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济卦 · 九二

未济卦居《周易》古经之末，其六爻自下而上，皆系于「济」与「未济」之间的张力。九二一爻，以阳居阴，处下坎之中，正当全卦由微而著、由蹇而通的转捩之处。爻辞「曳其轮，贞吉」六字，看似简朴，却凝聚了险中行进、以柔御刚、守正待时的全部消息。下文即就字词名物、爻位爻象、汉易象数与十翼互证诸端，逐层剖析。

一、「曳其轮」的训诂与名物

先明字义。「曳」，《说文·申部》云：「曳，臾曳也。从申，丿声。」其本义乃牵引、拖拉之谓，象牵引而有所滞之形。引申则凡牵、拖、拉、挽皆可谓之曳。要之，「曳」字之核心，在「牵而使缓」「拖而有滞」——非自行，乃被牵；非疾驰，乃徐拖。此一字之诂，已隐含九二「抑速慎进」之全义。「轮」，《说文·车部》：「轮，有辐曰轮，无辐曰辁。从车，侖声。」是轮为车之运转之具，辐凑于毂，外接于辋，所以载车而行者也。《考工记》「轮人为轮」一节，备论轮之规矩绳墨、轮之大小厚薄、辐之疏数曲直，知轮乃车行之枢机，轮转则车行，轮止则车停。古者以车之利钝、行之疾徐，皆系于轮，故圣人于「行」之象，独举「轮」以为言。

「曳其轮」三字连读，旧解有二端可申。其一，曳轮者，挽止其轮使勿疾行也。车行于险，若任其轮疾转，则有倾覆陷溺之虞；故牵掣其轮，徐徐而进，所以节其速而全其行。其二，曳轮者，车陷而牵引以出之也。坎为险陷，车入于险，轮没于泥，则须曳之挽之，乃可济渡。此二义实相通：无论是抑其疾以防险，还是挽其陷以出险，皆「不轻进、不躁动」之象，皆「徐而有节」之行。

此「曳其轮」之文，于本卦初六亦有「濡其尾」、上九有「濡其首」之水象，皆扣紧「未济」涉川渡水之主旨。而六四「贞吉悔亡，震用伐鬼方」、六五「君子之光」，则转入人事征伐文德。九二独取「轮」象，盖以车行喻人事之进退：既济、未济二卦皆以「涉川」「行车」为通象，济者渡水，行者驱车，水火既未济之际，正须于轮舆牵曳之间见其消息。

按既济卦初九亦云「曳其轮，濡其尾，无咎」，与本爻「曳其轮」同辞。两卦相综（既济䷾倒转即未济䷿），初九与九二在卦体颠倒后正相对应——既济之初九即未济之九二（自上倒数）之位。古经于既未济两卦反复申「曳轮」「濡尾」之象，正见圣人于一终一始、一成一败之交，最重「慎进」二字。曳轮者，慎进之至也。轮本以速为用，而圣人教人曳之、抑之，使其缓行，此正《大象》「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」之实践：当未济之时，物未各得其方，事未各得其序，故须慎之又慎，不可恃刚而疾驰。

二、爻位爻象：以刚居柔，居中行正

九二，阳爻居第二位。自爻位言之，二为阴位，九为阳爻，是「以刚居柔」，本属「不当位」。《彖传》总论全卦曰「虽不当位，刚柔应也」，正点出未济六爻皆失正（初六、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六五、上九，凡阳居阴位、阴居阳位，六爻无一当位），此乃未济之所以为「未济」的根本爻象。然失位之中，自有其可观者：六爻虽不当位，而阴阳两两相应（初六应九四、九二应六五、六三应上九），刚柔皆得其应，故《彖》许之以「亨」。

九二之妙，正在「居中」。二居下卦之中，五居上卦之中，得中者贵。九二虽以刚居柔位而失正，却居下坎之中位，是「不正而得中」。《小象》释之曰：「九二贞吉，中以行正也。」此六字最当玩味。爻本不正（阳居阴），何以言「行正」？盖以其「中」也。中者，无过不及之谓；居中则能自我矫正，以中道行其事，虽位不正而行可正。此即「中以行正」之深意——非位之正，乃行之正；非据位以为正，乃秉中以致正。

