萃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引吉,无咎,孚乃利用禴。」
引吉无咎,中未变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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萃卦坤下兑上,泽水聚于地上而为萃。《序卦》言「物相遇而后聚,故受之以萃;萃者聚也」,明萃承姤而来:姤为相遇之始,遇而能合,合而后聚。聚之为道,最虑其乱、最贵其正,故全卦以「聚以正」为骨。六二居下卦坤体之中,处一卦群阴攒聚之地,上应九五之尊,正是萃道之中最当玩味的一爻。爻辞「引吉,无咎,孚乃利用禴」,字字与「聚」「诚」「祭」相钩连,须逐层剖之。

一、「引」字之训:牵引、延引与导引

爻辞首字「引」,是全爻枢纽,先须正其诂。《说文·弓部》:「引,开弓也。从弓丨。」其本义为引弓,引申则为牵、为延、为长、为导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引,长也。」又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延、永、长、远……,远也」一系,与「引」义相通,皆有引而长之、绵延不绝之意。考「引」字从弓从丨,丨者,《说文》谓「上下通也」,正象引弓时弦之上下贯通、由近而及远之状。故「引」之核心义素,一在「牵」(由此及彼),一在「长」(由短而绵延)。

以此训释六二,「引吉」可有两层互不相悖之解。其一,取「牵引」义:六二上有九五正应,然中间隔以九四一阳,二欲上聚于五,须有所牵引、有所导达,能引而后吉。其二,取「延引」义:萃之为聚,非一蹴而就,二处聚道之中,能持之以恒、引而长之,使聚不骤合、不躁进,则吉。两义合观,则「引吉」者,谓六二以柔中之德,缓缓导引、绵绵相延,以达于上应之聚,如此乃得吉而无咎。

帛书《周易》萃卦作「卒」卦(「萃」「卒」音近古通),其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足见「引」字所传非误。「引」之取象,又可与本卦弓矢之象相参。大象传云「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」,泽上于地、水聚成险,故圣人观萃而思武备,修治戎器。「引」者引弓,恰是戎器之用、武备之象;六二居坤体而当萃聚之中,以「引」发端,正暗合「除戎器、戒不虞」之大义——聚众而不忘戒备,引而不发,张而能弛,此聚道之所以能正而能久也。

二、爻位爻象:柔中得正,上应九五,萃之主臣

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;又处下卦之中,是为「得中」。柔而中正,于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,皆属至善之位。《彖传》总论萃道曰「顺以说,刚中而应,故聚也」——「顺」指下卦坤,坤为顺;「说」指上卦兑,兑为说(悦);「刚中而应」则正指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、而与六二相应。可见《彖传》所谓「刚中而应」,「应」之一端即落在六二身上。六二与九五,一柔中、一刚中,二五正应,阴阳相得,是萃卦聚道得以成立的中轴。萃之能聚,赖此二五之应;二五之应,正是「聚以正」的根本保证。

再观承乘比应之势。六二上承九四之阳(坤体三阴,初、二、三皆在四阳之下),下乘初六之阴。乘阴则无所凌逼,承阳则九四在上。然六二之志不在近承之九四,而在远应之九五。何以知之?《彖传》既以「刚中而应」许之,九五又为一卦之主(详下),则六二之「正应」专属九五,灼然可见。唯其专属九五,故中间横亘一九四,遂成「引」之必要:欲达远应,须越近阳,故须牵引、须延导,不可径情直遂。此即「引吉」之爻位根据。

九五为萃之卦主。萃以兑悦之君居尊,下临坤顺之众,「王假有庙」「利见大人」皆指九五——王者至于宗庙以聚祖考之神,大人在上以聚天下之心。卦辞两言「亨」,再申「利贞」「用大牲吉」「利有攸往」,无不环绕九五这一聚众之主而发。六二既为九五之正应,则在「王假有庙」「用大牲吉」的祭祀大典中,六二恰处「致孝享」的承祭、助祭之位。下文「孚乃利用禴」之祭义,正由此爻位逻辑生出,绝非闲笔。

