萃卦 · 初六

萃卦初六居一卦之始，处下卦坤土之下、全卦六爻之底，是「聚」道初萌、人心初动而未定之时。爻辞「有孚不终，乃乱乃萃，若号一握为笑，勿恤，往无咎」一句，文字纡曲，断句歧出，古来号为难读；然其曲折正写尽了萃聚之际人情的摇摆反复。欲明此爻，须先从字词名物入手，再究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，终归于聚散进退之人事。其辞之所以难，正因其所写之情之所以微：聚之未成、信之未固、忧喜之未定，皆在此一爻之中徘徊。

卦名与「萃」之本义

《序卦传》曰：「物相遇而后聚，故受之以萃，萃者聚也。」是以萃次于姤（遇）之后，明「遇」而后能「聚」，聚之机起于相遇。相遇者偶也、暂也，相聚者久也、定也；由偶遇而成久聚，其间必有一番积渐磨合，初六所处，正是此积渐磨合之最初一段。《杂卦传》亦云：「萃聚而升不来也。」萃与升相综为一对，萃言地上之水汇聚成泽，升言木自地中节节而上：一聚一散、一止一进，正相对待。萃之卦，倒转其体即为升；聚之极必散而上行，升之渐必积而下聚——明乎萃升相综之理，则知「聚」非一成不变之态，而是动态相循之势，初六之「乃乱乃萃」，正聚势初动、未定形之候。

「萃」字，《说文·艸部》训为「艸貌」，本谓草丛生密集之状，引申而为凡聚集之称。草之丛聚，正是「萃」取象之所本——其下从「艸」，正与本卦下体坤为地、地上生草相合。《诗·陈风·墓门》「墓门有梅，有鸮萃止」，毛传训「萃」为「集」，正用此聚集之义，可见「萃」之为「聚」「集」，乃先秦旧训。彖传释卦名云：「萃，聚也；顺以说，刚中而应，故聚也。」此处以三义释「聚」之所以然：一曰「顺以说」，下坤为顺、上兑为说（悦），上下以和顺喜悦相接，故能聚；二曰「刚中而应」，指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之中，得六二之柔以正应，君臣相得，故众心来聚；三曰「致孝享」「聚以正」「顺天命」，则申明聚之所以正大者，在于祭祀以致孝、用贤以见大人、顺天以有攸往。萃之为聚，非苟合也，乃以正道、以诚信相聚，此是全卦之大义所在，亦是读初六爻辞「有孚」二字的根本背景。卦辞「王假有庙」，「假」者至也、格也，谓王至于宗庙以聚祖考之神；聚神于庙，聚众于王，皆「萃」之大用，而其本则在一诚——神不歆非类，民不和不诚，故全卦自卦辞至彖传，无往而非以「诚」「正」为聚之根。初六开篇即标「有孚」，正承此卦义而来，非偶然下字。

大象传曰：「泽上于地，萃；君子以除戎器，戒不虞。」泽聚于地上，水盛则易溃，众聚则易乱，故君子观萃之象，于人心方聚、物力方盛之时，反思其潜伏之危：修治兵器（除戎器，除者治也、缮也），戒备意外（戒不虞）。《说文》：「除，殿陛也」，引申为去故更新、整治缮修，故「除戎器」非弃兵之谓，乃缮兵以备之谓。这一层「聚而思危」的忧患意识，恰可移以观照初六——萃之初，人心初聚而未固，最易生乱，故爻辞才有「乃乱乃萃」之忧、「勿恤往无咎」之诫。大象就一卦之大体言忧患，初六就一爻之初动言忧患，二者一虚一实、一总一别，相为表里。

爻位与爻象：阴柔失正、远应受乱之始

初六，以阴爻居阳位，是为「不当位」（失正）。它处下体坤卦之最下，又当全卦之初，所谓「卑而在下」者也。阴柔之质而居动始之位，质柔则易随，位初则未定，二者相值，故其志独易乱。从「承乘比应」看：初六上承六二（皆阴，无相得之实，比而不亲），所应者为六四。初六与六四，一阴一阳，本是正应；然六四亦以阴居阴、紧承九五之君，自身正有「上比于五、聚之于君」的去向（六四爻辞「大吉无咎」，正以其能近君而聚众得正）。如此，则初六之正应六四，其志半在于初、半趋于五，应之而不能专、不能终——这正是爻辞「有孚不终」最切实的爻象根据。初六以一介阴柔处卦底，欲聚而所恃者唯此一远应，而此应又非可专恃：远则不亲，分则不专，故其心遂「乱」。可与他卦相较以见其异：凡初与四正应而四专志于初者，其应坚；今四之志兼于五，则初之应虚，应虚则信摇，信摇则志乱，此爻象与辞义环环相扣之处。

