萃卦：人聚拢来的那一刻，先想到宗庙，再想到兵器

1. 物相遇而后聚：从姤到萃，一个「遇」字如何长成一个「聚」字

《序卦》说：「姤者遇也。物相遇而后聚，故受之以萃；萃者聚也。」姤卦一阴初生，与五阳相遇，那是不期而遇的一遇。遇是偶然的，两个人在路上碰见了，点个头也就过去了；可是遇得多了，遇得久了，人便留下来，留下来的人多了，便成了聚。萃卦紧接姤卦，讲的就是这个从遇到聚的过程。

「萃」字从艸，先秦用法里，萃是草木丛生的样子，草长得密，聚在一处，便叫萃。《诗·陈风·墓门》「墓门有梅，有鸮萃止」，是一群鸮鸟聚集在梅树上；《楚辞·九章·思美人》「览芳草之萃兮」，也是草木丛聚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引有若的话：「出于其类，拔乎其萃，自生民以来，未有盛于孔子也。」「萃」在这里是同类聚集的群体，「拔乎其萃」是从群体里冒出头来。可见战国时人说「萃」，心里想到的是一大片东西密密地长在一起。马王堆帛书本此卦作「卒」，卒与萃古音相近，卒字本身也有聚集之义，《左传》里军旅编制「卒」是一百人为一队，人聚成队，正合萃义。

聚这件事，看起来是好事。人多势众，物多财足。可是先秦人并不这么简单地看。《杂卦》说：「萃聚而升不来也。」萃与升是一对反对之卦，萃卦上下倒转过来就是升。萃是聚在这里，升是往上走不回来。聚是往一处收，升是往一处去，两卦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。聚在一起以后往哪里去，聚在一起的人怎么安顿，这才是萃卦真正要回答的问题。

2. 泽上于地：水聚得越多，堤岸越要当心

萃卦坤下兑上。坤为地，兑为泽，《象》曰：「泽上于地，萃。」

水在地上，本来是要流走的。地上的水能积成泽，是因为四周有岸拦着。泽水越积越多，水面越升越高，看起来一片浩渺，这是聚的景象。可是水积得多了，岸便吃力，一旦漫过堤岸或者冲开缺口，聚起来的水就成了灾。所以《象》辞接下来说的不是「君子以聚众」，而是「君子以除戎器，戒不虞」。除是修治，戎器是兵器，不虞是料想不到的事。人聚得越多，越要把兵器修好，越要提防意外。

这个思路乍看有些冷。众人相聚，正该是欢庆的时候，为什么先想到兵器？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刘康公说：「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」祀与戎是并列的，一个国家聚起人来，要做的头两件事就是祭祀和武备。萃卦卦辞讲「王假有庙」，是祀；《象》辞讲「除戎器」，是戎。一卦之中祀戎并举，正是先秦人对「聚」的完整理解：聚起来的人心要靠祭祀来收拢，聚起来的财物要靠武备来守护。

「戒不虞」三个字尤其值得留意。《左传·隐公五年》臧僖伯谏观鱼，讲到「三年而治兵，入而振旅，归而饮至，以数军实」，讲武是常事，不是有了敌人才做。《诗·小雅·采薇》「靡室靡家，猃狁之故」，周人聚族安居，四邻总有猃狁一类的觊觎者。财聚则争起，人聚则乱生。泽上于地，水面平静的时候最要修堤。先秦人讲的「戒」，不是害怕，是把该做的准备在平时做好。

3. 王假有庙：为什么聚人要从祭祀祖先开始

萃卦卦辞：「萃：亨。王假有庙，利见大人，亨，利贞。用大牲吉，利有攸往。」

开头的「亨」字，《彖传》未释，或以为衍文。「王假有庙」四字是全卦的枢纽。「假」读为「格」，是至、到的意思。《尚书·尧典》「格于上下」，《诗·大雅·抑》「神之格思，不可度思」，都是这个「格」。「有庙」的「有」是语助词，像「有夏」「有周」一样。王假有庙，是王来到宗庙。

王为什么要到宗庙？《彖》说：「王假有庙，致孝享也。」致是尽，孝享是以孝心奉献祭品。这个解释很平实，可是放在萃卦里就有了深意。先秦人聚族而居，一族之人靠什么连在一起？靠共同的祖先。《诗·大雅·公刘》写周人先祖公刘率族人迁豳，「笃公刘，于豳斯馆。涉渭为乱，取厉取锻，止基乃理，爰众爰有」，人聚起来，田地也整治了；接着写「跄跄济济，俾筵俾几，既登乃依，乃造其曹，执豕于牢，酌之用匏」，众人跄跄济济地入席，杀猪取酒，那是一场祭飨。人刚刚聚起来，第一件事便是祭。《周颂·清庙》说：「於穆清庙，肃雝显相。济济多士，秉文之德。」清庙之中，济济多士齐聚，秉承文王之德。祭祀的场合，就是聚的场合。