三、卦体与互体之象:坤顺、兑悦、艮止、巽风

就八卦取象论萃,下坤上兑。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、为牝、为布;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、为羊。泽上于地,水之所归,万流攒聚,故为萃。坤众在下而顺,兑君在上而悦,上悦下顺,正是聚众之常情:君以悦道接下,民以顺德归上,聚之所以能成。六二居坤体之中,是「顺」德之至者;顺德至,故能不躁、能引、能延,此其得吉之性情根据。

复取互体以广其象。萃卦二、三、四爻互艮,三、四、五爻互巽。艮为止、为山、为门阙、为手;巽为风、为木、为入、为绳直。六二正当下互艮之初爻。艮为止,故六二之「引」非急切之引,乃止而后引、缓而能止之引——引而不躁,止而能聚,恰合「中未变」之象。又互艮为门阙,《说卦》艮「为门阙」;门阙者,宗庙之象、出入之节。六二处艮门之下,上通九五之庙堂,「孚乃利用禴」之入庙荐诚,于互艮门阙之象亦有所托。

互巽为绳直、为入。绳者引之具,《说文》「引,开弓也」,弓之发矢赖弦,弦亦绳类;巽绳在上,坤体在下欲引而上达,「引」之取象于互巽之绳,亦一线索。又巽为命、为申命(巽卦《大象》「随风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」),六二上应九五而「顺天命也」(《彖传》语),其「引」而上聚,乃顺承天命、应君之召,非妄动也。诸象交错,皆指向同一义理:六二之聚,是柔顺、是诚正、是缓引、是奉命,故吉而无咎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与爻辰中的六二

萃卦在汉代象数易学中亦有其定位,谨就确者述之,不确者从略。

就孟喜、京房一系之卦气而言,六十四卦分配于四时节候,萃卦属秋令一系之卦。秋者,万物成实而收聚之时,《白虎通·五行》言秋「物皆成熟」,《礼记·月令》孟秋「农乃登谷」、仲秋「乃劝种麦」、季秋「霜始降,则百工休」——皆收敛聚藏之候。萃训为聚,正与秋气之收聚相应:泽上于地,水归其壑,犹百谷归仓、群物归藏。六二居此聚卦之中位,当收聚之中节,其「引而长之」「持中不变」,恰如秋成之有序、收藏之以渐,不可暴敛速取。卦气之理与爻辞之义,于此通贯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而言,萃卦于八宫属兑宫之卦。兑宫一系自兑卦递变而来,萃为其中之一世系。纳甲之法,内卦坤纳乙、外卦兑纳丁(坤体纳乙未、乙巳、乙卯,兑体纳丁酉、丁亥之类)。六二居内坤,依坤纳乙之例,当值乙巳。巳为火、为夏中之气,于秋成之卦中含火土相生之机;土者坤之本体,火生土则坤益厚,聚之资也。然纳甲诸说,汉师所传容有异同,此姑举其大略,明六二在纳甲系统中亦居坤体乙位、与九五(兑体丁位)阴阳相纳相应,正与「刚中而应」之爻位之应相为表里。凡纳甲干支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其概,不敢凿凿坐实。

至若郑玄爻辰之说,以十二辰配六爻,二爻多当寅卯之辰;荀爽升降之义,则言阳当升、阴当降,二居下体而上应五,有「欲升而上达」之势——此皆汉易绪余,可备一解:六二阴柔在下,依升降之理本有上承上应之趋向,而其「引」正是此一上达之势的具体表现,唯以柔中故不躁不僭,引之以渐,乃合于正。汉易诸家之说虽派别纷出,然于六二「居中、应上、以渐而聚」一点,无不暗合,足见此爻象义之确。

五、「无咎」之义:萃聚之世,何以二独称无咎

「无咎」者,《系辞》明其义曰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又曰「震无咎者存乎悔」,皆谓本有可咎之机,而能补之、悔之,遂得无咎。然则六二柔中得正,上应至尊,宜若纯吉,何以爻辞于「引吉」之下犹缀「无咎」?此正萃卦之特殊处,不可不辨。

