革卦 · 上六

第6爻
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贞吉。」
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。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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革之上六,居一卦之终,处变革之极。变革之事,行至此爻,已是功成之候、收束之时。卦辞所谓「巳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」,至上爻而见其落成;彖传所谓「革而当,其悔乃亡」,至上爻而验其分寸。一爻之中,并列「君子豹变」「小人革面」两种气象,又以「征凶,居贞吉」断其进退,可谓全卦之总结,亦是革道之收梢。下面分字词训诂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决策数端,依次申说。

一、「豹变」「革面」之名物训诂

先释「豹」。《说文·豸部》:「豹,似虎,圜文。」许慎以「圜文」状豹之文采,正与小象「其文蔚也」相应。豹之为兽,体小于虎而文采过之,斑斑斓斓,圆点错落,是兽中之有文者。古人取兽以喻人,多就其形色之特征着眼:龙取其变化,虎取其威猛,而豹则专取其「文」。《诗·郑风·羔裘》有「羔裘豹饰,孔武有力」之句,又「羔裘豹褎,自我人究究」,豹皮用为裘之缘饰、袖端,所重者正在其斑文之美。可见在先秦的物色观念中,「豹」与「文」是连类而及、几乎一体的。爻辞以「豹变」喻君子,取义即在文采之焕然一新。

「变」字,《说文·攴部》:「变,更也。」更者改易之谓。豹之文,随四时而更生,秋深则毛色愈泽、斑纹愈显,古谓之「豹变」,本是物候之实。汉人多知此理,故《淮南子》论物之随时而化,每以兽毛鸟羽之更易为喻。爻辞借自然之豹变,喻人事之自新:当变革大成,君子之德业文章,亦如秋豹之毛,由疏而密、由暗而明,蔚然成章。

次释「革面」之「面」。《说文·面部》:「面,颜前也。」段以前姑置不论,但就许书本训,「面」指颜面、面容,引申为人外在可见之容色。「革面」者,革其面也,即改其面目、易其颜色。与「豹变」之深入肌理、文章焕发不同,「革面」只在容色之表:小人未必能革其心,然慑于大势、迫于新政,亦不得不改其外貌以从顺。故小象释之曰「顺以从君也」——所改者顺从之态,而非内在之质。一「变」一「革面」,一深一浅,一内一外,先秦造辞之精,于此可见。

再释「革」字本义,以见全卦命名之根。《说文·革部》:「革,兽皮治去其毛曰革。革,更也。」许慎一字而兼二训:本义为去毛之兽皮,引申义为「更」「改」。去毛治皮,是一道改造加工的工序——生皮经鞣治而成熟革,质性大变,故「革」自然引申出「改易、更新」之义。革卦六爻言变革之事,正取此引申。而上爻独以「豹变」「革面」并举,又恰好回到「兽皮之文」这一本义的意象上:豹皮、羔裘、革饰,皆兽皮也,皆有文也。命卦曰「革」,终爻曰「豹变」,由皮之治到皮之文,首尾相衔,命名与爻辞之间有一条隐然贯通的物象线索。

末释「征」「居贞」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征,行也。」征即出行、前进、有所征伐作为。「征凶」者,当此革终之时,再事进取、再有举动则凶。「居贞」之「居」,安处不动之谓;「贞」,《说文·卜部》:「贞,卜问也。」古义为占问,引申为正、为定。「居贞吉」者,安守其正、不再妄动则吉。一爻之内,「征凶」与「居贞吉」对举,是全卦在收束处给出的明确分寸:革已成,宜止不宜进,宜守不宜攻。

二、上六之爻位与全卦时位

上六以阴爻居革卦之极。论当位,上为阴位,六为阴爻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这一点至关重要:革卦九五彖传称「革而当」,而上六恰以「当位」承之,是「当」之时义在终爻的落实。革之为道,最忌过当;变革若一往无前、不知所止,则由「革命」而流于「革乱」。上六阴柔得正,性本安静、不喜躁动,正合「革道已成、宜守宜静」的时义。爻辞「居贞吉」之所以系于此爻,与其阴柔得正之质密不可分。

论承乘,上六下乘九五。九五是革卦之主——卦辞、彖传所许「大人虎变」者(就六爻通例言,五为君位,乃变革之主导)。上六柔顺承乘其上而不亢,故小象释「小人革面」曰「顺以从君」:此「君」即指九五之尊。上六以柔承刚、以阴顺阳,正是「顺以从」三字的爻象依据。变革大局既由九五之刚中而定,上六所当者,唯是顺承收束,而非另起波澜——这又是「征凶」之所以然:在上而欲有所「征」,便是不顺、便是僭越于已成之局,故凶。

论时位,革卦下离上兑。离为火,兑为泽,泽中有火,水火相息,是为革。上六居兑之上爻,兑之极也。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、为少女。《说文》虽不专为八卦象作训,然《易》之取象,兑之为悦、为说,十翼数言之。彖传「文明以说」,「说」即兑之德。上六处兑悦之终,变革之功既成,举国相悦而从化,正是「文明以说」流衍到上爻、化为「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」的具体景象。

