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卦 · 初九

第1爻
「震来虩虩,后笑言哑哑,吉。」
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。笑言哑哑,后有则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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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卦初九,是全卦的卦主,也是这一阳气始动、奋出而成雷的根脚所在。要读懂这一爻,须先回到「震」字的本义、回到雷之为物的古人理解,再循着初爻的时位与全卦的结构,看这「震来虩虩,后笑言哑哑」八字何以能系一「吉」。

一、「震」之名物与卦体:雷动于下,惊出乎初

《说卦传》言:「震,动也。」又曰「万物出乎震,震东方也」,「帝出乎震」,「震一索而得男,故谓之长男」。这几句话,已经把震卦的根本性格规定下来了。震卦䷲,下震上震,是八经卦中震卦(☳)的重叠,所谓「洊雷,震」。其卦画一阳在下,二阴在上(☳),故《说卦》以一索得男、为长男;而长男之所以为长,正在那一画初动之阳——它是乾父之元阳,初入坤母之体而得其下爻,于是雷从地底奋起。就单卦而言,这一阳即在初位;就重卦而言,初九便是那「一索」之元、那雷声真正发动之处。后人言「卦主」,于震卦舍初九其谁?四爻之九四虽亦为阳、亦为上震之主,然其陷于重阴之中(《彖传》所谓「震遂泥」之地近之),动而不能奋发;唯初九以阳居下、得位而无所牵掣,是纯粹的「震来」之始。

「震」字之训,《说文·雨部》:「震,劈历,振物者。从雨辰声。《春秋传》曰:震夷伯之庙。」许慎以「劈历(霹雳)」释之,正取雷电震物之象;又引《春秋》经传「震夷伯之庙」为证,可见在汉人理解中,「震」首先是天上的雷霆,是那能劈裂、能振动、能惊骇万物之力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震,动也。」又《释言》以「震」「惊」相训之意散见诸经。故「震」一字兼有三义而本于一源:其声为霹雳(自然之雷),其用为振动(万物之动),其于人为惊惧(心志之惧)。震卦卦辞「震来虩虩,笑言哑哑,震惊百里」,恰是把这三层一并道出——雷来(自然),物动(生机),人惧而后安(心德)。

值得注意的是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中,此卦卦名作「辰」。帛书以「辰」为「震」,正合《说文》「从雨辰声」的谐声关系:辰、震同声,本可通假。《说文·辰部》:「辰,震也。三月,阳气动,雷电振,民农时也,物皆生。」许慎释「辰」竟直接用「震」字,又系之于「三月阳气动、雷电振」,把地支之「辰」与雷震、与三月生发之候绾合为一。这一条极可玩味:它说明在两汉的文字与历法观念里,「辰—震—三月—阳动—雷电—万物生」本是一个意义丛。震为东方、为春、为生物之始,而初九正是这一切的起点。帛书作「辰」而今本作「震」,二者一名物(地支时令)一状声(劈历振物),却共指同一桩天地之事:阳气自下而动,发为雷霆。

二、卦气与时位:震主二月,阳出于初

将震卦放入汉代孟喜、京房的卦气体系中,其位置更为清楚。《说卦》「帝出乎震」「万物出乎震,齐乎巽……」一段,本身就是一个方位—时令的循环:震居东方,主春之始。在四正卦的安排里,坎、震、离、兑分主冬、春、夏、秋四时,各领一方;震当东方,正值仲春,阳气方盛而万物竞出。所谓「震惊百里」「万物出乎震」,说的就是这种春雷一动、蛰虫启户、草木句萌的景象。

这里要分别两个层次。其一,就十二消息卦而言,震卦本身(一阳二阴之重)并不直接列于复、临、泰、大壮……那条阴阳消长的主线之上——消息卦取的是阴阳爻自下而上层层递增递减之象。但震卦下体那「一阳在下、二阴在上」之形(☳),其阳息之势恰与「复」卦初爻「一阳来复」同其机杼:都是阳气初动于至下之位。《彖传》释复曰「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」,又曰「复,亨。刚反,动而以顺行」;而震之初九,同样是「刚」自下而「动」。可以说,震初九分有「复初」那一点「天地之心」的消息——它是生意的最初萌动,是「冬至一阳生」之后,阳气积而将发、发而为声的那一刹那。古人闻春雷而知阳气大动,正缘于此。

