巽卦 · 九二

巽卦九二爻辞"巽在床下，用史巫纷若，吉无咎"，是全卦六爻中最富宗教祭祀气息、也最见汉易象数旨趣的一爻。它以"床下"之卑、"史巫"之繁，写出一种伏处幽暗、却以诚通神而得吉的处境。要读透此爻，须从字词名物入手，进而辨其爻位之中、阴阳之象，再以汉代象数与十翼互证，最后归于人事进退之理。

一、巽之为卦与"申命"之教

先说卦体。巽䷸，下巽上巽，两巽相重，故《彖》曰"重巽以申命"。巽为风，《说卦》明言"巽为木，为风"，又云"巽，入也"。一阴伏于二阳之下，是巽之本象——以柔顺入于刚之下，故其德为"入"、为"顺"、为"伏"。风之为物，无形而无所不入，弱而能挠百物，柔而能行号令，此正巽德"入"与"顺"之所本。《序卦传》曰"旅而无所容，故受之以巽。巽者，入也"，正承羁旅之穷而言入处之道——人当旅困无所容受之际，唯有降身巽入、俯就低处，乃能得所容而免于穷。《杂卦传》则曰"巽伏也"，一字断尽巽之精神：伏者，俯伏、潜伏、巽顺而不亢之谓。九二"巽在床下"之"巽"，正取此"伏"义，与卦名一气贯通。卦以"伏"立体，爻以"床下"写伏，名实相生，可谓辞不虚发。

《大象》曰"随风，巽；君子以申命行事"。重风相随，一阵接一阵，无孔不入，故取象于号令之申复、政教之反覆叮咛。"申"者，重也、再也；《说文》："申，神也。七月阴气成体自申束。"申本有束、有重之义，引申为申复、申明。命令一申再申，使下民周知而无所不入，这正是巽"入"德在政教上的落实。号令如风，反覆叮咛而后入于人心，故"随风"之象与"申命"之教，取譬至切。九二爻辞中的"史巫"，恰是"申命"之教在宗教层面的具体执事者——史掌册命祝告，巫司降神通幽，皆以言辞反覆通达于神人之间，与"申命行事"的卦旨暗相呼应。盖政之申命，所以通君命于下民；祭之史巫，所以通人诚于神明：一通于人，一通于神，其"反覆以求入、以求达"之理则一。

卦辞"小亨，利有攸往，利见大人"，《彖》释之曰"刚巽乎中正而志行，柔皆顺乎刚，是以小亨"。所谓"刚巽乎中正"，旧说多指九五、九二二刚居中。九二以阳居下卦之中，正是"刚巽乎中正"所涵之一爻；其"巽"而能"得中"，故《小象》以"得中"许之，这与卦辞"小亨"之断、《彖》"刚巽乎中正而志行"之论，正可一线贯穿。又须辨"小亨"之"小"：巽以一阴为成卦之主，阴小阳大，主于阴而入于阳，故其亨为"小亨"而非"元亨"——非谓不通，乃谓通而未大、谦卑求通而已。九二居中而处卑、伏而求达，正"小亨"之德在一爻之具现：不敢以大通自居，而以诚敬求其小通，故终得"吉无咎"。卦辞之"小"、《彖》之"中正"、《小象》之"得中"，三者一脉，皆指向九二"卑而能中"的根本性格。

二、字词训诂：床、史、巫、纷若

"巽在床下"

"巽"在此作动词、状词用，取俯伏、巽顺、潜伏之义，即《杂卦》"巽伏也"之"伏"。一阴伏于二阳之下为巽之象，"巽在床下"即以人事写此伏象：俯身屈处于床之下，极言其卑、其下、其隐。"巽""逊"古通，《论语》"巽与之言"之"巽"亦读为"逊顺"之逊，则"巽在床下"之"巽"，正兼"逊顺俯伏"两义于一字。

"床"，《说文》："牀，安身之坐者也。从木，爿声。"牀即坐卧之具，本作"牀"，俗作"床"。古人席地而居，牀为安身寝处之所，故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"乃生男子，载寝之床"，以床为寝。"床下"即寝处之最下、最隐之地。人伏于床下，或为藏匿、或为屈处、或为祭祀时之屈伏：总之是降身就卑、隐伏不出之象。《说文》训牀以"安身"，则伏于床下者，乃舍其安身正处而自就于卑隐，其屈抑之意益显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巽卦上九亦有"巽在床下"之文（"巽在床下，丧其资斧"），同辞而异断——上九以高亢之极而强为卑伏，过则丧斧而凶吝可见；九二以阳刚得中而处卑伏，得中故吉而无咎。同一"床下"，因时位不同而吉凶判然，正见《易》"爻有等，故曰物"、断不可执象以求的活法，学《易》者正当于此体味"同象异占"之微旨。