更就一卦六爻之「时」言之:初九「巩用黄牛之革」,是革之始,慎固未发;六二「巳日乃革之」,得时而动;九三、九四居革之中,反复斟酌、改命有孚;九五「大人虎变」,革道大成于君位;至上六,则革事已毕,进入「治而守成」的阶段。上六之于全卦,犹一事之尾声、一役之凯旋。读《易》者常言「时」,革卦之时,至上六而为「成」为「定」。明乎此「成定」之时,方知何以独于此爻言「征凶,居贞吉」——非上六之德不足以征,乃革终之时不容再征。

三、「虎变」「豹变」「革面」三象之差等

革卦言「变」,凡有三象:九五「大人虎变」,上六「君子豹变」,又「小人革面」。三者一脉相承而层次井然,正可借以见上六在全卦中的位置。

虎者百兽之长,威猛而文炳。九五居尊位,主变革之大柄,故曰「大人虎变」——其变也,如虎之炳蔚,威加四海,号令一新,乃变革之主导者、发动者。豹者次于虎,文采虽不及虎之雄炳,而斑斓密致,别有其蔚。上六居九五之上、革事之终,故曰「君子豹变」——其变也,如豹之蔚然,承大人之化而文之,乃变革之继承者、文饰者、成就者。革面者,则并兽喻而不用,直言「面」之改易,是小人之随俗顺时、外从而内未必化。

由「虎」而「豹」而「面」,由百兽之长而次长而至于无所取譬,正见变革化民之有等差:发动在大人,光大在君子,而被化者则及于小人。小象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」一句,最当玩味。「蔚」者,草木盛多、文采纷郁之貌。《诗》言草木之盛多者,每用「蔚」类之字。以「文蔚」状豹变,是说君子之德业文章,至此粲然大备、郁郁乎文。革之为事,初但在「去故」,至上六而归于「文成」——破旧之后,必有立新之文章典则以成之,此即「治历明时」(大象)之事,亦即「其文蔚也」之实。变革不以破坏为终,而以「文」为终,这是革卦极爻给出的深意。

四、汉易象数之诠:卦气、互体、纳甲

汉代易学重象数,今就有十分把握者,略陈数端,以助发明,无把握者宁从略。

其一,论互体。革卦六爻,自下而上为「离下兑上」。取其中四爻互体:二、三、四爻互为巽(就六爻爻象之常法推之,需以本卦实象为断,此处不强为穿凿);三、四、五爻所互之象,亦当以确者为据。互体之说,汉儒用以广取卦象,然其推法因家而异,凡无确证者,本文不敢妄断某爻必互某卦,以免蹈杜撰之戒。可确言者:上六处全卦最上,已出离明而居兑悦之极,离之「文明」与兑之「悦」交相为用,正是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」(文明之文)与「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」(兑悦之顺)两象所自出。「文」从离来,「顺」从兑来,此就上下二体之德取象,最为平实可据。

其二,论卦气。孟喜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配二十四气七十二候,又有四正卦主四时。革卦在卦气体系中所主之候,诸家传本不尽一致,凡无确据者不敢实指某日某候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然就义理与卦气之大旨言之,革之「水火相息」,正是阴阳代谢、寒暑相推之象;彖传明言「天地革而四时成」,已将革卦与四时更代之机相贯。卦气之学,本以阴阳消长配四时,而革卦恰是「相息」「相代」之卦——火息于泽、泽息于火,犹寒暑之相代、四时之相革。上六居革之终,犹一岁之革至于岁终而新岁将启,故大象「治历明时」之教,于卦气之学尤为相应:明时治历,正所以顺天地之革、成四时之序。

其三,论纳甲。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离、兑各有所纳之干支,上爻所纳,依其本宫飞伏而定。纳甲之推,须依八宫定例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不臆指上六所纳之干支,以免编造。但可就纳甲之大义申之:纳甲以干支配爻,所以通天人、合历数。革卦既主「治历明时」,则其与干支历数之学声气相通,固不待繁征。卦辞「巳日乃孚」之「巳」,旧有训为地支之「巳」者,亦有训为「已」(已然、已成)者。若依干支之说,则「巳日」乃特指之日,革须待其时而后信;若依「已」字之说,则「巳日乃孚」谓变革须经一段时日、事既已然而后见信于人。二说各有所本,无论从何,皆指向「革须待时、信由时立」之义。而至上六,则「时」已尽、「信」已立、「革」已成——卦辞悬一「巳日乃孚」于卦首,至上六而「孚」之实已收,前后正相照应。

象数之学,贵在以确者通其理,而不在以无据者炫其博。本文于互体、卦气、纳甲三者,皆取其义理可通、文献可据者言之,而于具体推配之无把握者一概从阙,正是「绝不杜撰」一条之所求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上六之义,可与十翼诸传及先秦子史相印证者颇多。

