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四)生与死、生与杀:大德的阴影面
言生生之德,不可回避其阴影:天地生万物,亦杀万物。秋风陨箨,严霜杀草;物竞相食,弱肉强者之口。天地果是好生而已乎?先秦人于此并不天真。四时之序,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——收藏即是敛杀。《老子》曰:「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?」万物「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」。庄子妻死,鼓盆而歌,以死为「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」(《至乐》)。道家正视死亡,把死纳入自然之运,以此解脱哀乐。
《易》家如何安顿这个阴影?其答在「生生」二字的叠用之中。单言「生」,则死是生的失败;言「生生」,则个体之死正是大化生生的环节——旧谷不落,新苗不滋;前波不逝,后波不继。天地之德不在使一物永生——无一物永生——而在使「生」本身永续:物有死,而生生不息。故丰卦《彖》曰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」,而《系辞》仍曰「生生之谓易」:昃食盈虚,皆生生之节拍,非生生之否定。这个安顿与庄子貌异而心通:庄子曰「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」,亦见死生一条;所异者,庄子由此齐死生而游于物外,《易》家由此重死生而尽力于物内——正因个体之生有涯,故养生送死之事为大,故圣人「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」,要在这有涯的人生里成全每一个体应得之生。儒家丧祭之礼之隆重,正建基于此:不能使人不死,而能使死者安、生者继——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(《学而》),归厚者,归于生生之厚也。
至于「杀」,儒家亦不讳言:春搜夏苗,秋狝冬狩,取物以时;「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」(《梁惠王上》)。杀而有时、取而有节,则杀在生生之内——如天地之有秋冬;杀而无时、竭泽而渔,则杀在生生之外——是贼天地之德。故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不是不食不杀的教条,而是一个总的方向判断:宇宙的大势是生,人的大业是助生;一切不得已之杀、之刑、之战,必须在「助生」的总目的下取得意义——此意直贯章末「禁民为非曰义」:禁与罚亦是养生之具,非与生德相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