䷧ 解卦
卦辞
"利西南,无所往,其来复吉。有攸往,夙吉":利于往西南方。如果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,回来就吉利。如果有所前往,早去早回就吉利。解卦讲的是解除困难、化解危机之道。下卦坎(水/险)上卦震(雷/动),雷雨交作,万物解散——春雷一声,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。"解"是解除、缓解。"夙"是早,强调及时行动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解,险以动,动而免乎险,解":解卦中有险阻但能行动,行动就能脱离险境,这就是解。"解利西南,往得众也":解卦利于往西南,前往能得到众人的支持。"其来复吉,乃得中也":回来就吉利,是因为得到了中道。"有攸往夙吉,往有功也":有所前往早去就吉利,前往会有功绩。"天地解,而雷雨作":天地解散(春天来临),雷雨就产生了。"雷雨作,而百果草木皆甲坼":雷雨一来,百果草木都破壳而出。"解之时义大矣哉!":解的时机和意义太伟大了!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解卦下坎(水/雨)上震(雷),雷雨交作。"雷雨作,解":雷声和雨水同时出现,这就是解。"君子以赦过宥罪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赦免过失、宽恕罪行。春雷化冰、春雨润物——在困难解除之后,应当以宽容的态度对待过去的错误,给人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九二贞吉,得中道也":九二守正吉利,是因为得到了中道。九二居中。"田获三狐,得黄矢,贞吉":打猎获得了三只狐狸,得到了黄色的箭矢,守正吉利。"三狐"比喻三个阴险的小人,"黄矢"是中正刚直的象征。九二以刚居中,能够清除奸邪(三狐),保持中正(黄矢)。
查看详解"负且乘,亦可丑也":背着东西又乘车,也是可耻的。"自我致戎,又谁咎也":自己招来了敌人,又能怪谁呢?六三不中不正。"负且乘,致寇至,贞吝":背着重物又坐在车上(不伦不类),招来了盗贼,守正也有遗憾。"负"是小人背负之象,"乘"是君子乘车之象——小人居于君子之位,必然招致灾祸。
查看详解"解而拇,未当位也":解除了脚趾(的束缚)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解而拇,朋至斯孚":解除了脚趾上的束缚,朋友来了就能互相信任。"拇"是大脚趾,比喻与初六的不当关系。九四需要先解除不当的牵绊,才能与真正的朋友建立信任。
查看详解"君子有解,小人退也":君子能够解除困难,小人就会退去。六五居君位。"君子维有解,吉;有孚于小人":君子确实能够解除困难,吉利;对小人也要有诚信。六五以柔居尊,能够化解危机。"有孚于小人"不是讨好小人,而是以诚信感化——真正的解除不是消灭对手,而是化敌为友。
查看详解"公用射隼,以解悖也":王公射猎隼鸟,是为了解除悖逆。上六处于解卦之极。"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获之,无不利":王公在高墙之上射猎隼鸟,射中了它,无所不利。"隼"是猛禽,比喻最后残余的邪恶势力。"高墉"是高墙。解除困难到了最后阶段,需要精准地打击最后的顽敌。
查看详解序卦
"物不可以终难,故受之以解。解者,缓也":事物不可以一直困难下去,所以接下来是解卦。解就是缓解。从蹇到解的逻辑:困难到了极点就会得到解除。
杂卦
