母……为腹。」《说卦传》列坤之象,其中「坤为腹」一语,正可与本爻「入于左腹」相印证。六四正当坤体之下爻,初入坤腹,故曰「入于腹」。腹者,幽深藏纳之地,与上「明入地中」之卦义相合:明既入地,则人亦入腹,皆取深陷幽隐之象。
次释「左」。何以言「左」而不言「右」?古人方位之辨,左右各有所主。《老子》有「君子居则贵左,用兵则贵右」「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」之说;然此属道家言,且本爻取象当从易象本身求之。考之卦体:明夷下离上坤,离居内为前、为明、为南,坤居外为后、为暗、为北。若以人身配之,离明在内如心胸向阳之处,坤暗在外如背腹幽藏之所。汉儒论方位,多以东方为左、西方为右,南面而立则左东右西。坤为西南之卦——《说卦》明言「坤……西南得朋」,又卦气、方位之学皆以坤位西南。西南偏左,故入坤腹而曰「入于左腹」。「左」者,盖指其所入非堂堂正正之中道,而是偏侧幽隐之径。腹已是深藏,复益以「左」,则其隐曲深入之意愈显。郑玄、荀爽一系言爻辰、方位,坤居未申之地,正在西南之维,此亦「左腹」取象之一助。
再释「心」。「获明夷之心」之「心」,与「腹」相对而又相成。腹为藏纳之外府,心为主宰之内枢。《说文·心部》:「心,人心,土藏,在身之中。」心居身中,为一身之主。爻辞言入腹而得其心,乃谓深入幽暗之地,直探其腹心、得其真实之情状与意图。小象传申之曰「入于左腹,获心意也」,以「心意」释「心」,最为切当。所谓「明夷之心」,即处明夷之世、当晦暗之时,那昏暗主政者(上六暗君)之腹心隐微,或谓在此暗世之中所当持守、所当洞见之本心。两义可并存:一者就客观言,深入而尽知暗君之心腹底里;一者就主观言,于晦暗之中独得其明、不失其本心。后说尤合明夷「用晦而明」之大旨。
末释「门庭」。「于出门庭」者,门内为庭,门外为途。《尔雅·释宫》载宫室之制,门、庭、堂、室,自外而内有序。门庭乃由内而外、将出未出之界。爻辞言「于出门庭」,谓既已深入腹心、洞见底里,遂决然自门庭而出——出门庭即离去、出离、远引之象。「于」字作语助,犹「爰」「聿」之属,先秦经传习见,或读为「迂」、为「邘」者皆嫌迂曲,以语助解之最安。帛书《周易》此爻文字,于「门庭」之象大体相合(帛书明夷作「明夷」之异文,其爻辞结构与今本相近),可证「出门庭」为远去之象,自古无异辞。
合而观之:六四深入坤腹之幽(入于左腹),既已洞悉此暗世与暗君之腹心底蕴(获明夷之心),于是抽身而出、远引高蹈(于出门庭)。一「入」一「出」,一探一离,正是处明夷之世的一种全身远害、见微而作之道。
爻位爻象:坤体之初、近君之侧
六四,阴爻居阴位,当位而得正。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通例中,四为多惧之地——《系辞下》论爻之德曰:「二多誉,四多惧,近也。」四近于五(君位),伴君如伴虎,故多惧。明夷之上六为昏暗之君(即彖传所谓「以蒙大难」之难、所谓晦暗之主),六四上承此暗主,正处「近君而多惧」之境。然六四之妙,恰在于它虽近君侧、身陷坤腹,却能见几而出,故于多惧之地反得保身之道。
论承乘比应:六四下乘九三,上承六五。九三为离体之上爻,离明之极,乃下卦「南狩获其大首」、奋起去暗之阳刚;六四承之于上、乘之于身,与刚阳相比。六四下与初九为应——初九阳,六四阴,阴阳相应,正应也。初九爻辞「明夷于飞,垂其翼,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」,乃远难高飞、决然引去之象;六四与之正应,故同有「出门庭」之远行意。一在卦初而「于飞」「于行」,一在卦四而「出门庭」,初四相应,遥相呼应,皆是去暗就明、全身而退之同调。此乃以应爻互证爻义之一确证:六四之「出」,非孤明独发,乃与初九之「行」首尾相应,共成明夷之世君子远引之大义。
论六四与卦主之关系:明夷一卦,论其成卦之主,当在上六——上六居一卦之极,以阴柔处尊位之上,「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」,乃晦暗之极、伤明之主,全卦之「夷明」者即此爻。六四居坤体之下,最近上之暗主,故曰「入于左腹」者,正是入此暗君坤体之腹。它身在暗君肘腋之间,最能窥见其心腹隐微,故能「获明夷之心」。唯其窥见之深,乃知其不可与处,于是决然「出门庭」而去。此中关捩,全在「近」之一字:唯近故能获其心,唯获其心故能决于出。若远而不近,则无由察其底里;若近而不出,则终陷其腹中而不能自拔。六四之高明,正在既能深入以察之、又能及时以出之。
