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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济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。」
未济征凶,位不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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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济卦居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末,与既济相次为终。六三一爻,正当下体坎水之极,又临上下两体交接之冲,是全卦由“险”转“进”的枢纽所在。读这一爻,须先把它放回未济一卦“火在水上”的总体格局,再细辨其爻位之失、爻辞之逆顺,方能见出“征凶”而又“利涉大川”一句看似矛盾之辞的真实义理。

卦序与卦象:终而未终之位

《序卦传》于全书之末云:“物不可穷也,故受之以未济终焉。”既济者,事之已成;未济者,事之未成。圣人不以“成”终六十四卦,而以“未成”终之,意在示天地之化生生不息、无有止境。故未济之“未”,非衰败之未,乃未竟、未毕、犹有可为之“未”。《杂卦传》亦言“既济定也,未济男之穷也”,所谓“穷”,是阳刚处于上而未能下济、阴阳尚未各得其正之穷,并非绝路之穷。

就卦体而言,未济离上坎下,火在水上。《大象传》曰“火在水上,未济;君子以慎辨物居方”。火性炎上,水性润下,二者各趋其本而不相为用,故曰未济。然此卦六爻,阴阳爻位无一当位:初六、六三、六五皆阴居阳位,九二、九四、上九皆阳居阴位。全卦虽“位皆不当”,而《彖传》特揭出“虽不当位,刚柔应也”——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三组皆一阴一阳,两两相应。位不当而应不失,这正是未济“亨”之所本,也是理解六三的根本前提。

六三在卦气与时位上,正处下坎之终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,三爻居险之极,犹人涉水将出而未出之际。《彖传》释卦辞“小狐汔济,未出中也”,所谓“中”,正指下坎之中而言;小狐将渡未渡、几及于济而濡尾者,其势正在三、四之交。六三恰当此“将出险”之关口,故爻辞之凶咎与机遇,皆系于这“出与未出”之间。

字词训诂:“征”“涉”“济”辨

爻辞“未济,征凶,利涉大川”,首冠“未济”二字,与卦名同。此爻独以卦名冠于爻首,犹既济九三、未济九四诸爻之例,是举全卦之大义而申之于本爻,明此爻最切于一卦“未成”之旨。

“征”字,《说文·辵部》以“正”训行之意,正行曰征。古经凡言“征”,多指有所往、有所行,尤指兴师远行、出而有事。《诗·小雅》屡见“之子于征”,《尔雅·释言》亦云“征,行也”。故“征凶”者,谓当此未济之时,贸然兴动远行则有凶。何以言凶?《小象传》一语道破:“未济征凶,位不当也。”六三以柔居刚位,其位本不当;又当坎险之极,下无正应之援(六三正应在上九,而中隔九四之阻),上承九四之刚而力不能胜。以不当之位、处将出未出之险,而欲强行有为,是力不副志、时不我与,故曰“征凶”。

然紧接“利涉大川”,则与“征凶”似相牴牾。细绎之,二者所指实非一事。“涉大川”乃《周易》古经习语,凡六见于卦爻辞,多取“济险”之象——大川者,大水也;涉者,徒行渡水。《说文·水部》:“涉,徒行厉水也。”《诗·邶风·匏有苦叶》“深则厉,浅则揭”,正状徒涉之事。坎为大川、为水,六三正乘坎水之上、当出险之际,故有“涉大川”之象。“济”字本义即渡水,《说文·水部》训“济”为水名,而古经假以为渡济之济;卦名“未济”之“济”,正取渡而未竟之意。是知“涉大川”与“济”同根:当此坎险将尽、离明在前之时,正是当涉之时、可涉之时。

由是观之,“征凶”与“利涉大川”并非自相矛盾,而是同一时位的两面之辞。其分别全在“所往者何”与“以何而往”。“征”指无应援、无凭借之孤进妄动,故凶;“涉大川”则指顺时乘险、借坎水之势以出险趋明,故利。一者戒其躁动轻举,一者勉其因时而济。古经之妙,正在一爻之中并陈进退两端,使占者审其几而择其行。

爻位爻象:不当位之三与坎极之险

六三之难,首在“位不当”。《周易》以二、五为中,初、三为下卦之卑显,四为近君之地,上为亢极之所。三爻居下卦之上,本是“多凶”之位——《系辞下》论六爻之等曰“三多凶,五多功”,又曰“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”,正谓三爻处下体之极,进则逼上、退则失下,履危蹈险之地也。六三以阴柔之质居此多凶之位,又以柔居刚、当位不正,是“不当位”之尤者。《小象》独举“位不当”以释“征凶”,可谓切中肯綮。

再就承乘比应论之。六三上承九四之阳,下乘九二之刚。承者,以柔奉刚,本顺也;然九四亦阳居阴位、自身不正,且当上下之交、心欲上济离明而下顾不及,故六三所承者非可恃之援。乘者,以柔凌刚,九二阳刚得下卦之中,六三乘其上,乘刚则逆,逆则多咎。至于应,六三与上九为正应,一阴一阳,本相得也;然上九远在卦终之亢,中隔九四,且上九处离明之极、有“濡其首”之戒,自顾不暇,远不能援三。是故六三虽有正应,而应不及时、援不及力,所谓“刚柔应也”仅成其“亨”之大势,未能解六三一爻之独危。