"史巫"

"史"与"巫"，是先秦掌通神事鬼之两类职官。《说文》："史，记事者也。从又持中，中正也。"史本掌文书册命，"持中"即持简册以记事；而古之史官多兼祝告、占卜、星历之事，职在通幽明、达上下。故《周礼·春官》有大史、小史、内史、外史、御史之属，大史"掌建邦之六典""正岁年以序事""大祭祀，戒及宿之日，与群执事读礼书而协事"，史于祭祀册祝实司其要。古者左史记言、右史记事，言之至者莫如祝告神明之辞，故史与祝、与卜、与筮，皆一系相连之神职。

"巫"，《说文》："巫，祝也。女能事无形，以舞降神者也。象人两褎舞形。"又云"觋，能斋肃事神明者，在男曰觋，在女曰巫"。"事无形"三字最切巫之本质——巫所事者，鬼神之无形者也；其通之之道，则在"以舞降神"，故字象两袖舞形。《周礼·春官》有司巫、男巫、女巫之职，司巫"掌群巫之政令"，男巫"掌望祀望衍授号，旁招以茅"，女巫"掌岁时祓除衅浴""旱暵则舞雩"。可见史主册祝之文，巫主降神之舞，一以言、一以舞，二者并举，正是古人事神之全套执事。《国语·楚语下》观射父论绝地天通，谓"民之精爽不携贰者，而又能齐肃衷正……如是则明神降之，在男曰觋，在女曰巫"，又设祝、宗以掌山川宗庙牲玉之事，史、祝、宗、巫各司其事而并称，与此爻"用史巫"之文若合符节，可为先秦"史巫"连用、并掌神事之确证。要之，史巫者，古人通诚于神明之专司，舍史巫则无以达其祝祷；爻言"用史巫"，正写九二处幽伏之地、欲通诚于上下而必假此神职以为之媒。

"纷若"

"纷"，《说文》："纷，马尾韜也。"本指束马尾之囊韬之物，马尾束而成纷，引申为众多杂沓、繁盛交错之貌；凡丝缕之多而乱者皆曰纷，故有纷纭、纷纷之语。"若"为语助、状词后缀，犹"然"也，如《诗·卫风·氓》"桑之未落，其叶沃若"之"沃若"。《易》中状词后缀"若"屡见，如"出涕沱若""有孚挛如"，皆与"纷若"同例，乃古经状写情态之常法。"纷若"即纷然、繁盛众多之状。"用史巫纷若"，谓延用史、巫之众，祝告降神之事繁密杂沓、络绎不绝。一面写祭祀之隆、礼数之繁，一面也暗写九二处幽伏之地、必赖史巫之繁以通诚于上下神祇。

尤须细辨者，"纷若"之繁，非滥也、非渎也，乃诚之至、敬之笃。《礼记》言"祭不欲数，数则烦，烦则不敬"——此似与"纷若"相戾。然彼戒者，徒数而无诚之渎；此美者，繁而有诚之笃。其分别正在一"诚"字、一"中"字（详下《小象》"得中"之释）。繁出于诚则为敬，繁离于诚则为渎；九二之"纷若"所以系之"吉无咎"者，正以其繁本于得中之诚，而非苟多其文。此一转语，乃通解全爻之关键。

三、爻位爻象：得中之吉

九二居下巽之中位，以阳爻居阴位，就"当位"而言为不当（阳居偶位）。然《易》之断爻，"中"重于"正"，得中者每能补不正之失。《系辞》言"二多誉""四多惧"，又曰"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二多誉"——二之所以多誉，正以其居下卦之中，进退有节而不偏。《小象》直点"纷若之吉，得中也"——不言"正"而言"中"，正示九二之吉全系于一"中"字。阳刚而能处中，则刚不过亢；居卑（二为下卦，又写"床下"）而守中，则卑不失节。史巫纷若、祝告繁密，若非有"中"为之主，便流于谄渎；唯其得中，故繁而不滥、伏而不谄，诚意贯于其间，所以"吉无咎"。又"无咎"者，《系辞》曰"无咎者，善补过也"——九二居不当位（阳居阴），本有可咎之端，唯以得中之诚善补其过，故能由可咎而归于无咎，与"得中"相为表里。

