涣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涣其躬,无悔。」
涣其躬,志在外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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涣卦六三处下体之极,当坎水之上爻、巽风之始接之际,是全卦由「水」入「风」、由聚而散的转关一爻。爻辞简古,仅「涣其躬,无悔」五字,然其意涵之深,正在于它把「涣散」这一全卦主题从外在的水风离合,收回到一个修行者自身的「躬」上来。要读通此爻,须先辨「涣」字之训、再究「躬」字之实,然后落到六三所处的爻位、所应的爻象,方能见出小象「志在外」三字的分量。

一、「涣」与「躬」的训诂

「涣」字,《说文·水部》云:「涣,流散也。从水奂声。」其本义为水之流散、解释、消解。涣卦卦象「风行水上」(大象传),风过水面,则水波四散、涣然消释,这正是「涣,流散」之象的具体化。《诗·郑风·溱洧》「溱与洧,方涣涣兮」,毛传训「涣涣,春水盛也」,写的正是冰泮水解、涣然奔流之貌——这是「涣」字在先秦的活用,其中既有「散」也有「释」的意味。涣之为卦,故彖传一开口便说「涣,亨」:涣虽是散,却非崩坏之散,而是郁结得解、壅塞得通之散,故能「亨」。读涣卦诸爻,须始终扣住这「散而能通、释而后亨」的双重性,不可一见「涣」便作败亡溃散解。

再看「躬」。《说文·吕部》:「躬,身也。从身从吕。」躬即身,且是与「吕」(脊骨)相连之身,故「躬」之为身,特指自身、亲身、一己之躬。《诗·邶风·谷风》「我躬不阅,遑恤我后」,毛传:「躬,身也。」《卫风·氓》「静言思之,躬自悼矣」,「躬自」即亲身、自家。可见「躬」在先秦语境里,每每带有「反求诸己、切于自身」的内向意味——它不是泛指人身,而是强调「这是我自己的身」。

故「涣其躬」者,散其一己之私躬也。涣卦六爻,所涣之物各异:有涣群、有涣血、有涣其大号,而独六三所涣者乃「躬」——是把涣散之力施于自身。这一字之别,决定了六三的全部消息:它不是去散外物,而是先散自身之私、自身之累、自身之执。能散去这一己之私系,则无所悔吝,故曰「无悔」。

二、六三的爻位与爻象

涣卦下体为坎(☵),上体为巽(☴)。六三居下体之上爻,是坎之终、亦是全卦阴阳交接的枢纽。就爻位本身言,三为阳位,六三以阴爻居之,是「阴居阳位」,不当位;又三居下卦之极而非中,故既不中、又不正。以一般爻例论之,阴柔不中不正而又处下体之上、多惧之地,本是易生悔吝之位。《系辞下》论爻位云「三多凶」,又云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」——三爻所以「多凶」,正因其居下体之极、迫近上体而力又不足,进退两难。然则六三何以反得「无悔」?关键就在那一个「涣其躬」的工夫。

先看「应」。六三与上九为正应(三与上为应位,六三阴、上九阳,阴阳相应,是为正应)。涣卦上九爻辞「涣其血去逖出,无咎」,已远出于险外、高蹈于卦终;六三与之相应,故其心、其志不在内而在外、在上。小象传所谓「涣其躬,志在外也」,正点出此应之实:六三虽身陷坎险之中、居下体之内,而其志意所向、所应所求,却系于卦外之上九。「外」者,对「内」而言,下体为内、上体为外;六三身在内卦而志属外卦,是身内而志外。唯其志在外、在上,故能不恋著于一己之躬、不胶固于下体之险,从而「涣其躬」而「无悔」。这是「应」与「志」的相互发明:因有上应,故志得有所外向;因志在外,故能散其私躬。

再看「比」与「承乘」。六三上承六四,下乘九二。其所乘者九二阳刚——以阴乘阳,本是逆比、易生乘刚之咎;然涣之为卦,刚柔之际正贵在能「散」、能「释」而不相凝滞。九二爻辞「涣奔其机,悔亡」,是二之自处亦在涣散奔趋之中,故二三之间虽阴乘阳,却非相争相据,而是同在「涣」的大流之中各散其所当散。六三所承之六四,则是巽体之始、近君之位,四爻辞「涣其群,元吉」,散其朋党之私以成天下之大公,正与三之「涣其躬」一脉相承:四散群、三散躬,由身及群,层层外推。六三承四,是下与上通、内与外接,故其「志在外」不仅指应上九,亦兼指上承六四、巽体之向上向外。

三、坎极巽始:时位与卦气

六三居坎之终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。《说卦》:「坎者,水也,正北方之卦也,劳卦也,万物之所归也。」又「坎为水、为沟渎、为隐伏、为矫輮」。六三处此险陷之极,本是最难自拔之地——身陷于坎,正是「躬」之所以为累的写照:一己之身陷在险中,最易为身所困、为险所执。而爻辞偏于此处下一「涣其躬」之教:唯当身陷之极,乃见散身之必要与可贵。涣散到自身,把那个「陷在险里的我」也一并涣释了,则险不能拘、陷不能困,故「无悔」。这是把坎险之「陷」,借「涣」之流散一举解开。