萃者聚也,聚则众,众则杂,杂则易乱、易争、易渎。《彖传》反复申「聚以正」「顺天命」,《大象》戒以「除戎器、戒不虞」,皆因聚之世潜伏着乱与不虞之患。六二虽中正,然身处群阴攒聚之中,下有初六之阴比邻,上有九四一阳横亘,欲专应九五而道有所阻。当此之际,若躁进以求合,则犯越九四之嫌,且失柔顺之德,咎将随之。唯其能「引」——牵引以渐、延缓不躁,导其诚而上达,故能补此「处萃多阻」之潜过,而归于「无咎」。是「无咎」者,正承「引」字而来:非无可咎,乃以「引」补之、以「中」守之,而后无咎。此即《系辞》「善补过」之的解。

更可与初六对看以明之。初六阴柔不中,处萃之始,其辞曰「有孚不终,乃乱乃萃」,正是聚之世失诚而致乱之象——「不终」则诚不固,「乃乱乃萃」则聚而无序。六二所以异于初六者,一在「中」,一在「孚」。居中故能不变其守(「中未变也」),有孚故能利用薄祭(「孚乃利用禴」)。初之「有孚不终」与二之「孚乃利用禴」,恰成对照:诚之能否贯彻,乃萃世吉凶之大关键。六二之「无咎」,正立于「持中」与「存诚」这两根支柱之上。

六、「孚乃利用禴」:诚为聚本,薄祭通神

爻辞末句「孚乃利用禴」,是六二之精义所萃,亦全卦祭祀主题之具体落实,须细绎之。

先训「孚」。《说文·爪部》:「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」孚之本义为鸟伏卵、卵将化子,引申为「信」——卵之必化、如期而孵,故为信验之象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孚,信也。」萃卦之「孚」,即诚信、信实之谓。聚众之道,非以利诱、非以势胁,乃以诚信相孚而后众心可聚。卦辞「王假有庙」,王者之所以能聚祖考之神、天下之心者,正在一「孚」字;六二上应九五,其所以能引而上聚者,亦在一「孚」字。诚者萃之本,无诚则虽聚必散,故《彖传》归本于「正」、爻辞归本于「孚」,二者一也。

次训「禴」。禴为四时之祭名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:「禴祠烝尝,于公先王。」毛传:「春曰祠,夏曰禴,秋曰尝,冬曰烝。」是禴为夏祭之名。又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:「以禴夏享先王。」郑玄释「禴」,谓夏时阳气方盛而百谷未成、祭品尚薄,故禴为薄祭之祭。禴之特点,正在「物薄」——夏祭之时,新谷未登、牲币未丰,所荐者薄,然以诚将之,神享之而不以为薄。故《礼记·郊特牲》言祭之义曰「贵诚之义也」「不贵多品」,又曰「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也」——皆明祭之重在诚而不在物。

合「孚」与「禴」而观「孚乃利用禴」,其义豁然:唯有先具诚信(孚),而后乃可用此薄祭(禴)以荐于神而通其聚。「乃」字是关键的语脉转折,谓「孚」是「利用禴」的前提条件——有孚,则虽薄祭亦通;无孚,则虽大牲亦不享。此正与卦辞「用大牲吉」相反相成:卦辞就九五之尊、聚道之盛而言,物丰诚至,故宜大牲以称其礼;爻辞就六二之柔、上应之诚而言,位卑物薄,然诚有余,故虽薄祭(禴)亦利。一卦之中,大牲与薄禴并存而不悖,正见易道「称情立文」之妙:礼之丰杀,视其位、视其诚,而归宿同在一「诚」。六二处下而诚至,故《易》特许其「利用禴」,以彰「诚为聚本、不贵物丰」之大义。