这正与《彖传》「柔得中也」遥相呼应。《彖》言全卦之所以「亨」，归本于六五之「柔得中」；而九二则是「刚得中」。一卦之内，二五皆中，柔中在上，刚中在下，二者相应（九二应六五），遂成刚柔得中、上下相济之局。九二之「贞吉」，正是这「刚得中」在下卦的落实：以阳刚之质，处坎险之中，不失其中道，故能曳轮慎进而得贞吉。

再就承乘比应观之。九二上承六三（阴），下据初六（阴），九二一阳而处二阴之间，刚得柔之辅。其与六五为正应：九二刚中在下，六五柔中在上，刚柔相应，犹臣之事君、下之承上。然九二之于六五，非但应而已，更有「以刚辅柔」之义：六五柔居尊位而得中，正赖九二刚中之臣以为之辅。故九二之「曳其轮、贞吉」，不徒为自全之道，亦为辅上济难之资。它在下而能自抑其刚锐（曳轮），守其贞正，正所以上应六五之柔中，共图未济之济。

此处尤当辨一关节：九二既「以刚居柔」而失正，何以《小象》独许之「贞吉」「行正」，而不责其失位？盖《周易》论爻，位之当否固一义，而「中」之得否又一义，二义之中，「中」常重于「正」。《系辞》言「列贵贱者存乎位，齐小大者存乎卦，辩吉凶者存乎辞」，而吉凶之断，往往系于得中与否。盖正者，一爻之据位；中者，一卦之枢机。爻虽失位，苟能秉中，则可裁其偏而归于正，所谓「过犹不及」，中则无过不及，自能行正。九二之刚，使居二之正位（如阳居初、居三、居五），则刚而又正，恐流于亢、于躁；今以刚居柔，刚为柔节，刚锐之气得阴位以柔之、抑之，反成「刚而不暴、健而能止」之德。此正「曳其轮」之内在根据：阳爻之刚，本欲疾驰；柔位之抑，使之能曳。位与爻之相反相成，恰成慎进之象。故九二之失正，非其病，乃其所以能「曳轮」「贞吉」之由也。此《周易》「居柔以济刚」之精微，于九二一爻见之最切。

三、坎险之中：水象与「曳轮」的相济

九二在内卦坎中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陷、为险阻。《说卦》：「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。」又曰「坎为水……其于舆也，为多眚」，坎之于车舆，主多灾多难、多阻多滞。九二正处此「多眚」之坎中，其行车涉险，宜其曳轮而慎也。坎又「为弓轮」（《说卦》：「坎……其于木也，为坚多心……为弓轮」），轮之象正出于坎。九二居坎之中爻，恰当「弓轮」之位，故爻辞独于此言「曳其轮」，象由位生，非泛设也。

坎之德为「险」，亦为「孚」。《彖》于坎卦（习坎）言「行险而不失其信」，又言「维心亨，乃以刚中也」。坎中实（二阳在中，上下二阴），象阳刚陷于险中而中心不失。九二即此坎中之刚，虽陷于险，而中德不丧。其曳轮慎进，正是「行险而不失其信」之具体写照：身在险中，不冒进、不躁动，节其车轮之速，守其贞正之德，则险可以渐出，济可以渐成。

火在水上，未济。全卦上离下坎，离火炎上，坎水润下，火居水上，二者背驰而不交，故为「未济」（与既济上坎下离、水火相交者相反）。九二独居下坎之中，去上离尚远，正当「水方盛、火未接」之时，济功未成，险阻方殷。处此之时，唯有曳轮自守，徐图渐进，待时位之推移、刚柔之相应，乃可由未济而趋于济。爻辞不言「济」而言「贞吉」，正见此时未可言济，但可言「守正则吉」——守正以待济，非急于求济也。