其二,就本卦六爻的时位而论,初九居最下,为「震来」之初,所当者乃雷声乍起、人心方惊之时。爻辞「震来虩虩」之「来」字,正点出这是震之「初至」:雷自远而至、自下而上,人乍闻之而惊惧戒惧。六爻自下而上,是这一声雷由发动、传播到渐远、渐衰的全过程;初九便是「发」,是源头。源头既正(阳刚得位),则其后虽有「震往来厉」(六三)、「震遂泥」(九四)、「震索索」(上六)种种艰危,而初九这一爻独得其「吉」——因为它占住了「恐而后福」的最佳时位:惊在最先,故惧之最切;惧之最切,故修省最力;修省最力,故终能转祸为福、化惧为安。

三、字词训诂:「虩虩」与「哑哑」的声情之辨

爻辞的关键,全在「虩虩」与「哑哑」这两组叠字。它们一前一后、一惧一安,构成全爻的情感骨架,必须细加训释。

「虩虩」:恐惧戒慎之貌

「虩」字僻奥。《说文·虎部》:「虩,《易》『履虎尾虩虩』。恐惧。一曰:蝇虎也。从虎𡗉声。」许慎在此径引《周易》——只是他所引或所记的卦辞文句,把震卦的「震来虩虩」与履卦「履虎尾」之恐相联系,总之是以「恐惧」释「虩虩」。又有「一曰蝇虎也」之训:蝇虎是一种善跳捕蝇的小蜘蛛(今所谓跳蛛),其性机警,伏而骤跃。两义相参,「虩虩」之态便活了:它既是内心的恐惧戒慎,又仿佛蝇虎伏跳之状——惕然而伏、警然欲动、不敢稍懈。

《彖传》于卦辞下自作训释:「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。」——明白地把「虩虩」释为「恐」,并断言此「恐」能「致福」。《小象传》释初九,文字与《彖传》几乎全同:「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;笑言哑哑,后有则也。」这是一个极重要的现象:一卦之中,《彖》释卦辞、《象》释爻辞,而震卦初九的《小象》竟与《彖传》同文。何以如此?正因为初九是卦主——卦辞所言之「震」,其精神实凝聚于初九一爻;故释卦即所以释初,释初即所以释卦。这种「彖象同辞」恰是初九为卦主的内证。

「恐致福」三字,是理解此爻的枢纽。它告诉我们:震卦所贵者,不是没有恐惧,而是因恐惧而得福。雷霆之来,使人「虩虩」然恐——这恐惧本身不是坏事,相反,它是福之所由生。何以恐能致福?因为恐惧引发戒慎,戒慎引发修省,修省则寡过而远咎。大象传「君子以恐惧修省」六字,正是对「恐致福」最好的注脚:君子见洊雷之相重、闻雷声之相继,不是惊慌失措,而是借这天威以自警,恐惧于心而修省于身。所谓「修省」,《尔雅》《说文》虽无连文之训,然「修」者治也、饬也(《说文》:「修,饰也」,引申为整治),「省」者察也、视也(《说文》:「省,视也」)——合言之,即省察己过而整饬己身。雷一震而君子一省,这是震道在人事上的根本落实。初九「震来虩虩」,正是这「恐惧修省」的第一现场、第一人称。

「哑哑」:笑乐和悦之声

「哑」字,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哑,笑也。从口亚声。《易》曰:『笑言哑哑。』」许慎直引《周易》此句为书证,并明训为「笑」。故「笑言哑哑」即笑语之声哑哑然——是欢笑和乐之状,与「虩虩」之恐惧恰成对照。《诗经》中状声之叠字极多(如「关关」「呦呦」「喓喓」),「哑哑」即此类拟声写情之词,状其笑声之自然舒畅。