"解,缓也":解的本质是缓解——紧张之后的松弛、困难之后的解脱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解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解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8,970 字解卦:雷响了,雨落了,该放的人就放了
1. 难不能一直难下去:解卦为什么紧跟在蹇卦后面
《序卦》说:「蹇者,难也。物不可以终难,故受之以解。解者,缓也。」这一句话交代了解卦的来历。它不是凭空立起来的一个卦,而是从蹇卦里走出来的。蹇卦上坎下艮,山上有水,前面是险,脚下是止,人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。解卦上震下坎,把蹇卦颠倒过来,险到了下面,上面是雷,是动。险还在,但人已经从险里动出来了。
《杂卦》把这两卦放在一起:「解,缓也;蹇,难也。」蹇是紧,解是松。一件事到了最难的时候,绳子勒到最紧,再往下就只有两个结果,要么绳断,要么松开。《序卦》说「物不可以终难」,用的是「不可以」三字,不是说难一定会过去,而是说难本来就不是一个能长久待着的地方。天地间没有一直紧着的东西,弓不能一直张着,水不能一直堵着。解卦讲的就是松开的那一刻,以及松开之后该做什么。
「解」这个字在先秦典籍里的用法很具体。《庄子·养生主》写庖丁解牛,「动刀甚微,謋然已解,如土委地」,解是把一个纠缠的整体沿着它自己的纹理分开。《老子》说「挫其锐,解其纷」,解是把一团乱麻理顺。《庄子·大宗师》讲「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县解」,县解是把倒悬着的人放下来。这几个「解」有一个共同点:它不是硬砍,是顺着东西本来的结构让它自己散开。牛骨节之间本来有空隙,乱麻本来有头绪,倒悬的人本来就该站着。解卦的解也是这样,它不是造出一个新局面,而是让被憋住的东西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
2. 利西南:解了之后,人往哪里去
解卦卦辞:「解,利西南。无所往,其来复吉。有攸往,夙吉。」
「利西南」三个字,蹇卦的卦辞里也有:「蹇,利西南,不利东北。」两卦相连,都说西南。按《说卦》八卦方位,坤居西南,艮居东北。坤是地,是平旷,是众;艮是山,是止,是阻。蹇卦说西南好、东北不好,是说困在山里的人该往平地走,不该再往山里钻。解卦只说利西南,不再说不利东北,因为解卦的人已经不在山里了,东北这个方向对他不再构成问题。《彖》传解释「解利西南」,说的是「往得众也」。西南是坤地,坤是众,往西南去就是往人多的地方去。一件难事解开了,头一件事不是去庆功,而是回到众人中间。
接下来的两句话有点像两个相反的指令。「无所往,其来复吉」,没有要去的地方,那就回来,回来是吉的。「有攸往,夙吉」,有要去的地方,那就早去,早去是吉的。这两句话不矛盾,它们讲的是难事解开之后的两种情形。如果这件事解开了就算完,没有别的事等着,那就回到原处,不要节外生枝。如果还有事要办,那就趁早,不要拖。「夙」是清早,是天刚亮的时候。雷雨过后,天一放晴就动身,这是「夙」。
《彖》传对这两句的解释是:「其来复吉,乃得中也。有攸往夙吉,往有功也。」回来是吉,因为回到了中道;早去是吉,因为去了能成事。这两个「吉」是不同的吉。一个是不出错的吉,一个是有所成的吉。解卦的人可以选择任何一种,但不可以选择第三种,就是既不回来也不早去,站在原地等着。难事刚解,局面是松的,松的局面最怕拖。绳子一松就要么收起来,要么另派用场,放在那里就会打结。
3. 险以动,动而免乎险:解是怎么解成的
《彖》曰:「解,险以动,动而免乎险,解。」
这一句是对卦体的解释。下卦坎是险,上卦震是动。「险以动」,是说这个动是从险里发出来的,不是在安全的地方动,是在危险里面动。「动而免乎险」,是说动了之后就从险里出来了。《彖》传把两句话放在一起,中间没有加任何条件,好像一动就必然免于险。这个「必然」不是侥幸,而是由卦的结构决定的。震在上,坎在下,动的方向是向上,险的位置在下面。往上动,自然就离开了下面的险。