再看承乘比应。九二上承九三之阳，下据初六之阴。初六为巽卦之成卦之主（一阴在下，二阳之所由以成巽者），九二以阳刚紧承乘于此阴之上而又亲比之。初六《象》曰"进退，志疑也"，是初六多疑而进退失据；九二以刚中临之于上，恰能镇定下之疑惧，使疑者得安、退者得守，故有以史巫通诚、安神定志之象。盖初六之"疑"与九二之"史巫求通"，一疑一解，正相钩贯：人当疑惧之极，则求之于神以决其疑、安其志，此古之常情，亦此爻取"用史巫"之一深机。至于应爻，九二与九五同为阳，无正应（两刚敌而不相应）；无应则无外援可恃，故其通达不假于人事之应援，而一以诚敬、以史巫之祝祷上达于神明——这也正是"巽在床下、用史巫纷若"何以必赖宗教手段以求通的爻象根据：人事无应，则求之于神。无应之象与求神之辞，于此密合无间。

从全卦时位看，九二处下卦之中，方当巽道初成、入而未深之际。初六伏于最下，九二承之以刚中，是"入"而得其守、伏而能自立者。试通观六爻言"伏"之序：初六"进退"，伏而未定；九二"巽在床下"而得中，伏之得其正者也；九三"频巽，吝"，屡伏而失其节，伏之过数者也；上九复"巽在床下，丧其资斧"，伏之过极而自失其刚者也。六爻历写"伏"之诸态，而独九二以得中而吉，可见"伏"非一概可吉，伏而得中乃吉、伏而失中则吝且凶。九二之伏适得其中，故为六爻言"床下"而独吉者，亦全卦"巽伏"之德最得其正之一爻。

四、汉易象数：互体、纳甲、卦气之参证

汉儒治《易》，长于以象数推爻辞，今取其确者以参九二，疑者则阙之，不敢以臆说乱古。

**互体。**互体者，取一卦中间四爻、错综成卦以观象，汉儒言之綦详，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侯筮"观之否"以"坤土巽风"取象，已开互体取象之先河。巽卦六爻，自二至四（九二、九三、六四）互为兑，自三至五（九三、六四、九五）互为离。《说卦》明言"兑为巫"，又云兑"为口舌""为说"（说即悦）；"史巫"之"巫"，于互体兑象有确据——兑既主口舌祝说，又明言"为巫"，正与"用史巫"之祝告降神丝丝相印。而九二适居此互兑之初爻，于"为巫"之象关系尤切：身处兑巫之下，正所谓"用史巫"者也。又互离居上，《说卦》"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"，离明之象于祭祀有昭事神明、洁齐昭格之义；《诗》"昭事上帝"之"昭"，正离明之德。下体本巽，《说卦》"巽为风、为木"，巽又主"申命"，史巫之反覆祝祷、繁密申诚，正巽木之入、巽风之申命在二爻之具体化。互兑为巫、互离为明、本巽为命：兑巫以司其祝，离明以昭其格，巽命以申其诚，三象合而"用史巫纷若"之辞昭然有本，非虚设之辞也。

**纳甲。**纳甲者，配十干八卦、十二支于六爻，京房之学也。京房八宫，巽为巽宫之首。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，而巽纳辛——巽宫纳甲以辛配内卦六爻之支。就大例言，巽内卦六爻自下而上配辛之地支为丑、亥、酉，九二当纳辛亥。亥于五行属水，于十二辰为幽阴之位、岁之将终（夏正建亥为十月）、阳气潜藏之时；《说文》"亥，荄也，十月微阳起接盛阴"，正幽阴之候。水主幽、主通，又亥位近于幽冥重泉；以纳支言之，九二居幽水之辰，正合"床下"潜伏、史巫通幽之幽阴气象。此爻得幽阴之辰而辞言通神求吉，象与辞相得。（按：纳甲地支之配列，诸家于细处小有出入，此就京房巽宫纳辛之大例言之，取其"亥水幽阴"一义以参辞旨，不敢执其细数以为定谳。）

**爻辰。**郑玄爻辰之法，以乾坤十二爻当十二辰、并通于二十八宿与十二律吕，他卦则准乾坤之爻位以推。其法繁衍，而诸家于各卦分配之说不能尽合，凡无十分把握者不强为牵合，仅泛言之：九二居下卦之中、当幽伏之位，与"床下""通幽"之旨不相违而已；至于具体当某辰、值某宿之细，宁从阙疑而不臆断。