须辨者,「哑」字后世多读为喑哑(不能言),而此处《说文》明训为「笑」,绝非缄默之义。帛书《周易》及汉人引《易》,皆作笑乐解。故「笑言哑哑」描绘的是一派劫后余生、转惧为安的欢悦:先前雷来而众皆虩虩然惧,雷过而其人安然无恙、谈笑自若,于是笑语哑哑、和乐融融。

「后」字与「有则」

爻辞「震来虩虩,后笑言哑哑」之「后」,是时间副词,谓「其后」「然后」。今本卦辞作「震来虩虩,笑言哑哑」无「后」字,而初九爻辞独多一「后」字(「后笑言哑哑」)。这一「后」字不可轻看:它标明了「虩虩」与「哑哑」之间有一个时间次第——先惧而后安、先恐而后笑。这恰是初九异于卦辞泛言之处。卦辞统说震道之全(惧与安并举),初九则强调那个「转」的过程:必先经一番「虩虩」之恐,而后方有「哑哑」之笑。无前之恐,则无后之笑;恐之愈切,笑之愈畅。

《小象》「后有则也」之「则」,《说文·刀部》:「则,等画物也。从刀从贝。」本谓以刀分画器物使有等差,引申为法则、准则、常法。「后有则」者,谓经此惊惧修省之后,言行举止皆中规矩、有法度可循。盖人当大恐之际,最易失措失常;唯能于恐惧中持守不乱、修省不懈,则恐过之后,其行事自然合于法则。故「笑言哑哑」之乐,不是侥幸苟免的轻浮之乐,而是「有则」之后的从容之乐——因守法度而心安理得,因心安理得而笑语自然。这一层,把「吉」字坐实了:吉不在免于雷震,而在震后能「有则」。

四、爻位爻象:阳刚得位,奋出于下

从爻位看,初九以阳爻居初位(奇数位为阳位),是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震为动、为刚,初九以刚居刚、以动处动,可谓「动之正」「刚之健」。它居全卦最下,正是雷声发动的根脚。

论「承乘比应」:初九上承六二之阴,二以柔承刚、刚柔相比,初九得二之顺承,如雷出而阴气顺之以行(《彖传》释复所谓「动而以顺行」之意可参)。其与九四之应:初九与九四同位相应(初应四),然四亦阳爻,阳与阳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——这本是不利之象。但于震卦初九而言,「无应」反成其独立不倚之美:它不待外援、不假他力,纯以自身阳刚之德奋然而起。雷之动,本是自发自动、莫之能御的;初九无应而独发,正合「震来」自下而起、不由外铄的本性。况且九四「震遂泥」,陷于重阴而动不能畅,纵欲应初亦泥而不达;初九不藉此应,反得保其奋发之锐。

再看初九与上体的关系。震卦上下皆震,是「洊雷」——雷之相继、相重。初九发其首震,二三承之,至上体而再震(九四又是一阳之动)。故初九不仅是下震之主,亦是全卦六爻雷动之总源。它一动,则六爻俱应;它一惧,则上下皆儆。大象「洊雷,震;君子以恐惧修省」,那「洊(再、重)」的意味,正须从初九这第一声雷算起:唯有初震之恐最真最切,后继之省方能层层深入、相继不已。

至于汉易象数中的纳甲、爻辰,于此须谨慎。京房八宫以震为「震宫」之首(震宫八卦之纯卦),纳甲之法,震纳庚——所谓「震纳庚」「巽纳辛」,此乃京氏纳甲的基本格局,言之有据。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震卦各爻所值之辰,文献所传不一,凡无十分把握者,此处不敢妄配,宁从阙略,以免杜撰。要之,象数之学于此爻,最确而最切者,仍是卦气方位之说:震主东方仲春,阳气大动,雷发而万物出。初九即此「出」之第一机——这一点,由《说卦》「万物出乎震」「帝出乎震」二语,已足坐实,无须更求纤巧的干支配数。

