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卦 · 六二

震卦六二，处下卦之中，居洊雷叠震之际，爻辞却不言震恐之状，而专叙丧贝、跻陵、勿逐、七日得一段曲折，是全卦六爻中情事最为具体、最近于一段筮占叙事者。欲解此爻，须先从字词名物入手，再考其爻位之承乘，参以汉儒象数，终而归于雷动之时柔者自处之道。

一、爻辞字词训诂

爻辞「震来厉，亿丧贝，跻于九陵，勿逐，七日得」，凡十三字，断为五节，逐节考之。

「震来厉」三字，与卦辞「震来虩虩」、初九「震来虩虩」皆以「震来」起，可见「震来」乃震卦通用之套语，状雷声骤至。然初九言「虩虩」「哑哑」，先恐后笑，终得「吉」；六二独承一「厉」字。《说文·厂部》：「厉，旱石也。」本谓粗砺之磨刀石，引申为危、为烈。卦爻辞中「厉」字习见，如乾九三「夕惕若厉」、夬「厉，告自邑」，皆危厉之义。「震来厉」者，谓雷震骤来，其势危迫，加之于六二之身。此「厉」非泛言震之可畏（卦辞已云「震惊百里」），而是切指六二一爻所遭之危，下文小象「乘刚也」正释此危之所自。

「亿丧贝」三字最费索解，关键在「亿」「贝」二字。

先言「贝」。《说文·贝部》：「贝，海介虫也。……古者货贝而宝龟，周而有泉，至秦废贝行钱。」是贝乃上古之货币，以海介之壳为之。《诗·小雅·菁菁者莪》：「既见君子，锡我百朋。」朋者，贝之计数单位，郑笺：「古者货贝，五贝为朋。」（按五贝、十贝为朋之说，汉儒所传不一，要之朋为贝之成束之数。）殷周之际，贝实为重宝，殷墟卜辞、周初彝铭屡见「赐贝」之文，赐贝若干朋乃厚赏。故爻辞言「丧贝」，即丧失货财之谓，于古人为切身之患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爻作「亿丧贝」，与今本同（帛书震卦字多假借，然「丧贝」之文可证此节古已有之，非后人窜入）。

次言「亿」。「亿」字古训有二：其一为数目之大者，《诗·魏风·伐檀》「胡取禾三百亿兮」，毛传：「万万曰亿。」（亦有十万曰亿之说，要为极大之数。）若依此训，「亿丧贝」谓所丧之贝多至于亿，极言丧财之巨。然细绎爻义，雷震一动而骤丧亿贝，于下文「七日得」之失而复得，数目过巨反不切。其二，「亿」通「噫」「意」，为发声叹词，或训为「安」「大」。《尔雅·释言》有「亿，安也」之训（《释诂》「康、安……宁、康……，安也」一系，亿亦在安宁之列）。然就此爻论，王引之、清儒之说不得引，姑依汉以前可据者，取「亿」为「大」「极」之义，谓大有所丧，或谓震动之烈使人惊噫而丧其货贝。两义之中，以「丧贝之多」为本爻文从字顺：六二乘初九之刚，雷动于下，震波及之，遂大丧其货贝。此正与上六「震索索」「丧贝」（按上六爻辞为「亿丧贝」之对照，全卦唯六二、上六两言「丧」，皆阴爻处可危之地）相呼应——阴柔遇震，最易动摇而丧其所守、丧其所有。

「跻于九陵」四字。「跻」，《说文·足部》：「跻，登也。」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「跻彼公堂」，毛传：「跻，升也。」是「跻」为登升之义。「九陵」者，「九」为阳数之极，《说卦》「乾……为大赤……」一系以九为老阳之数，「九陵」非实有九座之陵，乃极言其高，犹言高陵、崇丘。《尔雅·释地》：「大阜曰陵。」《说文·阜部》：「陵，大阜也。」陵者高地。震为动，下文取象当于震之奋起、上跻。「跻于九陵」，谓六二当震来之厉、大丧其贝之际，不恋所失，奋身高登于九陵之上——避震波、远危地，登高以自保。此一「跻」字，化被动之「丧」为主动之「升」，是六二应变之关键。