然则六三亦非全无所恃。其所乘者坎水将尽,其所向者离明在前。坎下离上,三爻一过,便入离体——离为火、为明、为日,正是出险见明之象。六三虽身陷险极,而前途已是光明可即。此即“利涉大川”之深旨:当险之极,正是离险之始;处暗之终,正是向明之初。故圣人于此爻,一面以“征凶”戒其无凭之妄进,一面以“利涉大川”示其乘时之当出。两端并立,全在审时度势、择机而动。

互体与坎象:险中有济之机

汉儒说《易》,重互体以尽爻象之蕴。未济一卦,二、三、四三爻互成坎(九二、六三、九四,下实上虚,正坎之象),三、四、五三爻互成离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,外实中虚,正离之象)。六三恰为下互坎之上爻、又为上互离之初爻,一身而处坎离之交。坎为险、为陷、为水,故六三有“涉大川”之险象;离为明、为火、为见,故六三又有出险向明之机。互体所现,正与上下二体之坎离相为表里:本体之坎下离上,言一卦之未济;互体之坎离交于三、四,言此爻之将济。六三身居两坎(本坎之终、互坎之中)之间,险莫甚焉;而又一足已踏入互离之门,明莫近焉。险极而明萌,这便是“征凶”而“利涉大川”之象数依据。

坎卦《彖传》曰“水洊至,习坎;……行险而不失其信”,又曰“天险不可升也,地险山川丘陵也,王公设险以守其国,险之时用大矣哉”。坎之为险,非徒为陷溺,亦可因险而成功——王公设险以守国,舟楫涉险以济川。六三正当用险之时:不知用险,则陷于险而“征凶”;善用险,则乘险以出而“利涉大川”。一险而两途,分在用与不用、时与不时之间。

值得一并申论者,是坎之为“水”兼为“川”的象义。《说卦传》历陈八卦之象,于坎曰“坎为水……为沟渎,为隐伏,为矫輮,为弓轮”,又曰“坎,陷也”。沟渎者,行水之道;六三乘下坎之上,正履此“沟渎”之象,故有“涉大川”之文可征。又《说卦》于坎言“为多眚”“为加忧”“为心病”,凡此皆险陷忧惧之象——此正“征凶”一辞所本:当此多眚加忧之地,妄动则忧益深、眚益甚,故戒之以凶。而坎又“为通”——水之为物,遇隙则通、遇险能济,故坎险之中自含通济之机。六三身处坎象,险与通两义并具:执其险义则知“征”之必凶,执其通义则知“涉”之可利。一卦象数之中,进退吉凶之理已粲然具备,圣人不过即象以系辞而已。

纳甲爻辰与汉易配位

汉代象数家如京房、郑玄、荀爽辈,于一爻之占多取干支配位以广其义。京房八宫之法,以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纯卦各统一宫,未济一卦在京氏属离宫——盖以离为本宫,历游魂之变而归于未济,故未济列离宫之游魂卦。其取离宫者,正合本卦上体为离、且全卦终归向明之大势:未济虽以坎险居下,而其归宿在离明,故系之离宫,于象义为得。

至于爻辰之说,郑玄以十二辰配六爻,使每爻各值一辰,借辰之所属以通其象。其法虽以乾坤十二爻分纳子丑寅卯诸辰为纲,推之他卦,三爻所值多在下体将尽、阳气方升之位。以此意推未济六三,其当下坎将出、阳明欲进之候,与爻辰所示“下极将升”之势正相吻合。荀爽“升降”之说,尤重阳之上升、阴之下降以求各得其正:未济诸阳失位而思升以就正,诸阴失位而当降以从顺。六三以阴居三,本宜降而处下、顺承于阳;若反而上征、凌乘九二之刚,则逆升降之理,故“征凶”。明乎升降之义,则“征凶”之所以然益显——非位之偶失,乃动之逆理也。

须申明者,纳甲爻辰诸法,汉师各有家法,干支配属之细节,传本异同,难以一一坐实。此处但取其大端——未济归离宫而向明、六三当下极而思升、阴当降顺而不当逆征——以与本爻“征凶利涉”之辞相参,至于逐位干支之配,凡无确据者宁从其略,不敢强为附会。要之,汉易象数之于此爻,所证者一也:处坎险之极、当出明之会,顺时则济,逆理则凶。

卦气时位:男穷而思济

未济在汉易卦气之说中,与既济同居一岁之终。孟喜卦气以六十四卦配四时节候,未济、既济相次于岁末,象一岁之事至此而既成、又复未竟,循环不已、终而复始。《杂卦》谓“未济,男之穷也”,三阳(九二、九四、上九)皆失其正位而不得下济于阴,故曰“男之穷”。穷者,思变之始也;《系辞下》曰“易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”。未济之穷,正孕育着既济之通;六三处此穷极思变之会,其“利涉大川”一语,正应“穷则变、变则通”之理——惟其穷,故思济;惟其当济,故利涉。