五、十翼互证:从《彖》《象》《说卦》到《系辞》

把震初九放回《易传》的整体义理中,其旨愈明。

《彖传》释震卦:「震,亨。震来虩虩,恐致福也。笑言哑哑,后有则也。震惊百里,惊远而惧迩也。出可以守宗庙社稷,以为祭主也。」此段层层推阐:先言震之德为「亨」(通),何以亨?因「恐致福」「后有则」——恐惧而能致福、修省而能有则,故其道通。次言「震惊百里」之威,「惊远而惧迩」,谓雷威之大,远者惊、近者惧,无所不被。末言「出可以守宗庙社稷,以为祭主」——这是把震德落到「长子」之责上:长子主器,能以恐惧戒慎之心守宗庙、奉祭祀,故可为祭主。《说卦》「震一索而得男,故谓之长男」,与此正相发明:震为长男、为长子,长子之德在能承重、能戒惧、能守先人之业。初九身为卦主、为震之一阳、为「长男」那「一索」之元,它所担荷的,正是这「以为祭主」的庄重之责。雷来而虩虩然恐,不是怯懦,而是长子临大事、奉重器时那种「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」的诚敬。

《大象传》「洊雷,震;君子以恐惧修省」,前已屡言,是震道在君子身上的总纲。而初九「震来虩虩」一爻,恰是这总纲的具体而微:君子之「恐惧修省」,正从初闻雷震、虩虩然惧的那一刻开始。

《系辞传》虽未直引此爻,然其论《易》之大旨,处处可与初九相印。《系辞下》言「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《易》之道也」——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八字,简直就是震初九「震来虩虩……吉」的纲领性概括。《易》之道,正在一「惧」字:始终怀惧,则可以无咎。震初九「虩虩」之恐,便是这「惧以终始」的活样板。又《系辞下》论作《易》者「其有忧患乎」,说明《易》之精神本于忧患;而震卦尤以「恐惧」立教,初九尤以「虩虩」开端,可谓忧患意识之极致表达。

六、子史旁证:雷威、戒惧与「君子恐惧」之教

先秦两汉典籍中,雷之为威、为天谴、为戒惧之象的观念极为普遍,可与震卦相互印证。

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:「烨烨震电,不宁不令。」以雷电之炽盛喻天变之可畏、世道之不安——「震电」连文,正是震卦卦辞「震惊百里」之诗证:雷电一作,则人「不宁」。《诗·召南·殷其雷》:「殷其雷,在南山之阳。」「殷」状雷声之隆隆,写闻雷而念远人、心怀忧惕之情。这些都说明,在周人的感受里,雷声本身就携带着惊惧、不宁、戒慎的情绪——此即「震来虩虩」之所本。

《礼记·玉藻》记君子之容,有「若有疾风迅雷甚雨,则必变」之语(《论语·乡党》亦载孔子「迅雷风烈必变」):遇疾雷而必变容、必正色,正是「恐惧修省」「震来虩虩」在礼制与圣人行谊中的体现。雷者天怒之象、天威之发,君子闻之而变色动容,所以敬天威、儆己心。这与初九「虩虩」之恐,精神全然一致:恐惧非为怕死,乃为敬天、为自省。

《说文》引「《春秋传》曰:震夷伯之庙」(事见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),是「震」字用为雷击之确证:震雷击毁夷伯之庙,《春秋》书之,盖以为天示谴告。古人于雷震,每作天意、天谴解,故闻之而惧、惧而修省——这正是震卦「恐惧修省」之教的现实土壤。雷不只是自然之声,更是天对人的儆戒;而君子之德,正在能闻此儆戒而「虩虩」自惕、「修省」自饬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传世所载者多为某卦之某爻变(如「观之否」「乾之姤」之类),而震卦初九之专占,传世文献未见确凿可征者。凡无十分把握,此处不敢比附编造,宁从其略。但《左传》僖十五年「震夷伯之庙」一事,《说文》既已引以释「震」,足见汉人解此卦此字,正以这一桩「雷震宗庙」的史实为背景——而「震夷伯之庙」之为天谴、之引人戒惧,恰又回到「恐惧修省」「以为祭主」「守宗庙社稷」的震德主旨上来,可谓妙合。