「勿逐，七日得」五字。「逐」，《说文·辵部》：「逐，追也。」追逐、追寻之义。「勿逐」者，戒勿追逐其所丧之贝。「七日得」者，谓不追而七日自得，失而复返。「七日」之数，于《周易》非偶见：复卦卦辞「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」，既济九三、其他爻亦有「七日」之文。汉儒释「七日来复」，主孟喜、京房卦气之说：以六日七分配卦，阳气自坤之极而一阳来复，约七日（一候、一爻之程）而周。「七日」于易例，乃一气消息往复之节律，象失者复得、去者复来之必然。故「勿逐，七日得」者，谓所丧非永失，依天道往复之常，逾七日之期，物当自归，不必汲汲追逐。此与「跻于九陵」之不恋所失相表里：既已登高远避，则于已丧之贝，安之、待之，时至自得。

合此五节，六二爻辞之大旨已明：雷震危厉骤至，六二大丧其货贝；当此之时，不可恋财冒险，而宜奋身登高以避其锋；所丧之贝亦勿追逐，依天道七日往复之常，期满自得。一爻之中，备危机（震来厉）、损失（亿丧贝）、应对（跻于九陵、勿逐）、结局（七日得）四层，俨然一段完整之占断叙事。

二、爻位与爻象：乘刚之危与中正之守

六二之所以「震来厉」「亿丧贝」，小象传一语道破：「震来厉，乘刚也。」此四字乃理解本爻之枢纽，须就震卦之卦体细参。

震卦䷲，下震上震，洊雷之象。下卦震☳，初九为阳，六二、六三为阴。六二以阴柔之爻，居初九阳刚之上，是为「乘刚」。《易》之通例，凡柔爻乘刚爻（阴居阳上），多主危厉不安——盖阴本当承阳、顺阳，今反居阳之上以乘之，如下凌上、柔驭刚，势不能安。屯卦六二「乘马班如」、豫卦六五「乘刚」、夬卦诸爻之忧，皆乘刚致危之例。震卦初九乃一卦震动之始、雷声之所自发（震之主爻在初，一阳动于二阴之下，奋起为雷），其势方张方厉；六二紧乘其上，首当雷动之冲，故「震来」之「厉」、丧贝之灾，独重于他爻。小象不及他义，专举「乘刚」，正以此为六二一切危厉之根源。

然六二虽乘刚而危，又自有其可恃者，在「中」与「正」。

其一，得正。六二以阴爻居第二位（偶位、阴位），阴居阴位，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爻之当位者，处之安、守之固。六二虽外遭震厉，而内据正位，根脚不摇，此其能「跻于九陵」自全、能「七日得」复元之内在凭借。

其二，居中。六二处下卦之中位。《彖》《象》之释《易》，最重「中」德——居中者，行不过、守不偏，得时措之宜。下经之中，二、五为一卦上下之中爻，六二居下体之中，犹人之得中道。震动之时，举世惶遽（卦辞「震惊百里」），六二独能于乘刚之危中不失其中，故其应变能「勿逐」而静待，能登高而不躁进，正是中德之用。设使六二躁动逐贝、冒震犯险，则中德失而危及身矣。爻辞「勿逐，七日得」之从容，实自「中正」二字流出。

其三，应与比。论应，六二与六五相应之位，然二者皆阴，阴阴非正应（无相得之实），故六二之吉凶不仰赖于上应，而一以自处为主——这正合震卦「君子以恐惧修省」之旨：震动之世，反求诸己，不假外援。论比，六二上比六三（同阴，无相得），下乘初九（乘刚致厉）。是六二在卦中，上下皆无亲与之援，孤处乘刚之地，益见其「跻于九陵」「勿逐待时」之自立自守，全凭一己之中正。

由是观之，六二一爻，危与安并存、厉与中相济：危者乘刚也，外感雷动之厉而大有所丧；安者中正也，内据当位之固而能避能待。爻辞之妙，正在写一柔顺中正之人，处雷动危厉之时，不与刚争、不冒险追逐，而以登高、待时之法，转丧为得、化险为夷。

就全卦时位言，六二处震卦之初阶（下震将动方动之际），上承六三「震苏苏」、九四「震遂泥」、六五「震往来厉」之层层推演。六二之「七日得」，已暗伏「失而复得」之机；至上六「震索索，视矍矍，征凶」而极，则震道穷而恐惧之至。六二居震道方兴之时，犹能从容应之，正见处震贵在其初、贵在中正，愈往则愈危——此亦《序卦》《杂卦》「震，起也」之义：震主动、主起，动之于初而能自处者吉，动之既极而犹不已者凶。