其一,与大象之互证。大象曰:「泽中有火,革;君子以治历明时。」「治历明时」一语,是革卦给君子的根本垂训:变革之道,落到实处,便是修订历法、申明时令——使天下知所遵循、动有节度。上六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」,正是「治历明时」之德在终爻的人格化呈现。历法者,文之大者;明时者,序之要者。君子当革之终,所成就的「蔚然之文」,其大端即在「治历明时」一类的典章制度之建立。破旧之功在前数爻,而立新之文成于上六,大象与上爻,一为纲、一为目,相得益彰。

其二,与彖传之互证。彖传「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」,是革卦最负盛名之义。汤放桀、武王伐纣,皆以臣易君、以新代旧之大变,而《易》许之以「顺天应人」,盖以其革之「当」也。上六「小人革面,顺以从君」之「顺」,正与彖传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之「顺」遥相呼应:大人虎变、君子豹变,新政既立,而后小人革面以顺从——此「顺以从君」,即「应乎人」之微观写照。天下之心既应、既顺,则革命之业乃真告成。彖传言其大者(汤武之顺天应人),上六言其细者(小人之顺以从君),大小相成,而「顺」之一字贯之。

其三,与文言、系辞所示君子小人之辨。《易》之大旨,每于君子小人之分际处见精神。上六一爻而君子、小人并见:君子能「豹变」,深入而文之;小人但「革面」,浅止于貌。此非褒贬一时之人,乃示变革化民之常态:同一新政之下,上智者诚心向化、德业日新如豹之蔚,而中下之人则未必能化其心,仅能改其貌以避祸求安。圣人作《易》,不讳言此——既不苛责小人之未能尽化,亦不因小人革面而许其与君子等。「居贞吉」一语,正是对君子说的:变革既成,君子当安守其正、不复躁进,以「文蔚」之成果守成化俗,而不必强小人以所难能。这是极通达、极切实的人事智慧。

其四,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之关系。检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诸筮例,革卦本爻是否确有征引,须有确证方可言之;凡记忆无把握者,本文不敢比附某年某事,以免误指史实。故此处不强引筮例,而仅就其义理与春秋大变之世相参:春秋之时,列国改制、政权更迭,正是「革」之时代。彼时之贤者论变革,每重「顺天应人」「待时而动」,与革卦彖、爻之旨若合符节。即不引具体筮例,亦可见革卦之教,本与那个大变革时代的政治经验血脉相连。

六、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综上诸端,上六一爻,于变革之道的总结,可归为三义,皆可施之于今日之决策。

第一义:革成而文,破旧必须立新。革卦言「变」,前数爻多在「去故」——巩之、革之、改命,皆破除旧弊之事;至上六「君子豹变,其文蔚也」,则归宿于「成文」。这告诉我们:任何变革,破坏旧秩序只是手段,建立新的文章典则才是目的。一场改革若只知摧陷廓清而不能「蔚然成文」——拿不出新的制度、规范、文化来填补旧者退场后的空场——则革而无成,甚至由治返乱。故凡主持变革者,当以「豹变成文」为念:在「去故」之后,必须有「治历明时」式的立制建文之功,使新秩序郁郁乎有其文,变革方告真正成功。

第二义:化民有差,不可求一律之纯。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,明示同一变革之下,人心向化必有深浅之别:志高德厚者诚心向化、焕然一新,而众庶之人或仅迫于形势改其外貌、未必尽革其心。明乎此理者,主持变革不强求人人尽化、心心皆纯——对君子,许其豹变之文;对小人,容其革面之顺,只要「顺以从君」、不逆大局,便已是变革可接受的成果。求全责备、必欲举世之心一时尽化,反成苛政,徒生反复。承认并善用「君子豹变、小人革面」这种自然的层次,是成熟的治理智慧。

第三义:功成知止,居贞而不躁进。「征凶,居贞吉」是上六、亦是全卦最要紧的一句。革道既成于九五之「虎变」、光大于上六之「豹变」,则变革当止。此时若犹一往无前、再事更张(征),便是过当,便由「革而当」流为「革而乱」,故凶;反之,安守已成之正、转入治而守成(居贞),则吉。变革最难者,往往不在「敢于发动」,而在「知所收束」。功成名遂之际,势如破竹之时,人最易乘势再进、不知止足,遂使既成之业毁于过度之求。上六以阴柔得正居革之极,正是「功成知止」的人格象征:当止则止,由「革」转「守」,由「动」转「静」,把变革的成果固定下来、沉淀下来,而不在已成之局上再生波澜。

要而言之,革卦上六,居变革之终、处水火相息之极,以阴柔得正之质,承九五虎变之化,而见「君子豹变,小人革面」之象;豹变者文蔚而成,革面者顺以从君,于是变革之业由「去故」收于「成文」、由「发动」归于「守成」。一句「征凶,居贞吉」,为全卦悬一收梢:革贵知止,成贵守正。读革至此,乃知圣人作《易》论变革,不独教人以「敢革」,尤教人以「善成」——能发之于始,更能成之于终、止之于当,斯为得革之全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