**卦气消息。**巽非十二消息卦（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辟卦），故不入辟卦之列，而属孟喜卦气七十二候中所配之杂卦（六十卦分值一岁，每卦主六日七分，以应一年节候）。巽以两阳在上、一阴在下，阴始生而伏于内，于气候为阴入阳中、风行号令之象；置之四时，近于阳盛而阴气潜入、申命布政之节。巽之一阴在下而方入，与姤卦"一阴始生"之消息相邻而旨通——姤主阴之始遇，巽则一阴伏入于下而风行其上，主入主伏，皆当夏令阳盛阴始入之际。九二居其下卦之中爻，正当此"阴入而申命"之枢，故爻辞以史巫申祝、号令通神为象，与巽之卦气"申命"之旨内外相贯。

诸象数之中，互兑为巫一条最为确切有据（《说卦》明文"兑为巫"，九二又身居互兑之下），可视为"用史巫"取象之象数根柢；互离为明、纳甲亥水、卦气申命诸说，则取其大较以助发辞旨；至若爻辰细配等无确据者，则一概阙疑，宁朴而不附会。盖象数所以明辞，得其大者而通之于辞义，斯为善用象数者也。

五、十翼与子史之互证

与《小象》互证。《小象》"纷若之吉，得中也"，是理解此爻的钥匙。它把"吉"的根据归于"得中"，而非"用史巫"本身。这提示我们：史巫纷若之繁祭，并非致吉之因，反是九二"得中"之诚敬，借史巫之礼以发于外、达于神。换言之，礼之繁是诚之表，中之德是吉之本。若无中德为主，则纷若之祭适足为渎；唯得中，故繁祭乃成其为通诚之吉。这与《系辞》"易简而天下之理得"、与卦辞"小亨"之"小"（亨而未大、谦卑求通）皆相呼应。《系辞》论中孚"信及豚鱼"，言至诚可格幽微；九二以中德为主而繁其史巫之祝，正以诚通幽、以心格神之事，而非徒以仪文之多为功。礼缘诚而隆，则虽繁而不为渎；此《小象》系吉于"得中"之深意，亦《易》教重内不重外、重诚不重文之一贯精神。

与"巽伏"之卦旨互证。《杂卦》"巽伏也"。九二"巽在床下"，是"伏"之极写。然伏有二义：一为巽顺之伏（守中而下人），一为屈辱之伏（失节而苟容）。九二之伏，因得中而为前者，故吉；上九之"巽在床下"，因过亢强伏、失其刚而"丧其资斧"，故为后者之失。一卦之中两言"床下"而吉凶相反，最足见《易》以时位定吉凶、不以象定吉凶之大法。学者每于此致疑，实则《系辞》早言"爻有等故曰物，物相杂故曰文，文不当则吉凶生焉"，又曰"列贵贱者存乎位""辩吉凶者存乎辞"，时位之"当"与"不当"，正吉凶之所由分。《系辞》复言"君子安其身而后动，易其心而后语……危以动则民不与也"，反观九二：以得中而安其身、易其心，故虽伏处床下、繁求史巫，而动语皆得其应，所以"吉无咎"；使如上九之过亢强伏、危惧失中，则虽同辞"床下"，亦终"丧其资斧"而已。同象异占之故，正在身之安危、心之中否。

**与子史之互证。**先秦史巫并掌神事，前引《国语·楚语下》观射父之论（"在男曰觋，在女曰巫"），最足为"史巫"连用之时代背景作注。其论"及少皞之衰，九黎乱德，民神杂糅……颛顼受之，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，火正黎司地以属民，是谓绝地天通"，正见上古以专司之神职通民神、达上下，而史巫即此通天人之专官。爻言"用史巫"，所以通九二床下之诚于上下神祇者，其制度精神即本于此"绝地天通、各有专司"之古义。又《周礼·春官》大史"大祭祀……读礼书而协事"、司巫"掌群巫之政令"、男巫女巫各有望祀、祓除、招弭、舞雩之职，皆见史主册祝、巫主降神，分工而并用，正是"用史巫"之制度依据。古人临幽伏疑惧之境，则盛陈史巫、繁其祝祷以通诚于神明，求所以释疑而获吉——爻辞"巽在床下，用史巫纷若，吉无咎"所写者，正此一情境。

