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)辞与不言之辨:与道家的对话
以辞命人,在先秦并非无可争议之事。《老子》曰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」又曰:「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」又曰: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」道家对言辞抱有深刻的戒心:道本无名,一落言诠,即成偏至;言愈多,去道愈远。《庄子》更设寓言,谓轮扁斫轮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,故曰圣人之书不过「古人之糟魄」(《天道》)。若依此说,则圣人系辞,岂非扬糟粕以惑天下?
《系辞》作者对这一诘难显然有所自觉,其应答散见全传,而本章「系辞焉而命之」一句实为总持。可以替他这样申论:第一,《易》之辞不是对道的正面描述,而是缘象而发的指点。辞系于卦爻之下,卦爻是象,象本不落言诠;辞只是顺着象的指向,点出此时此位之所宜——「潜」「见」「跃」「飞」,皆动词也,皆指点也,而非界说。以言指月,指非月也,然无指则不见月。第二,《易》之辞留有余地。「亢龙有悔」不说亢者必亡,「履霜坚冰至」不说霜者必凶;悔者可改,至者可防。辞不把话说死,正为人的自新留门。这与「命定」之说恰相反:《易》辞之命,是唤人自命,非替天定命。第三,圣人非不知言之有穷。上传明引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,可见作者与道家共享对语言限度的省察;但结论不同——道家因言不尽意而趋于无言,《易》家因言不尽意而立象系辞,以象补言之不足,以变通济辞之有穷。同一诊断,两副药方;《易》家的药方是:不废言,而善用言;不执言,而因言见意。
孔子曰:「予欲无言。」子贡曰:「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」子曰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(《阳货》)此章常被引为儒家亦有无言之教的证据;然细味之,孔子说「天何言哉」,正是在「言」——他以言指点那不言之天。圣人系辞,义正类此:辞之极致,是引人到不须辞处;而在到达之前,辞是渡口的船。《易》曰「利涉大川」,涉川须舟,既济则舍;执舟不舍,与畏川不渡,同为不知舟者。