小象传一语道破：「乃乱乃萃，其志乱也。」「其志乱」三字，是全爻的纲领。初六之乱，不在外境，而在「志」——心志摇摆，不能自定其所聚。何以志乱？以阴柔之质，居卑下之地，当聚散之初，所应在远而又分，故进退失据、孚信不终。《系辞传》言爻者「言乎变者也」，又云「爻也者，效天下之动者也」；初六之爻，正效萃道初动之际人心之「动」——动而未有所定，斯谓之乱。这与萃卦九五之「萃有位」、九四之「大吉」、六二之「引吉」相比，初六正是聚道之中最幽微、最不安、最需自处之一爻。六二有正应于五而得「引吉」，是聚之得援者；九四近君而「大吉」，是聚之得位者；九五居尊而「萃有位」，是聚之得主者；独初六远应而分、卑下而柔，无援无位无主，故独当「乱」之一字，而圣人于此独示以「往无咎」之路，其立教之深意，正在勉其自拔于乱也。

再就卦气时位言之。汉儒孟喜卦气之说，以六十卦配二十四节气、七十二候，每卦主六日七分。萃卦虽非十二消息（辟）卦，然其象为泽上于地、阴气方盛而聚，正合秋时万物收成、聚敛归藏之候。《彖传》「观其所聚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，与卦气「物聚而后藏」之理相通——天地之大德曰生，而生之既极必收，收之既聚必藏，萃正当收聚之节。初六居聚之初、藏之始，犹秋气初动、物方相聚而未定形，故其辞独多反复犹豫之态。以一岁之候拟之，则初六如孟秋之月，暑退未尽、凉意初萌，乍寒乍温、气未专一，故其象亦乍乱乍萃、乍号乍笑，天时人事，于此相通。

「有孚不终」：诚信之不能贯终

「孚」字，《说文·爪部》：「孚，卵孚也，从爪从子，一曰信也。」许书本训，「孚」本谓鸟抱卵以孵，鸟伏卵以时而不爽，是「信」之至者，故「孚」引申为信实、诚信，许君且自注「一曰信也」，则「孚」之训「信」，乃汉人通诂。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「孚，信也」，二书互证，其义甚明。《周易》一书，「孚」字凡数十见，多取「诚信感通」之义，如中孚卦专以「孚」名，「豚鱼吉」「信及豚鱼」即此；又如「有孚维心」「有孚惠心」之属，皆以孚为感通之本。萃卦尚「聚以正」，聚之本在于诚，故初六首揭「有孚」——本有诚信之心，欲以诚相聚。鸟之孚卵，必伏之以时、温之以恒，旬日不离其巢而后雏成；以喻人之孚信，亦必守之以恒、贯之以终而后聚成。其取象之精，正在一「恒」字。

然而曰「不终」。「终」者，竟也、卒也，贯彻到底之谓。《说文》：「终，絿丝也」，本谓丝之卒缕、终端，引申为凡事之竟。「有孚不终」，谓初六虽有诚信之初心，却不能持守到底、贯彻始终。何故不终？正坐于「其志乱」。它所正应之六四，志兼于五而不专于初；它所处之坤体，柔顺而易随；于是初六的诚信便如抱卵中辍，半途而废，聚而复散、信而复疑。鸟孚卵而中辍，则雏不成；人有孚而不终，则聚不立——「有孚」与「不终」六字相连，一扬一抑，先许其有诚，再责其不竟，文势之顿挫，正写心志之摇落。帛书《周易》（马王堆汉墓出土）此卦卦名作「卒」，可与今本「萃」相参证，足见此卦异文之古；而「卒」字本有「终竟」之义（《说文》「卒，隶人给事者为卒……一曰尽也」），与爻辞「不终」之「终」适成对照——卦名取「卒（终聚）」而本爻反言「不终」，本当终聚而反不终其信，于异文之间益见文义之曲折。（按：帛书卦爻文字异同，凡无确据者不强为之说，此仅就「卒/萃」一字之可证者言之。）