《国语·楚语下》观射父对楚昭王讲祭祀的功用，说得最透：「祀所以昭孝息民、抚国家、定百姓也。」又说，祭祀之时「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」，「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，比尔兄弟亲戚」。祭祀把一州一乡的人、朋友婚姻、兄弟亲戚都合到一处，这就是「聚」。王假有庙，不是王一个人去尽孝，是王借着宗庙把所有人的心收到一处。敬祖先，人便不忘自己的来处，不忘来处的人才聚得住。

萃卦与涣卦卦辞都有「王假有庙」。涣是散，萃是聚，一散一聚都要到宗庙。人心散了要靠宗庙聚回来，人心聚了也要靠宗庙来安顿。先秦人对这一点看得很准：人聚在一起，若没有一个高于所有人的东西压着，聚起来的力量就没有方向。宗庙里的祖先，就是这个高于所有人的东西。

4. 顺以说，刚中而应：聚得起来的三个条件

《彖》说：「萃，聚也。顺以说，刚中而应，故聚也。」

这一句把萃卦的卦体讲了三层。坤为顺，兑为说（悦），上下两体一顺一悦，这是第一层。九五阳刚居上卦之中，这是「刚中」，第二层。六二阴柔居下卦之中，与九五正应，这是「应」，第三层。三层合起来，人就聚起来了。

顺以说，是说聚的方式。下面的人顺，上面的人让人喜悦。《论语·子路》说「近者说，远者来」，人来投奔，是因为这里让人高兴。倘若是靠威逼，人也能聚，可那是驱赶，不是萃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说「得天下有道：得其民，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：得其心，斯得民矣。得其心有道：所欲与之聚之，所恶勿施尔也」。「所欲与之聚之」，替百姓把他们想要的东西聚起来，百姓的心就来了。孟子这个「聚」字，用的正是萃卦的意思。

刚中而应，是说聚的中心。一群人聚在一起，得有一个人站在中间。九五就是这个人。可是这个人不能是孤的，他要有六二这样的人在下面呼应他。《荀子·王制》说：「人何以能群？曰：分。分何以能行？曰：义。」人能聚成群体，是因为有分，有分是因为有义。义要有人主持，那是九五；分要有人守住，那是六二。上有主持，下有守分，群才成其为群。

接下来《彖》说：「利见大人亨，聚以正也。」聚不是聚就好，要聚得正。什么叫正？大人在上，众人以正道归之，就是正。《论语·为政》「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」，北辰不动，众星环绕。环绕是聚，居其所是正。倘若不正，人聚得越多，出的乱子越大。萃卦六爻里三个阴爻都写到了乱、嗟、涕，正是因为聚里头随时有不正的危险。

5. 用大牲吉：聚起来的财富，要有一个庄重的去处

卦辞末尾说：「用大牲吉，利有攸往。」《彖》解释：「用大牲吉，利有攸往，顺天命也。」

大牲是牛。《左传·桓公六年》季梁论祭祀，说「吾牲牷肥腯，粢盛丰备」，牛是牲中之大者。先秦礼制，天子诸侯祭祀用牛，叫「太牢」；大夫用羊豕，叫「少牢」。《诗·小雅·楚茨》写祭祀之盛：「絜尔牛羊，以往烝尝。或剥或亨，或肆或将。祝祭于祊，祀事孔明。」洁净的牛羊，剥的剥，煮的煮，陈列的陈列，这是一场丰盛的大祭。

萃卦为什么要说「用大牲」？因为萃是聚，聚起来的自然有财物。人聚则物丰，物丰之后怎么办？萃卦的回答是：拿出最好的，献给祖先。这里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是，聚得多了才用得起大牲，「用大牲」本身就是聚的证明。萃卦六二说「孚乃利用禴」，禴是薄祭，六二是刚聚未丰的时候，薄祭即可；到了卦辞总论全卦，是聚已成的景象，才说大牲。另一层是，聚起来的东西要有一个庄重的去处。财物聚在手里而不出，是吝；散给私人，是滥；献于宗庙，是把聚起来的东西归到一个高于自己的地方。《左传·庄公十年》曹刿问战，鲁庄公说「牺牲玉帛，弗敢加也，必以信」，牺牲玉帛的用度是有定数的，不敢随意增加，可也不能减少。用大牲，是按着聚的规模，尽应尽之礼。