同时,六三又紧邻上体之巽。巽为风、为入。《说卦》:「巽,入也。」「巽为木、为风。」彖传释涣之「利涉大川」曰「乘木有功也」——巽木在上,正是涉川之舟楫;风行水上,舟乘风木而行,故能涉大川。六三处坎水之上、巽风将起之际,恰当「乘木」之始接处。它若执守一己之躬、滞留于坎水之底,则无以乘上体巽木之风而出险;唯「涣其躬」,散去自身之系著,方能随风木之势上行外向,应乎上九而出于险外。故六三之「涣其躬」,于卦象上正是「由坎入巽、由水乘木」的关捩:散身然后能乘风,释躬然后能涉川。

就全卦消息与时位言,涣以「散」为时。彖传「刚来而不穷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」,旧说多以卦变明之:涣自他卦而来,刚自外来居二(不穷于内),柔得位于四(外而上同于五)。无论卦变之说取舍如何,其要旨在于全卦呈「内有刚实之主、外有柔顺上同」之局。六三介乎其间,既非内之刚主(九二),亦非外之得位者(六四),它的位置正是「过渡」——下体已极、上体未据,是承先启后、由内趋外的一爻。在「散」的大时之中,每一爻都有其当散之物:而六三当散者,恰是最切近、最难舍的「自身」。时位逼到此处,正是要人于此勘验:能否连「自己」也一并涣散出去。

四、「无悔」之机与「志在外」之义

爻辞断曰「无悔」。「悔」者,《说文》:「悔,悔恨也。从心每声。」悔生于心有所系、有所恨、有所未释。涣卦之「悔」每与「亡」连言:九二「涣奔其机,悔亡」,是奔趋有所归而悔自亡。六三独言「无悔」而非「悔亡」,二者微有别:「悔亡」是先有悔而后消之,「无悔」则是径自无所悔可生。何以无悔可生?正因「涣其躬」——既已把一己之私躬涣散净尽,则心无所系、情无所著,悔从何起?悔之根在「有躬」,躬散则悔无所附。这是「涣其躬」与「无悔」之间最直接的因果:散其所以致悔之本,故无悔。

小象传以「志在外也」释之,是全爻之眼。前已言「外」对「内」、上体对下体。然「志在外」三字,又可于人事上层层推阐。其一,志在外者,不私其身也。能不以一己之躬为念,而以卦外、以大公为志,这是一种自我超越——把关注点从「我的身、我的安危、我的得失」,移向身外的、更高远的目标(应乎上九之高蹈出险)。其二,志在外者,应也。六三身处险中而志通于卦外之正应,是于困顿之际不绝其向上向外之心,故虽陷而不溺。其三,志在外者,散而能通也。涣之所以「亨」,正在于不自封、不自固;六三散身向外,恰是「涣,亨」之义在一爻身上的落实。

须特别辨明者:「涣其躬」绝非自轻自贱、毁身灭性之谓。涣是「流散、消释」,不是「丧亡、败坏」。所散者,是「私其躬」之私、是「系于躬」之累、是「陷于险」之执;而非真要弃此身、害此身。一如大象传「先王以享于帝立庙」——涣之世,人心易散,故先王立宗庙以聚之、享上帝以一之,是于「散」中求「聚」、于「涣」中立「亨」。六三之「涣其躬」,正是这种「散私以归公、释小我以从大体」的个体实践:散去横亘在自身的私执,反而成全了那个「志在外」的、更大的我。此即《系辞》所谓「易,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」之理——身陷坎极而能涣释自躬,正是穷而能变、变而后通之一例。

五、与十翼及子史之互证

求之十翼内部,可与本爻相发明者颇多。其一,《系辞下》:「君子安其身而后动,易其心而后语,定其交而后求。」六三之教与之相反相成:君子固当「安其身」,然当涣散之时、身陷坎险之际,又须能「涣其身」——即不以一身之安危私计为系,而后乃能动、能从大义。安身是常,涣身是变;常变之间,全在时位。涣之时,正当用其「涣身」之变。

其二,《文言》于乾九三言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」,又释之曰「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……是故居上不骄,在下不忧」。乾之九三与涣之六三同处三爻多惧之位,乾以「乾惕」无咎,涣以「涣躬」无悔,皆是于「三多凶」之地求免咎免悔之道。一刚一柔,而其勘破「身位之私」、不为一身得失所困的精神则一。乾三阳刚,以健行不息免咎;涣三阴柔,以散身向外免悔——位同而德异,正见易道「同功异位」、因时立教之妙。

其三,《序卦传》:「兑者,说也。说而后散之,故受之以涣。」涣承兑(悦)而来,说极必散,是人情之常。又《杂卦传》:「涣,离也。」离者,散也、别也。六三处涣离之时,所当「离」「散」者,正是自身之私系;唯散其私,乃能不为「离散」之时所伤,反借涣离之势以成其「志在外」之亨。