「乃乱乃萃」：先乱而后聚

「乃乱乃萃」四字，承「有孚不终」而来，正状其志乱之实况。「乃……乃……」是先秦句法中常见的递进或并列连词，犹言「于是……于是……」或「既……又……」，《书》《诗》之中习见，如「乃立冢土」「乃疆乃理，乃宣乃亩」之属，皆以「乃」字叠用以状事之相承迭起。「乱」与「萃（聚）」对举：方其志乱，则人心涣散、号呼纷扰；忽而又萃，则众复相聚。一乱一聚，写尽萃之初人情之反复无常——非如九五之「萃有位、元永贞」那般正大安定，而是乍离乍合、动摇于聚散之间。叠「乃」以状之，则乱萃相代、循环不已之态，宛然在目。

「乱」字，《尔雅·释诂》：「乱，治也。」此乃「乱」之反训（一字而兼正反二义，古训习见，如「乱」之兼训治、「故」之兼训今、「落」之兼训始），《书·泰誓》「予有乱臣十人」，乱臣即治臣，正用此反训之义。然于此爻，当从其常义「纷乱、扰乱」为正——小象既明言「其志乱也」，则「乃乱」之「乱」自指心志之纷乱、聚众之扰乱无疑；解经贵在随文定义，不可执反训而强以「治」释之。初六处坤土之下，坤为众（《说卦》「坤……为众」），众而方聚之初，群情未定，故先呈纷乱之象；待其孚信能立、号呼能应，则乱者复萃。这一「由乱而萃」的过程，正是初六爻辞所欲昭示的：聚道之始，必经一番扰动磨合，乱非终局，萃乃归宿。《系辞》言「危者使平，易者使倾」，初六之乱，正其「危」也，而能由乱反萃者，即「危者使平」之事；圣人系辞，不讳言初之乱，而要其归于萃，所以示人以补救转圜之机也。

「若号一握为笑」：号呼相握、转忧为喜

此六字最为难解，断句尤歧，古来读法不一，今谨就字义疏通，不敢穿凿。或读「若号，一握为笑」，或读「若号一握，为笑」，要其大旨，皆不出由号呼之忧而转为相握之笑。

「若」，犹「乃」也、「则」也，承上而启下之词。「号」，《说文·号部》：「号，痛声也。」本谓哀痛之呼号、呼叫；又《说文》「號，呼也，从号从虎」，号、號古通，皆出于口之大声。初六志乱孚不终，心有忧惧，故发而为「号」——呼号求应、求与同志者相聚。号者，求聚之声也；惟其孤而思聚、忧而思援，故不能默而必形于号。

「一握」，「握」字《说文·手部》：「握，搤持也。」谓以手把持、合手而持。「一握」者，犹言一把、一握之间，极言其聚之密、其合之速、其为之微。或解为众手相握、合而为一之象，取「握手相亲」之意；或解为时间之顷刻、空间之促狭，谓转瞬之间、咫尺之内。《说文》训握为「搤持」，搤者扼也、捉也，是「握」本含两手相交、相持不舍之义，以喻同志相得、合而不离，于「聚」之旨尤切。无论作「握手相亲」之具象，抑或「俄顷之间」之虚指，其归趣一也：由号呼之忧，俄顷之间，相握相亲，转而为笑。

「为笑」，则忧转为喜、乱转为和之象。《说文》：「笑，喜也。」号者，忧也、争也；笑者，乐也、和也。初六始以孚不终而号呼忧扰，终以同志相聚、握手言欢而成笑——此正应彖传「顺以说」之「说（悦）」：上兑为悦为口，下坤为顺，初六虽居坤下，其志终趋于兑悦之和。聚之既成，则破涕为笑、转乱为安。这一句，写尽了「聚」之一字最动人的情味：人心由疑惧涣散，到相呼相握，终于欢然而合。一「号」一「笑」，皆口之事，皆情之声，而其间判若忧乐两境者，全系于「一握」之能聚与否——握则聚、聚则笑，不握则散、散则号，圣人于六字之中，写尽聚散转关之机。