「顺天命」三个字，把这一切收束到一个更高的地方。人为什么聚？聚了为什么要祭？因为天命如此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「有周不显，帝命不时」，周人聚天下之众，是奉天命而聚。奉天命而聚的人，用大牲祭祖，是回报；利有攸往，是把这股聚起来的力量用出去。聚不是目的，聚而后有所往，才是萃卦的完整进程。

《彖》最后说：「观其所聚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。」一物聚什么，便可以看出它是什么。水聚于泽，鸟聚于林，人聚于德。看一个人身边聚着什么人，看一个国家聚着什么样的百姓，这个人和这个国家的实情就看见了。这句话与咸卦《彖》「观其所感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、恒卦《彖》「观其所恒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是一个句式。感、恒、聚，都是把一物的内里从它的外在表现上看出来。

6. 有孚不终，乃乱乃萃：初六在人群边缘的慌张

初六：「有孚不终，乃乱乃萃。若号，一握为笑，勿恤，往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乃乱乃萃，其志乱也。」

初六是萃卦最下一爻，阴柔居下，与九四正应。它本来是有诚信的，「有孚」，可这个诚信守不到底，「不终」。为什么守不到底？因为它处在聚的开头，四周的人都往一处涌，它心里没有主意。一会儿要跟九四去，一会儿又被身边的六二六三拉住，「乃乱乃萃」，一会儿乱，一会儿又聚，人在群体的边缘，最容易这样。

「若号，一握为笑」，历来解法不一。号是呼号，一握是一把、一小撮，或读为「一屋」，一屋子人。大意是：初六若呼号求助于九四，那一群人便嘲笑它。为什么笑？因为初六前后摇摆，别人看着可笑。可是爻辞接着说「勿恤，往无咎」，不必忧虑，前去无咎。初六的出路不在留在群体边缘听人笑，而在拿定主意，走向它的正应九四。

《象》辞说「其志乱也」。志乱是初六的病根。它不是没有诚信，是诚信没有一个稳定的着落。《论语·子罕》「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」，志是一个人最后守得住的东西。初六的志乱了，所以孚不终。志乱的原因，是周围的人太多，声音太杂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讲一个楚人学齐语，「一齐人傅之，众楚人咻之，虽日挞而求其齐也，不可得矣」，众人咻之，一个人的志就乱了。初六在萃卦，正像那个被众楚人咻着的学话者。爻辞给它的办法，是「往」，是离开这一群咻它的人，去找那个能让它安定下来的正应。

7. 引吉，孚乃利用禴：六二守中不变，薄祭亦通

六二：「引吉，无咎，孚乃利用禴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引吉无咎，中未变也。」

六二阴柔得中得正，与九五正应，是下卦坤体的中心。「引」是牵引。六二身处坤体，身边是初六和六三两个阴爻，这两个阴爻都不安分，一个志乱，一个嗟叹。六二在它们中间，怎么办？「引吉」，让九五来牵引它，或者它牵引着初六六三一同归于九五。无论哪一种读法，六二的吉都不是自己单独的吉，是被牵引着、连带着走向正应的吉。

「孚乃利用禴」，禴是四时祭中最薄的一种。《诗·小雅·天保》「禴祠烝尝，于公先王」，四时之祭并列。既济卦九五爻辞说「东邻杀牛，不如西邻之禴祭，实受其福」，用的是同一个禴字，那里讲的是薄祭若有诚心，胜过厚祭而无诚心。萃卦六二同一个意思：只要有孚，禴祭就够了。卦辞说「用大牲吉」，六二说「利用禴」，看似矛盾，其实是聚的不同阶段。卦辞讲全卦聚成之后的景象，六二是刚聚未丰的时候，物力尚薄。物力薄的时候不必勉强用大牲，只要诚信在，薄祭一样通于神明。

《象》说「中未变也」。六二的好处在一个「中」字，在初六和六三之间不为所动。「未变」二字尤其要紧，萃卦是聚，聚的时候人最容易变，见了人多就跟着人走。六二守中不变，不因为周围人乱而乱，不因为周围人嗟而嗟。《左传·僖公五年》宫之奇论祭祀说：「鬼神非人实亲，惟德是依。」又引《周书》「黍稷非馨，明德惟馨」。祭品的丰薄不是鬼神看重的，德才是。六二守中之德，就是它的「孚」，有这个孚，禴祭便够了。