至于《易》之占筮，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凡二十余例，皆见古人临大事、决大疑而求之于神筮，与"用史巫纷若"之求通于神同一精神。然此爻所求者非筮而为祝祷降神，且本卦本爻是否确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具体筮例，传世筮例中实未见确切称引巽九二者，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，姑就史巫之制、卜筮之风与卦爻之象相参，以见其时代之精神而已。要之，九二"用史巫"之辞，决非后人附会之臆说，乃殷周以来"民神有官、以诚通幽"之礼俗在《易》辞中的真实投影，得子史之证而其义益坚。

六、义理与人事：伏而得中、以诚通神

综上，九二之教可一言以蔽之：伏而得中，以诚求通。

其一，**论"伏"。**人处下位、当幽暗疑惧之时，不可强出、不可亢进。巽之德为入、为顺、为伏；九二写"巽在床下"，正示当此之时，宜降身屈己、潜伏自守，不可逞强露才。然伏非苟且，伏而须得中——守其分、不失节、内蓄诚敬而不谄渎。失中之伏（如上九）则"丧其资斧"，连立身之具、断割之刚都失了；得中之伏（如九二）则"吉无咎"，伏得其所而不损其刚。此正《系辞》"尺蠖之屈，以求信也；龙蛇之蛰，以存身也"之旨：九二之伏于床下，犹尺蠖之屈、龙蛇之蛰，伏以蓄其诚、屈以求其通，非真甘于卑而忘其刚也。知此，则"伏"之义不堕于懦，而归于以屈求伸之大智。

其二，**论"史巫纷若"。**当人事无应援（九二与五无应）、独处幽伏之地，求通之道不在攀附人事，而在尽诚以格神明。"史巫纷若"者，竭其礼、尽其敬、反覆申祝而不惮其繁。繁者非渎，乃诚至而礼隆。此与全卦"申命行事"之旨正相贯通：申命者，号令之再三申复；史巫者，祝祷之反覆申诚；皆"以反覆而求入、以申复而求达"之道。今人虽不复事史巫，然此象可推之于一切"以至诚之礼、反覆之诚，求通于所难通"之事：处幽暗、无奥援之境，唯有诚意正心、礼数周至、反复申说以达其意，方能转疑为信、化险为吉。然须谨记《小象》"得中"之戒：繁而不出于诚，则"纷若"立转为"数则烦、烦则不敬"之渎；唯繁本于中诚，乃为通诚之吉。是知"史巫纷若"之可贵，不在其繁，而在其繁之有本。

其三，**论"得中"为吉之本。**爻辞之吉，《小象》独归之"得中"。这是全爻最深之义理：一切外在之礼（史巫纷若）、一切处境之卑（床下），其能转为吉者，端赖内有"中"德为之主。中者，无过不及、诚敬不渝。礼繁而中，则繁不为渎；位卑而中，则卑不为辱。故君子处此，当务者不在多设其礼、徒尚其文，而在涵养中德、以诚为主——诚立则礼之繁简皆得其宜，吉之所由生也。合而观之：伏是其位（处卑潜藏），史巫纷若是其行（尽诚求通），得中是其本（诚敬为主）；三者之中，得中尤为枢纽：无中则伏为苟容、繁为谄渎，吉无从生；有中则伏者自立、繁者通诚，吉乃可必。

落于现实决策：当你身处组织或人际的"下位""幽处"，又无强援可恃、四顾无应之时，九二之道有三可法。一曰伏：不争一时之进退高下，降身守分，潜伏蓄力，如尺蠖之屈以求伸，不强出头招损。二曰诚而繁其礼：对所欲通达者（上级、合作方、关键关系），以反覆而周至的沟通、不惮其烦的诚意去叩之——"史巫纷若"即今之反复申说、礼数周备、诚意贯彻；一次不达则再，再不达则三，如风之申命、无孔不入而后入于人心。三曰守中：繁而不谄、卑而不屈，一切以中正诚敬为底，不因求通而失了自己的分寸与刚骨。三者之序，又当以守中为本：先立其中诚之心，而后伏以处之、繁以达之，则伏不堕于卑屈、繁不流于谄渎，自然"吉无咎"。

这正是巽卦九二留给后人的、关于"在低处如何以诚自处、以诚通人"的古老智慧：身可伏而志不可堕，礼可繁而诚不可二，位可卑而中不可失。明乎此，则九二一爻虽写古之史巫祝祷之事，而其"伏而得中、以诚求通"之理，固历千载而不易，可为今人处下、求达、守身之龟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