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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卦成列与天地大德——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解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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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)圣人之情见乎辞:一部书的心跳

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。」全章至此,忽然一个「情」字,如奇峰突起。前文所论皆是象也、爻也、变也、贞也——皆是「理」的世界;此处陡然点出:这套理的背后,有一颗有情的心,而这颗心就显露在卦爻的文辞里。

何谓圣人之情?读《易》之辞可知。乾上九曰「亢龙有悔」——盛极之际,谆谆以悔为戒,是惧盈之情;坤初六曰「履霜,坚冰至」——祸乱未形,早早指其萌芽,是防微之情;否九五曰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——危亡之念,念念不忘,是忧患之情;谦卦六爻皆吉——独于谦德,许之至厚,是尚谦之情。下传他章曰:「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」又曰:「其出入以度,外内使知惧……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《易》之道也。」惧以终始四字,即是圣人之情的总貌:不是恐惧战栗之惧,而是临深履薄、唯恐斯民陷于凶咎的恻怛之惧。辞之所以「命」人,正因情之所以系人;无此情,则辞为空文。

以「情」论书,是先秦文教观的通义。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(《为政》)——诗之可读,在其情之无邪;《书》之诰誓,反复叮咛,「若保赤子」,是先王之情见乎诰;《春秋》笔削,游夏不能赞一辞,而乱臣贼子惧——是孔子之情见乎笔削。孟子曰:「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」(《万章下》)读书必求见其人、见其情,此之谓知言。《系辞》以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教人读《易》,正是此法:读《易》而只得其占断吉凶之用,是买椟还珠;必于「亢龙有悔」中读出惧盈之心,于「履霜坚冰」中读出防微之意,而后为善读《易》者。

于此又见儒道之一大分野。道家之圣人「不以好恶内伤其身」(《庄子·德充符》),太上忘情,「圣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」;其书之极致,是「得意忘言」「得鱼忘筌」。儒家之圣人则不然:其情不惟不忘,且惟恐不能传——传之以诗,传之以礼乐,传之以《易》之辞。忧以天下,乐以天下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,此情即此道,离情无道。「圣人之情见乎辞」一句,在先秦思想史上,可谓儒家有情宇宙观的一面旗帜:天地之心见乎复(复卦《彖》),圣人之情见乎辞——天地且有心,圣人安得无情?而这有情的圣人所最挂怀者何事?下文立即给出答案:生民之生养。于是全章转入最后一层,也是最厚重的一层:天地之大德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