8. 萃如嗟如：六三挤在人群中间的叹息

六三：「萃如嗟如，无攸利。往无咎，小吝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往无咎，上巽也。」

六三阴柔居阳位，不中不正，上面是上六，同为阴爻，不相应。它是萃卦里处境最尴尬的一爻。四周的人都在聚，初六有九四可应，六二有九五可应，六三抬头一看，上六与它同性，无所归属。它也想聚，可找不到人聚，于是「萃如嗟如」，想聚而只能叹息。

「无攸利」，无所利。可是接着说「往无咎，小吝」。往哪里？《象》说「上巽也」，巽是顺、是入。六三往上走，顺着九四、九五的方向去，虽然不是它的正应，可是能入于聚。这样做无咎，但有小吝。吝是小小的遗憾，因为它不是名正言顺地聚，是挤进去的。

六三这一爻写出了聚里头一种很真实的情形。一个群体聚起来的时候，总有些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子。他们也在这个群体里，可是没有人牵引他们，没有人和他们相应。他们看着别人成双成对，只能叹息。爻辞没有嘲笑六三，也没有把它排除在外，而是给了它一条路：往上走，顺着走，虽然委屈一点，也能入于聚。《诗·王风·黍离》「知我者谓我心忧，不知我者谓我何求」，那种无人相知的嗟叹，六三是有的。可是萃卦终归是聚的卦，连六三也不让它孤悬在外。

9. 大吉无咎：九四明明不当位，为什么反要「大吉」才能无咎

九四：「大吉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大吉无咎，位不当也。」

九四阳刚居阴位，不中不正，《象》直说「位不当」。可爻辞却是「大吉，无咎」。这两句合起来读，意思就出来了：九四要「大吉」才能「无咎」。大吉不是结果，是条件。

九四为什么处境这样紧？因为它是萃卦里聚的另一个中心。下卦三个阴爻，初六与它正应，六三顺着它往上走，都往它这里聚。可是它上面就是九五，九五才是全卦真正的主人。九四以臣位而聚众，众人归之，这在先秦是最危险的事。《左传·桓公二年》师服说：「故天子建国，诸侯立家，卿置侧室，大夫有贰宗，士有隶子弟，庶人工商各有分亲，皆有等衰。是以民服事其上，而下无觊觎。」等衰分明，下面的人才不会觊觎。九四聚众在下，离觊觎只有一步。

所以九四必须「大吉」。什么叫大吉？把聚来的人都引向九五，自己不居其功，聚众为公而不为私。这样做到十分，才能没有过错。做到九分都不行，因为位不当，稍有一点私心，别人就有话说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写仲山甫「王命仲山甫，式是百辟」「衮职有阙，维仲山甫补之」，仲山甫聚百辟之心，补王之阙，是臣下聚众而为公的样子。萃卦九四要做的正是这样的臣。《象》说「位不当」，不是否定九四，是提醒它：你的位置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
这一爻还可以和九五对读。九五「萃有位」，九四位不当。九五有位而众未全孚，九四无位而众归之。两阳相邻，一个有名分而少人心，一个有人心而无名分。这是聚里最难处理的关系。萃卦给出的办法，是九四大吉为公，九五元永贞自修。两边各尽其道，聚才不散。

10. 萃有位，匪孚：九五坐在正位上，却还没有完全得到人心

九五：「萃有位，无咎。匪孚，元永贞，悔亡。」《象》曰：「萃有位，志未光也。」

九五阳刚中正，居尊位，是萃卦的卦主。「萃有位」，众人聚而它有其位，这本来是最好的情形。所以「无咎」。可是爻辞接着转折：「匪孚」，有人不信服。为什么有位而不孚？因为下面三个阴爻里，与九五正应的只有六二。初六应九四，六三顺九四，都往九四那边去了。九五有位，人心却有一部分不在它这里。

《象》说「志未光也」。志未光，是九五的德还没有充分显露出来，所以人心未能全归。这不是九五有过失，是聚的过程还没有完成。爻辞给出的办法是「元永贞」，元是善之长，永是久，贞是正。以元善之德，长久地守正，悔便消亡。九五不是靠位来聚人，位只能让人无咎，不能让人孚。要人孚，得靠元永贞。