三、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、互体之参证

汉代易学以象数为宗，孟喜之卦气、京房之八宫纳甲、《易纬》之爻辰，皆可为六二爻义之旁证。然象数之说，传本歧异，凡无确据者，宁泛述而不强坐，谨择其可者言之。

（一）震为东方、主春、主动之象

《说卦传》：「震，东方也。」又「帝出乎震」，「万物出乎震，震，东方也」。又「震为雷……为足……为长子」，「震，动也」，「动万物者莫疾乎雷」。震于四时为春，于五行为木，于方位为东，于人伦为长子，其性主动、主出、主奋起。孟喜卦气以震、离、兑、坎为四正卦，分主春、夏、秋、冬四时之中——震主春分，正万物萌动、雷乃发声之候。《礼记·月令》仲春之月「雷乃发声，始电」，与震主春、主雷之象密合。

明乎震主动、主春之大象，则六二爻辞益有着落：「亿丧贝」者，春雷一动、蛰虫始振，万物方出而未定，故有动荡丧失之象；「跻于九陵」者，震主升、主出，阳气上跻，故取登高之象（震一阳奋起于下，其势向上）；「七日得」者，春气往复、生意周流，去者必返，正合震主生发、循环不已之德。震之为卦，动而能复、丧而能得，故六二虽丧贝而终得，乃震道生生之必然。

（二）京房纳甲：震宫之纳与六二之干支

京房八宫，震为八纯卦之一，乃震宫之首。其纳甲之法，震卦内外皆震，纳庚。考京氏纳甲，震卦下体（内卦）自初至三纳庚子、庚寅、庚辰，上体（外卦）自四至上纳庚午、庚申、庚戌（震纳庚，阳卦顺行，初爻起子，隔位而进）。如是，则六二纳「庚寅」。

庚于五行属金，寅于地支属木，又为春正月之辰。寅木者，震之本气（震为木）也，与卦体相合；庚金者，纳甲所配之天干。以京氏世应论之，震为八纯卦，世在上爻（宗庙），应在三爻；六二非世非应，处「大夫」之位（京氏六爻配六亲、配世应，以二为大夫）。六二既不当世位，则于一卦之占多为辅佐、承应之爻，其吉凶随时位而定，不主一卦之断——此与爻辞写六二孤处乘刚、专以自守自全为务，义可相通。又寅为春木之始、生气方萌之辰，配六二「七日得」之复元，亦见生机不绝之意。（按：纳甲传本，唯京氏一系最详，然其逐爻干支后世推演颇多，此处所列庚寅乃据京氏震纳庚、阳顺起子之常法，存其大略以备参，不敢必其无异同。）

（三）互体之象

震卦六爻，可析互体以观其中所含之卦。震卦自二至四爻（六二、六三、九四）互成一体：六二阴、六三阴、九四阳，下二阴上一阳，正艮☶之象。《说卦》「艮，止也」，「艮为山……为径路……为门阙」。互艮主止、主山，于六二爻义大有可发：

其一，互艮为山，正应「跻于九陵」之登高——九陵、大阜，山之属也，艮山之象在焉。震动而互体含艮山，是动中有止、危中有靠：六二跻登之「九陵」，即此互艮之山。雷动于外而有山可登、可止，故六二能避震于高、得安于止。

其二，艮主止，正应「勿逐」之戒。「勿逐」者，止而不追也。六二处震动之中，而互体之德在止，故其应变之道，不在逐物冒进，而在适可而止、登高自安。震主动、艮主止，六二一爻而兼动静之机：外遭震动之厉，内得艮止之安，动极而知止，乃能转丧为得。

此「震中含艮、动中有止」之象，正是六二爻辞「跻于九陵、勿逐待时」之象数根据。汉儒重互体（《左传》筮例已开互体之端，如「《观》之否……风为天于土上，山也」，是于卦中取互山之象），以互体释爻，于此尤为切合。