论卦气时位:明夷于十二消息,非纯然之消息卦,然以卦气论之,离下坤上,明在内而暗在外,正象「明入地中」之时——犹一日之昏夜、一岁之深秋向冬,阳明退藏、阴暗用事之候。坤为众阴用事,明夷上坤三爻(四、五、上)皆阴,阴气盛长而光明沉沦。六四为坤体三阴之始,乃光明初入幽暗、阴气方张之际。处此之时,明者宜韬、智者宜隐,故彖传以文王、箕子为则。六四居阴用事之初而能见几出门,是于阴长之际而预为之图、不待其极者也,故为处明夷之善道。
汉易象数:互体、纳甲、卦气之佐证
汉儒说《易》,重象数,凡互体、纳甲、爻辰、卦气,皆可借以发明爻象。今就确者言之,不敢妄测。
其一,论互体。明夷卦下离上坤,自下数其六爻:初九、六二、九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。取二三四爻互为一卦,得坎(六二阴、九三阳、六四阴,恰成坎☵之象,阴阳阴);取三四五爻互为一卦,得震(九三阳、六四阴、六五阴,恰成震☳之象,阳阴阴)。是明夷之中,互见坎、震二体。坎为隐伏、为险陷、为加忧、为心病(《说卦》:「坎……为隐伏……其于人也,为加忧,为心病」);六四正居互坎之上爻,处险陷隐伏之中,此「入于左腹」幽深险陷之象所由生,亦「获……心」之「心」(坎为心病、为劳卦)所自取。震为动、为足、为大涂(《说卦》:「震为足……为大涂」);六四又居互震之中爻,震主动而有出行之象,足以行、涂以往,此「出门庭」决然而行之象所由立。一卦之中,下据互坎之险(故须入腹探心),上乘互震之动(故能出门远行),六四正当坎震交接之处,险极而思动、入深而求出,其爻义之曲折,于互体之象昭然可见。此非穿凿,乃汉易互体之正法,象与辞两相契合。
其二,论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坤纳乙癸,自下而上:坤之内卦三爻纳乙未、乙巳、乙卯(一说初未、二巳、三卯),外卦三爻纳癸丑、癸亥、癸酉。明夷上卦为坤,六四当坤之外卦初爻,纳支为丑(坤外卦下爻纳癸丑)。丑属土,位居东北,於十二辰为冬末向春之交,正阴极阳萌、幽而将启之时。六四纳丑,处幽暗将转之际,与「获明夷之心」「出门庭」由暗趋明、由入转出之机隐相符契。又坤为乙癸之土,土主藏纳,亦应「腹」之藏纳幽深。纳甲之说,传自京房,本爻取丑土幽暗将转之象,可为「入而能出」之一旁证。(按:纳甲诸家配支或有小异,要其大旨在坤土幽藏、丑位将转,故谨守其确而不泥其细。)
其三,论卦气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候,明夷亦在其列。明夷象「明入地中」,於卦气主阳明退藏、晦暗当令之候。六四居坤体之始,乃晦暗方张、阳明初隐之位。处此卦气,宜晦不宜显、宜退不宜进,而六四独于退晦之中含一「出」机——非显于人前之出,乃远引避世之出,正合卦气晦藏而又不绝其生机之义。荀爽言升降,阴阳互易,六四以阴居四,本得其正,无须升降以求当位,是其安处本位、不妄躁动,唯待时而出,亦合明夷艰贞之旨。
诸象数之中,互体坎震之说最为切要:入坎之险而探其心,乘震之动而出其门,「入」与「出」之两机,尽在坎险震动之间。此汉易以象解辞之精义,足以发爻辞之底蕴。
十翼与子史之互证:明夷与箕子、微子之事
明夷一卦,彖传明举二人为则:「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,文王以之」「内难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」。文王当殷纣之世,囚于羑里而不失其文明柔顺;箕子为纣之诸父,当纣暴虐之时,佯狂受辱而内正其志。一卦之大义,全在「晦其明」三字——明而不可用,则晦之以避祸;志虽正而世昏暗,则韬之以待时。此明夷之所以为明夷也。
六四「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,于出门庭」,置于殷周之际的史事中观之,最堪与微子去殷之事相参证。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载:殷纣无道,微子数谏不听,乃与太师、少师谋,遂去殷而行。又《尚书》有《微子》之篇,述微子告于父师、少师,言殷其沦丧、己将何往之事。微子者,纣之庶兄,亲近王室,深知纣之昏乱腹心(此即「入于左腹,获明夷之心」——身在王室肘腋,洞见暗君底里);既知其不可救,遂决然出走,去其国而远引(此即「于出门庭」——抽身而出、远去避祸)。以微子之事拟六四,可谓丝丝入扣:近君而察其心,察心而决于去。