这里有先秦政治思想里一个极深的道理。《论语·季氏》说：「远人不服，则修文德以来之。既来之，则安之。」远人不服，不是去讨伐，是修德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说：「以力服人者，非心服也，力不赡也。以德服人者，中心悦而诚服也。」九五有位，若以位压人、以力聚人，人聚而心不服，是「匪孚」；以元永贞聚人，人心悦而诚服，是「悔亡」。「有位」是力，「元永贞」是德。萃卦九五告诉人的是：位可以让人聚到你身边，只有德能让人留下来。

「元永贞」三字，比卦卦辞也有：「原筮，元永贞，无咎。」比是亲比，萃是聚集，都是众人归向一人的卦，两卦都以「元永贞」为归众之本。比卦讲的是一人如何为众所亲，萃卦讲的是众人聚后如何为一人所安，前后呼应。九五「志未光」，是尚在途中；能元永贞，志便光，聚便成。

11. 赍咨涕洟：上六在聚之极处的眼泪

上六：「赍咨涕洟，无咎。」《象》曰：「赍咨涕洟，未安上也。」

赍咨是嗟叹之声，涕是眼泪，洟是鼻涕。上六居萃卦之极，阴柔无应，下面九五九四两个阳爻都不与它相应，六三与它同性也不应。它处在聚的最高处，可是没有一个人和它聚。众人都在下面聚着，它独自在上面，哀叹流泪。

《诗·陈风·泽陂》「有美一人，伤如之何。寤寐无为，涕泗滂沱」，涕泗滂沱是思人不得的眼泪。上六的眼泪也差不多，它看着下面的人聚在一处，自己却聚不进去。可是爻辞说「无咎」。为什么？因为它知道哭。《象》说「未安上也」，它在上位不得安，它自己知道不安。知道不安而哭，比不知不安而傲要好得多。上六的眼泪是它对聚的渴望，有这个渴望，它就不是真正与众隔绝。

上六和六三可以对看。六三是「萃如嗟如」，在人群中间叹息；上六是「赍咨涕洟」，在人群顶上流泪。两爻都是阴柔无应，都是聚里的孤独者。六三往上走可以入于聚，上六已经无处可往，只能哭。可是两爻的结果都是无咎。萃卦对聚不进去的人，从头到尾都是宽容的。它不说他们有罪，只说他们有遗憾。聚是大势，大势里总有人被留在边上，萃卦没有忘记这些人。

从初六到上六，萃卦六爻里三个阴爻都写到了情绪：初六乱，六三嗟，上六涕。两个阳爻却是冷静的：九四大吉，九五元永贞。阴爻是被聚的人，阳爻是聚人的人。被聚的人有喜有忧有慌张，聚人的人则必须沉得住气。萃卦把聚这件事的两面都写出来了：从下面看，是一群心绪各异的人往一处涌；从上面看，是两个人怎样把这一群人安顿下来。

12. 祀与戎：萃卦教给聚众者的两件事

把萃卦从头到尾读一遍，会发现它其实只讲了两件事：一件是祀，一件是戎。

祀是卦辞的「王假有庙」「用大牲」，是六二的「利用禴」。聚起来的人心，靠宗庙来收；聚起来的财物，靠祭祀来归。先秦人聚族而居，聚国而治，都以宗庙为中心。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说「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」，祀在戎前，因为祀是把人聚起来的方法，戎是把聚起来的人保住的方法。没有祀，人聚不起来；没有戎，聚起来的人保不住。

戎是《象》辞的「除戎器，戒不虞」。这是聚众者最容易忘记的一件事。人多了，物丰了，欢庆之中最易松懈。萃卦在大象一开始就提醒：泽上于地，水聚得越多，堤越要修。《左传·襄公十一年》魏绛引《书》曰：「居安思危，思则有备，有备无患。」这八个字放在萃卦里最合适。聚是安，戒不虞是思危，除戎器是有备。

祀与戎之外，萃卦六爻还讲了一件更细的事：聚起来的人，各有各的位置和心思。有志乱的初六，有守中的六二，有嗟叹的六三，有位不当而聚众的九四，有有位而未孚的九五，有孤悬的上六。一个群体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聚众者要知道每一个人在哪里、心里想什么，才能把这群人真正安顿下来。《荀子·王制》说「群而无分则争，争则乱，乱则离，离则弱」。萃卦讲的正是聚而有分：每一爻各有其位，各有其道，各安其分，聚才不至于变成乱。

《彖》说「观其所聚，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」。一个群体聚在什么周围，便是什么样的群体。聚在宗庙周围，是有根的群体；聚在大人周围，是有主的群体；聚在元永贞周围，是长久的群体。萃卦的最后一层意思，是让人看清楚自己聚在什么周围，也看清楚自己周围聚着什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