于子史之中,「散私就公、不私其身」之义亦多旁证。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「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」,言公义之大、私躬之微,与「志在外」相通。《书·洪范》言「无偏无党,王道荡荡;无党无偏,王道平平」,所贵者亦在去一己偏私之躬而归于大公之道。又涣卦大象「享于帝立庙」,正与《周礼》《仪礼》所载宗庙祭享之制相应:宗庙者,所以聚涣散之人心、收离析之众志;立庙享帝,是于「涣」世之中树一不涣之极,使天下之志有所共向。六三「志在外」,于个人即是「志有所共向」之微缩——不向内私守一身,而向外趋附于那共同的、更高的归极(上九、卦外)。可以说,六三是把全卦「立庙以聚散」的大义,落实为一个修身者「散私以从公」的内在工夫。

六、汉易象数的参证(取其确者)

以汉代象数易学相参,可再添数层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劳卦、为「万物之所归」(《说卦》),六三居坎上,正当「劳而归」之际——劳极而思归,归于何处?归于上体、归于卦外之应,故「志在外」。巽为风、为入、为木,六三上接巽体,风入而木升,故有乘风出险、随木涉川之象,应乎彖传「乘木有功」之断。坎水巽木之交,水散而木升,正是「涣其躬」(水之散)而后能「乘木」(木之升)的象数注脚。

就互体言,涣卦六爻,二三四互成震(☳),三四五互成艮(☶)。震为动、为足,艮为止、为背、为「成终成始」之卦(《说卦》「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」)。六三正处震之上、艮之下,是「动」之极而将转入「止」之始的枢纽。其「涣其躬」者,一面是震动之余、奋身向外(动而志外),一面是艮止之先、不溺于躬(止其私执)。动以趋外、止以舍私,动止之间,恰成「涣身向外而又不至于妄」之中道。又《说卦》「艮为背」,背者身之外向、所不见者;「涣其躬」而能「志在外」,亦略与「艮其背、不获其身」之「忘身」意趣相通——皆是教人勿胶固于一己之躯。

至于卦气、纳甲、爻辰之细,凡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泛述而不强为比附。要之,以汉易诸象观之,六三所得之象——坎水将散、巽木将升、震动方过、艮止方来——无一不指向「散身、向外、出险、上行」的同一消息,与爻辞「涣其躬」、小象「志在外」若合符契。象与辞相互发明,益见此爻之旨在于「散一己之私躬以趋向外之大公、出内陷之坎险以乘上行之巽木」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由经入用,六三之教于人事、于今日之决策,至少有三层启示。

其一,处困之道在「忘私身」。六三身陷坎险之极,正是人生处于困顿、危殆、进退维谷之时。此时最易生者,是「护身」「计私」之念——患得患失,凡事先问「于我何利、于我何损」。而爻辞偏教以「涣其躬」:当此之际,愈是斤斤于一己之安危得失,愈陷愈深、悔吝丛生;唯能暂置一身之私计,把眼光投向身外更高远的目标(志在外),反能从困局中超拔而出。古今成大事者,每于危难之际能「忘身」殉义、舍小我以就大局,正是「涣其躬,无悔」之活注。

其二,决策之要在「散执」「通变」。涣之时义为「散」为「通」,其反面是「凝」「滞」「固执」。六三处转关之地,启示决策者:面对局势之变(由坎入巽、由聚而散),切忌死守旧我、固执成见(执于「躬」)。应当主动涣释那些拖累自身的旧执、旧利、旧位(涣其躬),顺势而向外、向上转化(志在外、乘木涉川)。能散得开、放得下者,反而柳暗花明、无悔无咎;执而不化者,则坐困坎中、悔吝随之。这与「易,穷则变,变则通」的根本精神完全一致。

其三,立身之本在「志有所外向」。「志在外」者,志有所归、有所共向也。涣世人心易散,最怕的是各私其身、一盘散沙。六三以一身示范:纵处下、处险、处不中不正之地,而其志始终系于卦外之正应、向上之大公。这给现代组织与个人的启示是:愈在动荡涣散之际,愈须确立一个超越一己私利的共同目标与归向(犹如先王「立庙享帝」以聚天下之心)。个人有此「志在外」,则不为一时之困所夺;团体有此「志在外」,则不为离析之势所溃。

综而论之,六三以阴柔之质,居坎险之极、当涣散之时、处不中不正多惧之位,本是易致悔吝之爻;然其与上九有正应、其志通于卦外,能「涣其躬」——散去一己之私躬、私执、私险,而向外、向上、向大公。如此,则坎险不能拘、悔吝无所附,故得「无悔」。小象「志在外」三字,既点出此爻得免于悔的内在根由(不私其身、志通于外),又揭示了涣卦「散而能通、散而后亨」的全卦精神在一爻之上的落实。读此爻者,当于其「散私躬、志在外」处,体味易道「忘身殉公、通变出困」的深致,而知所以处困、所以决断、所以立身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