这里有一个很要紧的分寸。「险以动」不是「险中妄动」。蹇卦的《彖》传说「见险而能止,知矣哉」,蹇的时候,看见险能停住,是智。解的时候,从险里动出来,也是智。同样是险,一个要止,一个要动,区别在于时。蹇的时候险在前面,人在山下,往前动是撞险;解的时候险在下面,人在险的上面,往上动是出险。同一个坎,位置不一样,对付它的办法就不一样。《周易》讲「时」,讲的就是这个。
《系辞下》有一段话可以拿来对照:「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这段话讲的是安中有危。解卦讲的是危中求安,方向正好相反,可道理是一个。危与安不是两个截然分开的地方,而是可以互相转的两种状态。人在险里,动一动就出来了,这是解。人在安处,懈一懈就进去了,这是解的反面。解卦的动,是有方向的动,是知道险在哪里、往哪边动才能离开的动。
4. 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:解之时为什么大
《彖》传接着说:「天地解而雷雨作,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。解之时大矣哉。」
这三句从人事一下子跳到天地。天地解,是说冬天憋了一冬的天地之气松开了。松开的表现是雷雨。雷雨一来,百果草木的种壳都裂开了。「甲坼」两字用得极精。甲是种子外面那层硬壳,坼是裂开。种子在地里埋了一冬,壳一直是闭着的,闭着不是死,是等。等到雷雨一到,壳自己就裂了,芽自己就出来了。没有人去掰那个壳,是它到了时候自己开的。
《礼记·月令》记仲春之月:「始雨水,桃始华,仓庚鸣,鹰化为鸠。」又说:「是月也,日夜分,雷乃发声,始电,蛰虫咸动,启户始出。」雷一响,冬眠的虫子都醒了,从土里钻出来。这就是「天地解」。《月令》紧接着又记这个月要做的事:「命有司省囹圄,去桎梏,毋肆掠,止狱讼。」检查监狱,去掉犯人身上的镣铐,不准滥用刑罚,停止诉讼。天地在解,人间的政令也跟着解。《月令》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月里,不是巧合。天地松开的时候,人也该松开。这与解卦《象》传的「赦过宥罪」是同一个思路,只是《象》传说得更简。
「解之时大矣哉」,这个「时」字要注意。《彖》传里说「时大矣哉」的卦不多,豫、随、遁、姤、旅几卦有「时义大矣哉」,坎、睽、蹇有「时用大矣哉」,解卦和颐、大过、革几卦一样,是「时大矣哉」。这几种说法的差别在哪里,《彖》传没有明说。但解卦的「时」很清楚,就是雷雨作的那个时刻。这个时刻不由人定,是天地自己到了那一步。人能做的,是在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不错过它。种壳裂开是一瞬间的事,雷雨过去了,壳还没裂,那就要再等一年。
解卦讲雷雨,屯卦也讲雷雨。屯卦上坎下震,《象》传说「云雷屯」;解卦上震下坎,《象》传说「雷雨作」。同样是坎和震,一个是云雷,一个是雷雨。屯的时候水在上面,是云,还没落下来,雷在下面响,云在上面积着,所以是屯,是积聚,是难产。解的时候雷到了上面,水到了下面,雨已经落到地上了。云变成了雨,屯就变成了解。两卦一比,解卦的意思就出来了:憋着的东西终于下来了。
5. 君子以赦过宥罪:《康诰》里那条过与罪的界线
《象》曰:「雷雨作,解。君子以赦过宥罪。」
「赦过」与「宥罪」是两件事,不是一件事说两遍。过是过失,是无心之失;罪是有意犯的。赦是免掉,宥是从宽。对过失,直接免掉;对罪,从宽处理。这两个字的分别,先秦文献里有一条极清楚的界线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记周公告诫康叔:
人有小罪,非眚,乃惟终,自作不典,式尔,有厥罪小,乃不可不杀。乃有大罪,非终,乃惟眚灾,适尔,既道极厥辜,时乃不可杀。
一个人犯了小罪,但不是过失,是故意的,是一贯如此,那么罪虽小,不可不杀。一个人犯了大罪,但不是一贯的,是偶然的过失,而且已经把罪认到了底,那么罪虽大,不可杀。周公判罪不看罪的大小,看的是「眚」还是「终」,是无心还是故意,是偶然还是一贯。这条界线就是「过」与「罪」的界线。解卦《象》传说「赦过宥罪」,赦的是眚,宥的是罪。「宥罪」不是不罚,是罚得轻一些。「赦过」才是完全免掉。
《周礼·秋官·司刺》把这套办法讲得更细,有「三刺」「三宥」「三赦」。三宥是「一宥曰不识,再宥曰过失,三宥曰遗忘」,不认识而犯、过失而犯、忘了而犯,这三种从宽。三赦是「一赦曰幼弱,再赦曰老旄,三赦曰蠢愚」,小孩子、老人、愚人,这三种免罪。宥与赦分开列,宥的是行为的性质,赦的是人的状况。《象》传的「赦过宥罪」四个字,把这套办法压缩到了最简。《尚书·舜典》说「眚灾肆赦,怙终贼刑」,过失和灾祸造成的罪就赦免,仗着有所依靠而屡犯不改的就用刑。这与《康诰》的「眚」与「终」完全对得上。
《论语·子路》记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,孔子说:「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」赦小过放在举贤才前面,是治政的第二件事。为什么是第二件?因为不赦小过,就没有人敢做事。人做事必有过,过必罚,则人不做事。仲弓问政,孔子先教他松开这一头。这个松,就是解。
「雷雨作」与「赦过宥罪」的关系,要从《月令》那条「省囹圄,去桎梏」看。雷雨是天地把憋了一冬的东西放出来,赦宥是君子把关了一冬的人放出来。放的方式是一样的,都是顺着时。可是《象》传没有说「赦罪」,说的是「赦过宥罪」,罪只是宥,不是赦。雷雨作的时候,天地也不是把一切都冲掉。种壳裂了,种子还在;虫子出来了,土还在。解是松开,不是抹掉。君子学天地的解,学的是这个分寸。
6. 初六无咎:刚柔之际,什么都还不用做
初六爻辞只有两个字:「无咎。」三百八十四爻里,爻辞短到只有两个字的极少,多半还是「贞吉」「悔亡」一类带着判断的话,只说一句「无咎」而不给任何缘由的,就是这一条。
《小象》说:「刚柔之际,义无咎也。」初六是阴爻,在它上面的九二是阳爻,一柔一刚挨在一起,这是「刚柔之际」。际是交界。初六处在解卦的最底下,是难事刚刚解开的那一刻。这一刻不需要做什么,也做不了什么。雷刚响,雨刚落,种壳刚裂了一道缝,芽还没出来。这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是对的。
「义无咎也」,义是理所当然。不是说初六做了什么好事所以无咎,而是说它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无咎。一个人从难里刚出来,还没站稳,这时候不出错就是最好的。《周易》里「无咎」的意思是「善补过」,是本来可能有过,因为处理得当所以没有。可是初六的无咎不是补出来的,是它本来就没有可补的。它柔顺,居下,挨着刚,不争,所以没有可以出错的地方。
爻辞短到这个地步,反而说明了解卦初爻的性质。解的开头是安静的。雷声大,可是种子裂开的声音很小。最大的解,开头往往是最不显眼的一刻。
7. 九二田获三狐,得黄矢:把狐狸赶出去,才算解
九二:「田获三狐,得黄矢,贞吉。」《小象》:「九二贞吉,得中道也。」
「田」是打猎。「三狐」,三只狐狸。「黄矢」,黄色的箭。打猎打到了三只狐狸,还得到了一支黄色的箭,占问吉利。
狐在先秦人的眼里是什么?《诗·卫风·有狐》:「有狐绥绥,在彼淇梁。」狐狸慢慢地走在淇水的桥上。《诗·豳风·七月》:「一之日于貉,取彼狐狸,为公子裘。」狐狸皮是做裘衣的材料。《诗·小雅·何草不黄》:「有芃者狐,率彼幽草。」狐狸的毛蓬蓬的,在深草里走。狐狸是隐伏在草里、走在桥上、不大出来的东西。《说卦》说「坎为隐伏」,九二在坎卦中间,坎是隐伏,狐是隐伏之物。打猎打到三只狐狸,是把隐伏的东西揪出来了。