「勿恤，往无咎」：勿忧前往，聚得其正

「恤」，《说文·心部》：「恤，忧也，收也。」「勿恤」即勿忧、不必忧虑。前既言「号」（忧），此则诫之「勿恤」（勿忧），一忧一勿忧，正是爻辞给初六的指点：当其志乱孚不终、号呼忧惧之际，不必沉溺于此忧，而当奋然有所往。《周易》言「勿恤」者数见，如泰之「勿恤其孚」、晋之「失得勿恤」，皆于忧疑之地勉人释忧而进，初六之「勿恤」，正同此机杼。

「往无咎」者，前往则无咎也。「往」指初六上行以应六四、进而归聚于五之大势。初六所以「往无咎」，约有数端：其一，初六之正应在六四，往以从其应，是循正道而动，故无咎；其二，全卦之大义在「聚以正」「顺天命」「利有攸往」（卦辞、彖传屡言之），初六处聚之始，唯有顺此大势而往，乃能由乱反萃、转忧为笑，若坐守其乱、滞于孚不终之疑，则乱终不解、聚终不成；其三，「无咎」者，《系辞传》曰「无咎者，善补过也」，初六本有「孚不终」之过、「志乱」之失，然能于号呼忧乱之中，幡然相握成笑、勿恤而往，是「善补过」也，故终得「无咎」。《系辞》又云「无咎者，存乎悔」，悔而后能补过，初六由乱而知所往，正悔过迁善之事，故圣人许之以「无咎」，而不遽予之以「吉」——盖初六之过未尽补、其聚未尽固，仅得免咎而已，辞之轻重，亦称其位之始也。

合而观之，初六一爻，自「有孚」之初心，历「不终」之中辍、「乃乱」之纷扰、「号呼」之忧惧，而终于「一握为笑」之相聚、「勿恤往无咎」之释然。其势如阴云乍合乍开、终归于霁——这是一条「由疑而定、由乱而聚、由忧而喜」的完整心路，也正是萃道初萌时最真切的写照。

汉易象数之参证

就汉代象数易学而言，可得而言者数事，谨取其确者述之，无确据者不敢妄拟。

其一，互体。萃卦六爻，下三爻（初、二、三）为坤，上三爻（四、五、上）为兑；取其中四爻互体，则二三四互艮（艮为山、为止、为手），三四五互巽（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顺）。艮为手，正可与爻辞「一握」（握持以手）之象相发明——手之把握，艮象也；初六虽不在互艮之中，然全卦既含艮手之象，则「握」之取义自有所本。又艮为止、巽为顺入，止而能入，亦与「乃乱乃萃」之由动而定、由散而聚相通：方其乱也，散而未止；既而萃也，止而能入。又萃卦下坤上兑，自二至上互观大象，则有艮止巽顺之德蕴于其中，聚而能止于正、入于和，乃不至于乱聚妄合，此互体之取义所以可贵。（互体取象，汉儒所重，此就卦体本有之艮手巽顺立说，不旁逸他卦。）

其二，坤为众、为顺。《说卦传》：「坤为地……为众。」又曰「坤，顺也」。初六居坤体之下，正当「众」之始、「顺」之初。众而方聚，故有萃；顺而能从，故能往而无咎。彖传「顺以说」之「顺」，本于下坤；初六居坤之最下，是「顺德」之根，故虽志乱于一时，而终能顺其应、顺其势、顺天命而往，此「顺」字乃初六转危为安之枢机。坤又为「迷」「为吝啬」「为均」（《说卦》文），初六阴居坤底，有坤「迷」之象，故其志乱而孚不终；然坤之大德在「顺」，迷者得正应之引则复，故终能转迷为顺、转乱为萃——一坤之象，而初六之忧与其救皆见焉。

其三，兑为说（悦）、为口。《说卦》：「兑，说也」「兑为口」「兑为巫」。上体兑悦，「号」（出于口之痛声）与「笑」（出于口之喜声）皆口之事，正应兑象。初六之志，远应于四而上趋于兑，故其情终由号而笑、由忧而悦——爻辞之「号」「笑」二字，于兑口之象昭然有据。兑又为口舌、为巫祝，巫以号祷而通神、以言笑而和众，正合萃卦「假有庙」「致孝享」之祭聚大义；初六之「号」「笑」，自一身言之为忧喜，自一卦言之则隐通乎祭聚祷祠之事，其象愈推愈广。