七、义理与决断:恐而后福,惊而后则

综上,震卦初九的义理,可以一言蔽之:因恐惧而得福,因戒慎而有则

雷之初来,使人虩虩然惧——这是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常人遇变,或惊慌失措,或麻木不仁;唯有「虩虩」之恐恰到好处:它既不至于瘫痪失常(那便成了上六「震索索,视矍矍」的惊惶无措),又不至于轻忽无谓(那便失了天威之儆)。这种「恐」,是清醒的警觉、是诚敬的戒惧、是「如临深渊」的临事而惧。《彖》《象》同声断曰「恐致福也」——正因这一恐,引出了戒慎,引出了修省,引出了寡过远咎,于是「福」自此生。

继而「后笑言哑哑」——这是第二步,是「恐」之后的「安」。须注意那「后」字:笑乐是在恐惧、修省、守则之后才来的。它不是侥幸的窃喜,而是「有则」之后的坦然。因为在大恐之中始终持守法度、不失常态(「后有则」),所以雷过之后,问心无愧、举措合宜,自然可以笑语哑哑、和乐怡然。这「笑」是德之验、是「则」之果。

合此二步,故系之曰「吉」。这个「吉」,全卦六爻独归于初九(六二「亿丧贝」、六三「震苏苏」、九四「震遂泥」、六五「震往来厉」、上六「震索索……凶」,皆有忧危),唯初九纯然得吉。何以独吉?因初九占尽了天时(震之始、阳之动、当位得正)与心德(恐之最真、惧之最切、省之最力)之美:它是源头,故其恐最纯;它得正,故其守最固;它在卦气仲春阳出之机,故其动最顺。源正、守固、动顺,三者俱备,所以独吉。

落到现实人事与决策,震初九之教,尤为切要:

其一,临大事而能恐惧,是福之始,不是怯之征。无论身处何种「震来」之局——突如其来的危机、变故、责任、考验——第一反应若是「虩虩」然的戒慎警觉,而非掉以轻心,则已立于不败之地。古人云「生于忧患」,《系辞》云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」,皆此理也。真正可怕的不是恐惧,而是该恐惧时不知恐惧。

其二,恐惧必须落实为「修省」,方能转恐为福。空恐无益,徒惧伤神。震道之要,在「恐惧」之后紧接「修省」——借这一惊,省察自己的过失、整饬自己的行事。雷过而人依旧,那便白惧了一场;唯有因恐而省、因省而改,恐惧才有意义,「福」才会到来。

其三,愈是惊惶之际,愈要「有则」——守住法度、不失常态。决策最忌在惊恐中乱了方寸。初九的高明,正在「虩虩」与「有则」并存:心虽惧而行不乱,情虽恐而度不失。能于震动中持守准则,则风暴过后,方有「哑哑」之笑可言。临危不乱、守经达变,是震初九留给一切决断者的根本心法。

其四,要在最初一震上用功。六爻雷动,源在初九;恐惧修省,始于初震。事之成败,往往决于最初应对的那一刹那。把第一声雷听真、把第一份恐惧持正、把第一步法度守稳,则其后纵有「震往来厉」「震遂泥」之种种艰危,亦自有根脚、自有归宿。慎始者善终——这是「长男」「祭主」承重守器之责,也是初九系吉之深旨。

一声春雷,惊起百里。智者闻之而虩虩然恐、惕然而省、岿然有则,于是雷过天青,笑言哑哑。恐而后福,惊而后安,慎始而吉——震卦初九所昭示的,正是这样一条由戒惧通向通泰的大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