（又，三至五爻互坎☵，坎为险、为隐伏；然此互坎于六二爻关涉较远，姑置不论，以免牵附。凡象数取义，当以切于本爻者为主，不可漫衍。）

四、十翼互证与义理人事

综前训诂、爻象、象数三端，六二之义已具，今更以十翼之理与人事之用相参，以发其旨。

（一）与大象「恐惧修省」之相应

大象传曰：「洊雷，震；君子以恐惧修省。」洊雷者，雷之相仍、震之叠至，至可畏也。君子观此，不敢恃安，而恐惧戒慎、修身省过。六二一爻，正是「恐惧修省」之具体写照：当「震来厉」之时，不躁、不争、不冒险逐物，而登高远避、静待时复——此非畏葸退缩，乃恐惧而知所自处、修省而不失其守。爻辞之「勿逐」，即修省之节制；「跻于九陵」，即恐惧之远害。六二以中正之德行恐惧修省之事，故能于震动之世独全。

（二）「七日得」与天道往复之常

「七日得」之理，最可玩味，其根在《易》之「七日来复」一义。复卦《彖》：「反复其道，七日来复，天行也。」天行者，天道之运行也。阴阳消长、寒暑往来，皆有往必有复、有去必有归，其节律以「七日」为象（汉儒卦气六日七分之说，正欲明此天行之数）。六二「亿丧贝……七日得」，即此「七日来复」之天行，施之于人事得失：所丧之贝，非永丧也，依天道往复之常，逾期自归。故圣人戒之以「勿逐」——逐之则违天行、伤中德、犯震厉而徒劳；待之则顺天道、守中正、不犯险而自得。此一「待」字，乃六二处变之大智，亦《易》「时」义之精蕴：当损之时安于损、当复之时享其复，不以人力强争天时。

（三）丧贝待复，柔顺自守之道

六二阴柔中正，处乘刚之危而能转危为安，其道在「柔顺」与「自守」。震主刚动，初九刚之所发，六二柔乘其上；柔不可与刚争，争则伤。故六二不与初九之刚相抗，亦不冒震动之厉以逐其所丧，惟登高以避、待时以复。《系辞》言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……危以动，则民不与也」，又言「君子见几而作，不俟终日」——六二之「跻于九陵」，正见几而作、安身远害之事；六二之「勿逐待复」，正知时知止、不妄动以犯危之智。柔而能守，顺而能待，此六二之所以虽厉而无大咎、虽丧而终得也。

五、现实决策之启示

由六二一爻，可推之于今人临变处事之方，约有三义：

其一，辨主危之所在，不与强势硬争。六二之厉，源于「乘刚」——身处强势（初九刚动）之上，首当其冲。今人于职场、事业、利害之局，每有居于某种强势力量正面、不得不承其压者。此时当如六二之识「乘刚」之危，知所遭之厉自何而来，不正面与刚相抗、不逞强争锋，而审势避之，方为明智。硬争则伤，避锋则全。

其二，遇损莫追，避害登高，保人胜于保物。「亿丧贝，跻于九陵，勿逐」一节，最切实用。人当骤遇损失（财货、机会、既得之利）之际，最易因吝惜所失而冒险追逐，往往因小失大、因物伤身。六二之教，则是当机立断，舍已丧之贝（物），登九陵之高（身）——先求自身之安全远害，不为已损之物所累。保身、保势、保根本，重于追回一时之所失。此即「留得青山在」之古义。

其三，信往复之常，静待时复，不汲汲于强求。「七日得」者，告人天道有往必有复，所失未必永失，时至自归。今人处事，每于失意之时焦躁强求，反招新患。若能体「七日来复」之理，于已失者安之、待之，养精蓄锐、修省自固（恐惧修省），则时机一转，去者多有自返之日。从容待时，不强争天时人事之所未至，正是六二中正之德、亦是《震》卦处动之大智。

要之，震卦六二，写一柔顺中正之人，当雷动危厉、骤失货财之际，不恋所失、不争强刚，登高避害以安其身，守中待时以复其物。爻虽涉「厉」涉「丧」，而终归于「得」；其转危为安之枢，全在「乘刚」而能自守、遇震而能恐惧修省、丧物而能信天道往复。一爻之中，既见处变之危，复见自全之智，洵为《震》卦六爻中言「时」「中」之义最为深切者。读《易》至此，可以悟柔者处刚动之世、人之遇骤变之时，所当持守之道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