其四，纳甲卦气。京房八宫，萃卦属兑宫（兑为上体），为兑宫之二世卦；其爻自下而上纳支。然纳甲爻辰之配，异说颇多，凡无十分把握者，宁从略而不妄断。要之，初六处兑宫聚敛之初，当秋金收成、万物归聚之时位，其「乱而后萃」，正合天时由散趋聚、由动归静之运，此与孟喜卦气「物聚而后藏」之大义相贯，已如前述。郑玄爻辰之说，以六爻配十二辰，亦各有所主，然其于本爻之确诂，今难征信，姑阙之以俟，不敢以臆说充数。

（按：本卦本爻，遍检今存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，未见有明引萃卦初六者；既无确证，便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，谨阙其说，以存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读者若于聚散人情之理有得，则筮例之有无，初不害于义也。《左传》之筮，凡遇一卦，多取其变爻之辞以断事，使他日有遇萃之初六者，依此爻「勿恤往无咎」之旨，亦当断为忧而可释、乱而终聚、往则免咎之占——此就筮法之常推之，非敢据以为有其例也。）

十翼互证与义理人事

综上所论，初六之教，可由十翼之文递相印证，而归于人事之用。

彖传言萃之道在「聚以正」「致孝享」「顺天命」，是萃之大者，必以诚信为本、以正道为归、以顺天为则。初六「有孚」而「不终」，正是反面之鉴：诚信若不能贯彻始终，则虽有聚之心，而聚不能成、信不能立。然爻辞不止于责其「不终」，更指其出路——「勿恤，往无咎」：纵使初心有亏、中途生乱，只要能在号呼忧惧之中幡然相握、奋然前往、复归于正应，则过可补而咎可免。此即《系辞》「无咎者，善补过」之实义。《文言》论乾初九「潜龙勿用」，明初爻当潜晦自守、未可轻动之理；而萃初六反诫以「往无咎」者，何也？盖乾初阳刚在下、其势方潜，故宜静以养；萃初阴柔处聚、其志方乱，非动无以定，故宜动以从正。同一初位，而潜动异宜，正见《易》之随时取义、不可一概，读者当于此参其变。

小象「其志乱也」，则点出初六一切忧乱之根，全在一「志」字。志定则聚，志乱则散；外境之乱，皆由内志之不定而生。《系辞》曰「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同心之言，其臭如兰」，同心者，志一也；初六之病，正在志贰而不一，故聚不能成。故治萃之初，要在「定志」——既已发愿以诚相聚（有孚），便当守之以终，勿以远应之分、卑下之位而自疑自乱。这一层，于今日人事，尤为切用。

落到现实决策，初六之象至少有三义可取：

其一，凡聚必经初乱，乱非可惧。无论是创业聚才、结社聚众，抑或团队初组、人心初合，当其始也，必有一番疑虑、摇摆、纷扰——此即「乃乱乃萃」之常态。明乎此，则不致因初期之乱而灰心退缩；知「乱」是「萃」之必经，而非「萃」之终局。大象「泽上于地」，水之初汇必激荡而后澄，人之初聚必扰动而后定，理固然也。

其二，孚信贵在能终，最忌半途。萃之成败，系于诚信之能否贯彻。「有孚不终」是最大的隐忧：起初满怀诚意，遇挫即疑、见难即变，则人心终不可聚。鸟孚卵而中辍则雏不成，人立信而中变则众不附；故凡欲聚人、聚事者，当自警于「不终」二字，立信于始，更守信于终。

其三，当断则往，勿溺于忧。「勿恤往无咎」，是初六最后的指点：在号呼忧惧、志乱未定之际，与其坐困于疑、沉溺于忧（恤），不如循正应、顺大势，奋然「往」之。一握之间，忧可转喜、乱可成萃。犹豫退缩，乱终不解；果决前行，咎乃可免。这正是大象传「君子以除戎器，戒不虞」忧患精神的积极一面——居安思危是其守，转危为安是其行；既戒于聚之将乱，更勇于乱后之复萃。守与行兼，畏与勇并，乃尽萃道之全。

要之，萃卦初六，以阴柔处聚道之始，写一段由疑而定、由乱而聚、由号而笑的人心历程。其辞虽曲折难读，其理则朗然可循：聚必以诚，诚贵能终；志定则乱自平，往断则咎自免。能于纷乱忧惧之中守其孚、定其志、果其往者，斯可与言「萃」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