「三」是多,不是确指。「黄矢」的黄,是中色。《坤·文言》说「君子黄中通理」,黄在五色里居中。矢是直的。黄矢就是又中又直。九二居下卦之中,是「得中道」。中而且直,才能把隐伏的东西打出来。《小象》不说田获三狐,只说「得中道也」,是说九二的吉不在打了多少狐狸,在它的位置正。
解卦的《彖》传说「往得众也」,是往坤地去,往人多的地方去。可是人多的地方也有狐狸。狐狸不是外面来的敌人,是混在众人里面的东西,是隐伏着的,不容易看见。难事解开了,局面松了,这时候最容易有狐狸出来。九二的事是把它们打掉。解不只是松,松了之后还要清理。不清理,松开的地方就会被狐狸占住。
九二与六五是正应,九二阳刚在下,六五柔中在上。六五是「君子维有解」的那个君子,九二是替他田猎的人。六五要解,九二要打狐狸。解的功夫,是从打狐狸开始的。
8. 六三负且乘:孔子说,作《易》者其知盗乎
六三:「负且乘,致寇至,贞吝。」《小象》:「负且乘,亦可丑也。自我致戎,又谁咎也。」
「负」是背东西,「乘」是坐车。一个背着东西的人坐在车上,招来了盗寇,占问有吝。《小象》说这很丑,又说这是自己招来的,怪不得别人。
这一爻有《系辞下》的专释。子曰:
作《易》者其知盗乎?《易》曰:「负且乘,致寇至。」负也者,小人之事也;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盗思夺之矣。上慢下暴,盗思伐之矣。慢藏诲盗,冶容诲淫。《易》曰「负且乘,致寇至」,盗之招也。
孔子先问一句:写《周易》的人,大概很懂盗吧?这个问法很有意思。他不是说作《易》者懂君子,懂圣人,而是说懂盗。懂盗是什么意思?是懂盗为什么来。
孔子的解释是:背东西是小人做的事,坐车是君子用的器物。一个该背东西的人坐在了车上,盗就想去抢他。为什么?因为他的东西不是他该有的,这在盗看来是明摆着的。「上慢下暴」,在上的人怠慢,在下的人凶暴,盗就想去打他。「慢藏诲盗」,东西收藏得马虎,等于教人来偷;「冶容诲淫」,打扮得妖冶,等于教人来轻薄。
这段话要放到解卦里读。解卦是难事解开、局面松开的卦。松开的时候,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「负且乘」。原来在难里,人人都在背东西,都在车下面。难一解,有人上了车。可是他上车不是因为他该上车,是因为车空了。他坐上去,背上的东西还没放下来,「负且乘」。这个样子谁看了都知道他不该在车上。盗看得最清楚。
六三是阴爻居阳位,位置不当。它在下卦坎的最上面,坎是险,坎也是盗,《说卦》说「坎为盗」。六三自己就在盗的位置上,招来盗是它自己的事。《小象》说「自我致戎,又谁咎也」,这个「又谁咎」的口气,是没有别人可以怪的意思。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说「不自为政,卒劳百姓」,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引《太甲》「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」,自己招来的祸,是没法躲的。
九二打狐狸,六三就是狐狸。九二是清理的人,六三是被清理的对象。两爻挨着,一个「贞吉」,一个「贞吝」。解卦到了六三,是解开之后出现的第一个毛病。它不是外面来的,是松开之后从里面冒出来的。
9. 九四解而拇,朋至斯孚:先松开脚趾上的东西
九四:「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」《小象》:「解而拇,未当位也。」
「而」是「尔」,你。「拇」是脚拇指。解开你的脚拇指,朋友来了就能相信。这句话读起来有点奇怪,脚拇指有什么好解的?