须辨者:箕子与微子,处明夷之世而所取之道有别。箕子佯狂为奴,晦明以自存,留而不去,是「内难而能正其志」者,明夷六五「箕子之明夷,利贞」当之(六五近上六之暗主,犹箕子近纣,晦明自守)。微子则去殷而行,远引以避祸,是出门远去者,正可与六四「于出门庭」相发明。一留一去,一晦一引,皆处明夷之正道,而六四独取「出」之一义。此正《易》道之贵于时中:当晦则晦如箕子,当去则去如微子;六四居坤腹之中而能出,是审其势之不可留而决于远引者也。(按:箕子之事,彖传有明文,可引;微子之事,见于《史》《书》,取以相参证爻义,乃以子史发明易象,非谓爻辞专指其人。)
复以小象传「获心意也」证之:得其心意,则知其不可与共处,於是出。圣人作象,於六四独揭「获心意」一语,正点出此爻之关键在「知」——唯知之深,故去之决。知几其神乎!《系辞下》曰: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六四获明夷之心,是见几也;出于门庭,是见几而作、不俟终日也。处明夷之世,明哲保身之道,莫先于知几;知之而后能断,断之而后能全。此六四之大义,亦十翼与子史互证之所归。
义理人事:知几、藏明与决于出离
综上所论,六四之义,约有数端,皆可推及义理人事,落于现实决策之用。
其一,曰「入」。入者,深入也。处暗昧难知之局,欲求自保自全,必先深入以察其真。浮于表面、不究底里者,必为所惑、为所陷。六四「入于左腹」,非陷溺于腹中而不能出,乃深入以探其腹心、尽知其情伪。今人处复杂之局——无论身在组织、共事于人、谋划于事——欲决去就,必先深察其内里:识其人之真心,明其势之实情,知其局之底蕴。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;不入其腹,焉获其心。深入而后能真知,真知而后能善断。此「入」之教也。
其二,曰「获」。获者,得其心意也。深入之的,在「获明夷之心」——得其腹心隐微,洞见其真实意图与底里。处暗世,最难者在知人知势之真;而六四独能「获心意」,是於幽暗之中独得其明。此正明夷「用晦而明」之旨:身在晦暗(坤腹),而智照不昧(获心)。今人临事,外示柔顺、内藏明察,不露其能而深窥其实,乃能於纷扰昏昧之中独得真相。藏明於内、不炫於外,是处难之上术。此「获」之教也。
其三,曰「出」。出者,决于远引也。既已深入而尽察、洞见其不可与处,则当机立断、抽身而出,不可恋栈迟疑。六四「于出门庭」,去之决也。处明夷之世,知其暗而不可救、势其危而不可挽,则去乃所以全身、远乃所以避祸。然「出」之难,难在「决」:人情每以已入之深、已费之多而不忍遽去,遂至俱陷俱伤。六四之高,正在能出——明知坤腹幽深,而不为所囿;既得其心意,即决于门庭。此「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」之实践也。今人当断则断,不为沉没之成本所累,不为既有之牵系所缚,审其不可为而决然引退,乃六四「出门庭」之现实大用。此「出」之教也。
三者一贯,自成进退之全道:以「入」求真知,以「获」得实情,以「出」全身远害。而其枢纽,全在一「知」字、一「决」字——知几故能先见,决断故能远引。处明夷之世、当晦暗之时,光明既已入地,智者不与之俱沉,而能藏明于幽、察心于暗、出离于决。此六四之所以为明夷六爻中独得「出门庭」之爽朗者也。
末复申其位以结之:六四以阴居阴,当位得正,下应初九之远行,上承暗主之坤腹,居互坎之险而探心,乘互震之动而出门,纳丑土幽暗将转之候,处坤体阴长方张之初。其辞曰入、曰获、曰出,一气贯注,写尽处暗世者深察而决去之全程。彖传以文王、箕子为则,而六四之象,则微子去殷之事足以相发。明夷之时,留如箕子之晦明、去如微子之远引,皆君子之正道;而六四独取「出」,示人以当去则去、见几而作之大义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以知处昏暗之世、临难疑之局,深入以求真、藏明以自守、决断以远害之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