此义于先秦祭祀观中实有深厚根柢。《论语·八佾》载「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」,又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」——皆重祭者之诚而非仪物之繁。《左传·桓公六年》随季梁论祭曰「夫民,神之主也,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」,又言「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」(语本《尚书·君陈》),明祭之馨香不在黍稷之丰,而在明德之诚。六二「孚乃利用禴」,与此一脉相承:聚神聚人,皆以诚为先,物薄而诚至,神犹格之,况于人乎?故六二虽以薄禴上享,而能「引吉无咎」,诚之至也。

七、小象「中未变也」:守中不渝是引吉之本

小象传释此爻曰:「引吉无咎,中未变也。」一语点破六二吉而无咎之根由,全在「中未变」三字。

「中」指六二之居下卦之中、得柔中之德。「未变」者,守之不渝、持之不易也。萃之为聚,外境纷纭,群阴攒聚而易摇,一阳在前(九四)而易夺,使其失中,则不复能引、不复能孚,咎且随之。唯六二自始至终守其中道,不为近比之初六所牵、不为横亘之九四所夺、不为聚世之纷扰所动,一意以诚信引而上达于九五,故曰「中未变」。中既未变,则「引」有所主、「孚」有所守,吉与无咎乃可必得。

「中未变」之「变」字,于易学尤有深意。爻有变,乃《周易》占筮之常法——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多言「某卦之某卦」,即某爻变而成他卦。六二若动,则坤体一变,萃之中坚动摇。小象特标「中未变」,正谓此爻贵在不变其中、安守其位,不轻动、不躁应。汉易升降之说虽言阴当上行、二欲升五,然六二之妙,不在急升,而在「以中应中、引而后达」;其上达是「引」之渐进,非「变」之骤动。故「中未变」者,非谓死守不动,乃谓守中不渝、动亦不离其正——动而不失其中,方是六二之全德。此与「引」之「延引以渐」、与「孚」之「诚信不贰」,三义一贯,共成六二「柔中守诚、引而上聚」之完整人格。

八、义理与决策:聚道之中的处身之方

综合上诠,六二一爻于萃聚之世,示人以深切的处身行事之方,移之于今日之团结众力、共图大事,犹有可法者。

其一,聚以诚,不以物。「孚乃利用禴」昭示:凝聚人心、维系众志的根本,是诚信而非财货排场。薄祭而诚至,胜于大牲而心伪。今人欲聚同志、合众力,当先立其诚——以信相孚,则虽资薄势微而众自归;徒事铺张而中无实诚,则虽极丰盛终必离散。此「贵诚不贵物」之训,万世不易。

其二,达上以引,不以躁。六二上应九五而中阻九四,故须「引」而后达——牵引以渐、延缓不躁,越近阻而达远应。处众人之中欲上达于尊、欲成其聚者,最忌躁进强求、越次干进。当审时度势,以渐进之功、绵延之力,导其诚而上通之。引而不发,张而能弛,则水到渠成,吉无咎矣。

其三,守中不渝,处变不变其守。「中未变也」一语,是六二全德之结穴。聚世纷纭,外境多诱、多阻、多变,能否守其中道、持其初心而不渝,乃成败之大关键。守中者,不偏不倚、不躁不馁、不为近利所牵、不为横阻所夺;动亦不离其正,应亦不失其中。能如是,则虽处群聚易乱之地,而身正心定,引诚上达,自臻于吉。

其四,聚不忘戒,引而备虞。大象「除戎器,戒不虞」与爻首「引」(引弓、戎器之象)相呼应,提示聚众之世于和悦相聚之中,仍须存戒备之心、修不虞之防。盛聚之下每伏涣散之机、纷争之患,唯居安思危、引而能戒者,方能聚而能久。

要之,六二者,萃卦之诚臣、聚道之中坚也。柔中得正以居其位,引延以渐以达其应,存诚薄祭以通其神,守中不变以全其德。「引吉,无咎,孚乃利用禴」十字,备聚道之精义:诚为之本,引为之用,中为之守,吉无咎为之归。读《萃》六二而得其旨,则知天下之聚,未有不本于诚、不成于渐、不固于中者也。《彖》曰「观其所聚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——观六二之所以聚,则人情之向背、众志之离合,亦昭然可睹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