咸卦初六说「咸其拇」,感应从脚拇指开始。拇是人身上最下面、最末端的地方。九四在解卦上卦的最下面,下面挨着六三。六三是「负且乘」的那个人,是狐狸,是盗之招。九四是阳爻,刚健,居上卦之初,是震卦的主爻,是动的开始。它要动,可是脚拇指上粘着六三。「解而拇」,是把六三从脚上解下来。
九四与初六是正应,一阳一阴。可是九四阳居阴位,不当位,初六阴居阳位,也不当位。两个不当位的爻相应,这个应不牢靠。九四要往上走,往六五那里去,可是它脚上还有六三粘着。六三是阴,是柔,是不该乘车却乘了车的人,它粘着九四是想借九四的力。九四要是不把它解下来,朋友来了也不会信它。因为朋友看见它脚上粘着一个「负且乘」的人,就会怀疑它跟那个人是一伙的。
「朋至斯孚」,孚是信。朋友来了,才有信。这个「斯」字是「才」的意思,是有条件的。条件就是前面的「解而拇」。先解开脚上的东西,朋友才会来,来了才会信。《小象》只说「未当位也」,是说九四这个位置本来就有问题,它需要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,才谈得上别的。
解卦讲的是解,可是到了九四,解的对象变成了自己。前面的解是从险里出来,是打狐狸,是天地雷雨。到了九四,是解自己脚上的东西。一个刚从难里出来的人,身上总带着一些难里粘上的东西,一些在难的时候不得不结交的关系,一些在难的时候顺手拿的便宜。解卦到了这一步,是要人把这些东西从自己身上解下来。这比打狐狸难,因为狐狸在外面,拇在自己脚上。
10. 六五君子维有解:小人退,不是小人死
六五:「君子维有解,吉,有孚于小人。」《小象》:「君子有解,小人退也。」
「维」是语助词,也可以读作「唯」。君子只要有解,就吉,而且能取信于小人。《小象》说,君子有解,小人就退了。
六五是解卦的君位,是柔爻居中,是《彖》传说的「得中」。它是这一卦真正主持解的人。九二替它打狐狸,九四替它解拇,到了六五,是它自己要解。解什么?爻辞没有说。可是从「有孚于小人」和「小人退也」看,六五解的是小人。
要注意的是《小象》的用字:「小人退也」,不是「小人亡也」,不是「小人诛也」,是退。退是让开,是走到该去的地方。这与《象》传的「赦过宥罪」是一个精神。解卦不是把小人杀掉的卦,是让小人退开的卦。怎么让小人退?靠「有孚」。六五自己有信,小人看见了这个信,知道六五是说话算数的人,知道赦过是真赦,宥罪是真宥,也知道打狐狸是真打,就退了。
「有孚于小人」,这个「于」字可以有两种读法。一种是君子取信于小人,让小人相信自己;一种是君子的信施加到小人身上,用信来对待小人。两种读法意思差不多,都是说君子对小人不用暴力,用信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季康子问政,孔子说:「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。」风一吹草就倒,不需要去砍草。六五的「有孚于小人」是这个意思。风吹过去,草就倒了,这就是「小人退」。
《论语·为政》说「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」,把直的放在枉的上面,民就服了。九二是直的,「得黄矢」,黄矢就是直。六五把九二这个直的举起来,放在六三那个枉的上面,六三就退了。六五自己不动手,它只要「有解」,只要有一个解的态度,有一个解的方向,下面的九二自然会去打狐狸,六三自然会退。这是君位的解法。
六五是柔爻,本来不刚。它能解,不是靠自己的刚,是靠它的中和它的信。《彖》传说「其来复吉,乃得中也」,六五得中,它的解是「来复」的解,是回到中道的解,不是往外打的解。九二往外打,六五往里收。一个卦里有打有收,打的是狐狸,收的是人心。
11. 上六射隼于高墉: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
上六:「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获之,无不利。」《小象》:「公用射隼,以解悖也。」