四、汉易象数：纳甲、卦气与互体

试以汉代象数之确者推之，亦多与爻义相发。

其一，京房八宫纳甲。京氏《易传》以八纯卦各统一宫，世应游魂归魂以序六十四卦。未济上离下坎，离为本宫之主，故未济系于离宫，居其末位（归魂之卦）。就纳甲所配天干言，京氏之法，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，震纳庚、巽纳辛、坎纳戊、离纳己、艮纳丙、兑纳丁。未济下体为坎，坎纳戊；上体为离，离纳己。九二属下坎之中爻，当戊干之位。戊为阳土，居坎水之中，是土处水中之象。土能堤水、能止流，正合「曳轮节行、约束险势」之意：以戊土之爻处坎水之险，犹筑堤以约奔流、曳轮以缓疾驰，皆「节而止之」之德。至于六爻所配地支之细目，纳甲各家传本互有出入，凡无十分把握者，姑从略而不强为之配，以存其慎。要之，以纳甲衡九二，得「土在水中、节险止流」之象，与爻辞「曳其轮」相为表里，足资旁证。

其二，孟喜、京房卦气。既济、未济二卦，古多以配岁终岁始、阴阳交替之际。未济居六十四卦之末，象一岁将尽、来复将萌之时；其上离下坎，火势虽炎而水阴方盛，正合冬令水王、阳气潜伏之候。九二居下坎之中，正当阴盛之时阳气深藏于水中之象——一阳陷于二阴（坎中满）之间，犹潜龙之在渊、阳德之伏藏。卦气之中，阳潜则不可妄动，唯宜固守，待其升发。此与「曳轮贞吉」之「抑而后进、守而后吉」全然相合：阳气方潜，宜养不宜泄，宜守不宜进，故曳其轮以待时，守其贞以俟命。

其三，互体。互体之法，汉儒习用，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侯筮遇观之否，史已取「坤土巽风」之象，互体取象之端，先秦已有萌芽。今观未济六爻：自二至四（九二阳、六三阴、九四阳）互成离卦☲，自三至五（六三阴、九四阳、六五阴）互成坎卦☵。是未济一卦，外见下坎上离，而中互又含一坎一离，水火重叠，既未济之象层见叠出，益见此卦水火相隔、济功难成之深意。九二为下互离之初爻，离为目、为明、为火、为电。九二虽身陷坎水之险，而上接互离之明，是险中有明、暗中含照之象。明在险中，则虽处险而能审几辨物，知所进退——此正《大象》「慎辨物居方」之所本：以离明之智，辨坎险之物，居之各得其方，故能曳轮慎行而不致陷溺。象由数起，理由象明，象数与义理，于此相通无间。

其四，荀爽升降之说，于二五尤重。荀氏论易，常言阳当升五、阴当降二，使二五各得其正。以未济九二、六五而论：九二阳刚而居二之阴位（失正），六五阴柔而居五之阳位（亦失正）。若依升降之理，九二之阳宜上升居五，六五之阴宜下降居二，则二五皆正而成既济矣。未济者，正九二之阳「未」升、六五之阴「未」降之时也。故九二「曳其轮」者，亦可通为「时未可升、姑曳而待之」之象：阳虽有升五之志，而时位未至，故抑曳其轮，守正以俟。一俟时至，则升而济矣。此说虽不必尽合爻辞本旨，然以荀氏升降衡之，正足见九二之「贞吉」在于「待时而动」，而非「躁进求济」。

合纳甲、卦气、互体、升降数家而观，其归趣一也：皆指向「九二处坎险之中、当阳潜待发之时，以土节水、以明烛险、抑而不升、守而后吉」。汉易象数虽以推象配数为务，然其所推之象，往往与古经爻辞之义理暗合。九二一爻，象数与辞义如水乳之交融，益见《周易》辞、象、数三者本为一体，非可强分。读《易》者于此，正当象以求辞、辞以征象，互参而得其全。