就消息而论,未济非十二消息卦之一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者),不主一月之阴阳进退;然其六爻阴阳错落、刚柔交互而各求其应,正象阴阳将定而未定、事机将转而未转之际。六三居其转捩之枢,故其辞最见“几”意。《系辞下》曰“几者,动之微,吉凶之先见者也”,又曰“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”。六三之占,正是一个“见几”的功课:见“位不当”之几而知“征”之必凶,见“坎将尽、离在前”之几而知“涉”之可利。

与卦辞、卦主之关系

未济之亨,《彖》归之于“柔得中”。所谓柔得中者,指六五以柔居上卦之中——六五为未济之卦主。卦辞“亨”,全系于六五一爻之柔中能下应九二之刚中,刚柔相济,故全卦得亨。六三非卦主,与卦主六五亦无应(三、五同为阴,不相应),故六三之爻辞不言“亨”,而独言“征凶”“利涉”。这正显示六三在全卦中的地位:它不是亨通之所系,而是险阻之所在、出险之所由。卦之亨在五,卦之险在三;五以柔中致亨,三以处险待济。二者相形,益见六三所担者乃一卦“济险”之实务,故其辞最切于“涉川”,而其戒最严于“妄征”。

再合卦辞“小狐汔济,濡其尾”观之。《彖》释“濡其尾”曰“不续终也”,谓小狐渡水将及岸而濡其尾,功亏一篑、不能续成其终。六三正当“汔济”——将济未济、几及于岸——之位。小狐之濡尾在“将出未出”之间,六三之危机亦在“将涉未涉”之际。若于此时“征”,则如小狐之轻进而濡尾,功败垂成,故凶;若于此时“涉”,则乘水势之将尽、借离明之在前,一举出险,故利。卦辞之“小狐濡尾”与本爻之“征凶利涉”,机理正同:成败之分,只在临川一步之审与不审、缓与急、有凭与无凭。

帛书异文之参证
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于六十四卦多有异文,足资互证。帛书卦名多以音近字假借为之,与今本字异而义通;其爻辞文字亦时有出入。就字例之通假而言,帛书之“涉”“川”“征”等字虽或形异,而所记之事相去不远,足证“涉大川”一语为古经习用之成辞,非一时一地之偶笔。凡此异文,所贵在以帛本与今本相参,明古经字句流传之迹;而于本爻“征凶利涉”之大义,两本所示进退之机并无二致。此处不强为坐实具体字形,惟取其“异文互证、大义不殊”之旨,以见古经文本之实。

义理人事:处险待时之道

合上诸端,六三一爻的义理可一言以蔽之:处险之极、当济之会,戒妄动而勉乘时。

其一,明“征凶”之戒。当人事将成未成、力有未逮之际,最忌轻躁孤进。六三位不当、应不及、援不至,譬之欲行远途而无车马、欲渡大川而无舟楫,徒恃一己之意气而强为之,鲜有不败者。《诗》曰“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,正是处此险位者所当存之心。六三之“征凶”,教人于关口处先识自身之“位不当”,知其力之所不能而止其志之所妄发。

其二,识“利涉”之机。然处险非但知止,更须知行。坎水将尽、离明在前,正是出险之时;当此之时而犹逡巡不进、坐失事机,则如小狐畏水而不渡,终亦不能济。故圣人于戒“征”之后,复勉以“涉大川”,明告占者:此时此地,险虽在前,而济道已开,当因势利导、乘险以出,不可一味退缩。知“征凶”者得其慎,识“利涉”者得其勇;慎以审几,勇以乘时,二者兼备,方为处未济六三之全道。

其三,辨二者之分际。“征”与“涉”之别,关键在“有凭”与“无凭”、“因时”与“逆时”。无应援、无凭借而强动,是“征”,故凶;乘水势、借离明、顺出险之时而行,是“涉”,故利。同一“往”也,而吉凶判然,全系于审时与否、度势与否。此正《大象》“慎辨物居方”之教——慎辨水火之异性、各居其方,则知何者可为、何者不可为;推之人事,则慎辨进退之时、各审其分,方能转危为安。

落到今日决策之用,六三之教尤为切要。凡身处事业转折、攻坚收尾之关口者,往往面临“进退两难”之局:退则前功尽弃,进则恐力有未逮。此时切忌两种偏失:一是不顾“位不当”之实,盲目孤注、贸然出击,是谓“征凶”——无团队之应、无资源之凭而强行扩张冒进,多致败局;二是只见险阻而不见生机,畏葸不前、坐失时窗,则如小狐濡尾、功亏一篑。正道在于:先冷察自身之“位”——力量、应援、时机是否齐备;若孤立无援、条件未具,则当守而不“征”;若大势将转、明途已现,则当断而即“涉”。审几于动之微,见几而作、不俟终日,乘险而出、借势而成——这便是未济六三留给后人的处困出险之智,也是《周易》以“未济”终篇、示人“穷则思变、终则有始”之深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