「公」是诸侯之公,是有位的人。「隼」是一种猛禽。「高墉」是高墙。公在高墙上射一只隼,射中了,没有不利的。
隼在《诗》里是常见的鸟。《小雅·采芑》:「鴥彼飞隼,其飞戾天,亦集爰止。」隼飞得极快,飞到天上,又停下来。《小雅·沔水》:「鴥彼飞隼,载飞载止。」还是隼的快和它的忽飞忽止。隼是猛禽,是抓小鸟的。它站在高墙上,是占据了高处,是威胁下面的东西。《小象》说「以解悖也」,悖是悖逆。这只隼是悖逆的象征。九二的狐狸是隐伏的小人,上六的隼是站在高处的悖逆者。狐狸要用田猎去搜,隼站在明处,要用箭去射。
这一爻也有《系辞下》的专释。子曰:
隼者,禽也;弓矢者,器也;射之者,人也。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,何不利之有?动而不括,是以出而有获,语成器而动者也。
孔子把这一爻拆成三样东西:隼,弓矢,射的人。隼是目标,弓矢是工具,人是主体。然后说,君子把工具藏在身上,等到时候到了才动,怎么会不利?「动而不括」,括是结,是滞碍。动的时候没有滞碍,所以一出手就有获。最后一句「语成器而动者也」,这一爻讲的是把工具准备好了才动的人。
「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,这八个字是解卦最后留下的话。器要先有,然后要藏,然后要等时。三样缺一样都不行。没有器,时候到了也射不了。有器不藏,隼看见你拿着弓就飞了。有器也藏了,时候没到就射,射不中。上六在解卦的最上面,是解的最后一步,也是解的完成。前面的初六无咎,九二打狐狸,六三自招盗,九四解拇,六五有孚,到了上六,是把那只站在高处的悖逆者一箭射下来。这一箭射下来,解就解完了。
上六是阴爻,本来是柔的。可是爻辞说「公用射隼」,是有位的人拿着弓矢在射,不是柔弱的样子。这个「公」不一定是上六自己,可能是上六这个位置上发生的事。解到了最后,局面已经理顺,狐狸打了,小人退了,只剩下一只隼站在高墙上。这时候动手,是「时」到了。《系辞》说「待时而动」,等的就是这个时。上六的「无不利」,是《周易》里最强的吉辞之一。解卦六爻,只有上六有这三个字。因为上六的动,是等到了最好的时候的动。
12. 缓必有所失:解了之后,为什么下一卦是损
《序卦》说:「解者,缓也。缓必有所失,故受之以损。」
解卦的下一卦是损卦。为什么解之后是损?《序卦》的解释是「缓必有所失」。松开了,就会丢东西。这句话是对解卦的一个提醒。解是好事,可是解本身带着一个毛病,就是松。松了就会漏。雷雨过后,地上是泥泞的。牢门打开了,放出来的人里面也有不该放的。绳子松了,绑着的东西会掉。解卦的六爻,几乎每一爻都在处理这个问题。九二打狐狸,是处理松了之后冒出来的东西。六三负且乘,是松了之后有人占了不该占的位置。九四解拇,是把松了之后粘上的东西再解掉。六五小人退,是用信来收拾松了之后的人心。上六射隼,是把松了之后站到高处的悖逆者打下来。
所以解卦不是一个只讲放松的卦。它讲的是松开之后怎么办。《彖》传说「解之时大矣哉」,这个大,一半是雷雨作、百果草木甲坼的大,一半是松开之后还要收拾的大。天地解了,种子裂了,可是接下来要有人种地。君子赦过宥罪,牢门开了,可是接下来要有人治民。解不是结束,是一个新的开头,而新的开头总是乱的。
《论语·子路》记孔子说「赦小过」,可是同一篇里孔子又说「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」。赦是解,刑罚中是解之后的收拾。两句话放在一起,才是解卦的全貌。《尚书·康诰》讲「眚」与「终」的分别,也是这个意思。赦眚,是解;不赦终,是解里面的不解。解卦的《象》传说「赦过宥罪」,过是赦了,罪只是宥。宥就是不全解。这一个「宥」字,把解卦的分寸留住了。
雷响了,雨落了,该放的人放了,该打的狐狸打了,该射的隼射了。然后呢?然后是损。松开的手要再收一收。这是《序卦》放在解卦最后的一句话,也是解卦自己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