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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卦成列与天地大德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解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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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刚柔立本,变通趣时:常与变的两轮

(一)立本:变化世界里的不变基座

「刚柔者,立本者也;变通者,趣时者也。」这两句是一副绝好的对子,把《易》道的两轮——常与变——并置于一处。刚柔立本,是说一刚一柔(一阳一阴)是全部卦爻世界的根基:三百八十四爻,爻爻不出刚柔;万象万变,变变不离两端。变通趣时,是说变化与会通的功能,在于趋赴时宜:时当潜则潜,时当跃则跃。本是纵贯的轴,时是横移的轮;无轴则轮散,无轮则轴僵。

「立本」一语,先秦儒家用得极亲切。有子曰:「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!」(《学而》)孟子曰:「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(《离娄上》)儒家凡论事,必先寻其本:仁以孝弟为本,政以修身为本,礼以敬为本,丧以哀为本。《易》则更进一层,为宇宙自身寻本,而得之于刚柔。此「本」非在万物之外——不是万物之上另有一物曰刚曰柔——而即在万物之中:物物皆禀刚柔,事事皆具两端。故立本不是悬空安一个第一原理,而是指认万变之中那个反复出现的基本结构。

尤须玩味者:本是「刚柔」两者,不是一者。若以一者为本,则或如《老子》之以「无」为本、以柔为用——「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」「柔弱胜刚强」;《易》偏不然,其本是一对,是两端之相与。这一字之差,划开了两种形上格局:以一为本者,万物自一而降,故贵反本归一,其归也趋于静、于虚、于无;以两为本者,万化自两端之相推而起,故贵两端并建,其行也趋于动、于交、于生。《易》曰「一阴一阳之谓道」——道不是阴,不是阳,也不是阴阳背后的第三者,而正是「一阴一阳」这个相推相继的节律本身。刚柔立本,本即是节律,即是关系,即是那永不停止的「一……一……」。明乎此,则知《易》家虽与老氏共谈阴阳,其安身立命处迥然不同:老氏立本于两端之先,《易》家立本于两端之间。

(二)趣时:变通的方向感

「变通者,趣时者也。」变通二字连文,见于上传「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」「变通莫大乎四时」。变是裁成转化,通是推行无碍;变而不通则塞,通而不变则腐。而此句为变通指出方向:趣时——趋赴时机。变通不是为变而变、为通而通,是为了「及时」。

时之为义,在先秦思想中日益吃重。《易》古经本身即富于时的意识:乾六爻以龙之潜见跃飞写一「时」字;艮卦《彖》曰: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,动静不失其时,其道光明。」丰卦《彖》曰: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」时不是外在于事的钟表刻度,而是事情自身的成熟度与转折点:果有熟时,潮有汛时,言有可发之时,兵有可动之时。趣时者,即在这成熟与转折之际,恰好赶上。早一步是躁,迟一步是失;不先不后,是为「时中」。

儒家论时,以孔子为极致。孟子曰:「圣之时者也……孔子之谓集大成。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」(《万章下》)金声玉振之喻极妙:奏乐者以金钟发端,以玉磬收束,众音条理于其间;时者,正是那个使众德「条理」起来的节度——智譬则巧,圣譬则力,而时中如射之中的,非力所能强至。又孔子自言:「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」(《季氏》)一言之发,尚有三种失时之病,况出处进退之大节乎。曾点言志,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」,夫子喟然叹曰「吾与点也」(《先进》)——春服既成而后浴沂风雩,正是一幅「趣时」的图画:不是急功,不是枯守,而是与时偕行、从容中节的生命气象。

道家亦深于时。《庄子》曰:「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」(《养生主》)又借孔子之口曰:「知穷之有命,知通之有时,临大难而不惧者,圣人之勇也。」(《秋水》)然细辨之,道家之「安时」重在受:时来不拒,时去不留,如四时之行,人惟顺之;《易》家之「趣时」重在赴:观变知几,见时之将至而先为之备,时至而奋起以乘之。安时者如水随器,趣时者如农候雨——候雨者亦不能使天雨,然其耕耰以待,则雨至而功成。故「变通者趣时者也」一句,把人的能动嵌进了时的秩序里:时不可造,而可趣;命不可违,而变通在我。这依然是儒家「尽人事」的血脉。

(三)本与时的合观:可久可大之道

刚柔立本、变通趣时,二句合观,正是上传「可久可大」之义的重申。上传曰:「易简而天下之理得。」「有亲则可久,有功则可大。」凡立得住本的,才可久;凡趣得上时的,才可大。徒守本而不知时变,如刻舟求剑,本存而用亡;徒逐时而无本可立,如萍梗漂流,时得而身失。先秦政论中,这两病都有实例可指。《左传》载宋襄公泓之战,「不重伤,不禽二毛」「不鼓不成列」,执古军礼而不知时移,身败于楚,是守本失时者也;而权谲之士,朝秦暮楚,唯利是趋,虽得志于一时,「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」(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),是趣时丧本者也。《易》道之全,在两句并举:本立于刚柔,故万变不失其正;变通以趣时,故守正不成其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