五、十翼互证与「贞」义之确诂

《小象》「中以行正」之外，更须明「贞」字。「贞」，《说文·卜部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从卜，贝以为贽。」贞之本义为卜问，引申为正、为固。古经「贞吉」「贞凶」之贞，兼正与固二义：守正而固守之，则吉。九二「贞吉」，谓守此曳轮慎进之正道而固守之，则得吉也。《彖》《象》于未济屡言「正」「中」，九二独得「中以行正」之许，是六爻中唯一明许其「正」者（他爻或言「吉」「贞」「悔亡」，而未直许「行正」）。此九二在全卦之地位所以独高。

何以九二独得此许？正缘其「中」。《系辞》言「二多誉」（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二多誉」），又言「柔之为道，不利远者，其要无咎，其用柔中也」。二之为位，远君而近民，得中而多誉，本是吉位。九二以刚居之，刚而能中，既有阳刚济险之才，又能守柔中自抑之德（曳轮即自抑），刚柔兼济，故《系辞》「二多誉」之理，于此爻见其实。

又《系辞》论「危者使平，易者使倾」，谓「惧以终始，其要无咎，此之谓易之道也」。九二处坎险而能曳轮慎进、惧而不躁，正合「惧以终始」之旨。未济者，危且难也；而九二能以慎惧之心处之，曳其轮、贞其守，则危可使平，难可使济。此即「无咎」「贞吉」之所由来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，未济本卦本爻是否确见称引，传世二书所载二十余则易筮，多涉乾、坤、屯、否、泰、观、师、明夷、艮、归妹诸卦，未济一卦及九二之爻，今所传文献中未见确凿之筮例可征。故此处不敢虚构史事以实之，唯就经传义理与象数推说如上，以存其慎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

综上诸端，九二之教，可一言以蔽之：居险守中，曳轮慎进，守正待时，则吉。其义理与现实决策之启示，约有数端。

其一，处险之道，贵在节制而非急速。九二身在坎险之中，去济尚远，而爻辞不教其疾驰求济，反教其「曳轮」——主动牵掣车轮，抑其速以全其行。世人遇难局而急于求脱，往往欲速则不达，愈急愈陷。九二之智，正在知险之不可骤出，故宁缓行、慎行，以稳为先。于今日决策而言，凡处困境、当变局，第一要义不是冲刺，而是先「踩住刹车」，控制节奏，避免在尚未看清全局时贸然加速而倾覆。曳轮者，节奏之主也。

其二，位不正而行可正，关键在「守中」。九二以刚居柔，其位本不正；然以其得中，遂能「中以行正」。这昭示一个深刻的道理：人的处境（位）未必皆能尽如人意、皆得其正，但只要持守中道、不偏不倚，便能在不正之位上行出正道。现实中，人常受限于不理想的岗位、时机、条件（位不当），与其怨位之不正，不如修「中」之德——以无过不及的分寸感，把不利的位置也走出正路来。中德是可以由己掌控的，位之正否往往不由己。九二教人：不靠外在之位，而靠内在之中，自正其行。

其三，刚而能柔，方为济险之全才。九二阳刚而能曳轮自抑，是刚中含柔。纯刚则躁，躁则陷险；纯柔则弱，弱则不能行。唯刚柔相济——有阳刚之才以驱车涉险，又有柔抑之德以曳轮慎行——乃能于险中徐徐而进。这对担当重任者尤有启发：才力（刚）与节制（柔）须并具，有才而无节，其败也速；有节而无才，其事不立。九二之「曳其轮」，正是以柔节刚、以智御力的典范。

其四，未济之时，守正即所以图济。全卦名「未济」，事功未成、险阻当前；九二不言「济吉」而言「贞吉」，是教人于功未成之际，先求自身之守正，而不急于事功之速成。守正者，蓄势也、固本也、待时也。九二上应六五之柔中，正待时位推移、刚柔升降，而后由未济以趋济。于现实，则凡大事将成而未成之际，最忌焦躁妄动、自坏其守；唯有守住正道、稳住根本、积蓄力量，静待时机成熟，水到渠成，则未济终可成济。此即「曳轮贞吉」四字于人生进退之最大教益：慢，是为了更稳地到达；守，是为了更终的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